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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天上班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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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车间的大喇叭响了。
林若溪那一觉睡得浅。宿舍里挤着七八个姑娘,铁架床挨着铁架床,翻身时整排床架都跟着晃。她缩在被窝里听了一会儿外头,到底还是坐了起来。深圳九月末的凌晨,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凉津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气。
是广播体操。第几套她分辨不出来,但那个旋律穿透力极强,从宿舍楼每一个喇叭口同时炸出来,连床板都在震。对面床的女工叫阿雯,湖南人,跟她年纪差不多大,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差点把枕头扔到地上。
阿雯一边揉眼睛一边骂了句什么,口音浓得林若溪只听懂一半。她三两下把花棉袄套上,光脚踩进塑料拖鞋,拖鞋底在地板上拍得啪嗒响。整层楼都醒了,走廊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水龙头的哗哗声,像一锅忽然被点着了火的粥。
林若溪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对着窗台上那面小镜子扎辫子。
那面镜子是临走前母亲留下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照出来的人影总有点发乌。她把辫子扎得紧些,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红绳——不是周景尧的那条,是自己的——在辫梢上系了个小结。
她瞥了一眼苏敏那张空着的下铺。苏敏昨天被分到了仓库,不在样板间这边住。两个人在清平镇就说好了,等苏敏那边安顿好,想办法调到一个宿舍。
张姨说过,七点车间点名,迟到的扣半天工资。林若溪收拾好自己,跟着宿舍的人流往食堂跑。食堂在厂区东角,供应早中晚三餐,免费的只有白粥和馒头。她多花了一毛钱加了一个鸡蛋。
不是给自己。是给张姨。
一毛钱在清平镇能买两根冰棍,在深圳的食堂里却换不成一个完整的鸡蛋,她是添了钱才凑上的。卖早饭的阿姨瞥了她一眼,舀粥的手顿了顿,还是把那颗白胖胖的鸡蛋卧进了她的搪瓷碗里。
车间七点整点名。林若溪被分到样板间,不在厂房的主车间里,在办公楼一楼最东边的一间大屋子。
房间里有四张大裁剪台,两台缝纫机,墙上挂满了各种款式的样衣,地上堆满了布匹和纸样。房间里只有三个师傅: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版师姓周,两个三十来岁的女师傅。加上林若溪,四个人。
这屋子比林若溪想的要亮。顶上两排日光灯管,白花花地照着,和裁缝铺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是两个世界。空气里有股新布的味道,混着粉笔画在纸样上的滑石粉味,闻着让人安心。
周师傅接过张姨的转岗表,上下把她看了一遍。
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蓝墨水。脸不笑的时候像块晒硬的砧板,眼皮有些松,看东西的时候眯成一条缝,像一把卷起来的钢尺。转岗表在他手里翻得哗哗响,像在掂量一张纸的分量,也像在掂量眼前这个黄毛丫头到底能顶几分用。
"新来的?"
"是。"
"以前在哪做?"
"在镇上的裁缝铺。"
周师傅的眼神在"裁缝铺"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林若溪能读懂那个眼神。裁缝铺出来的,能做工厂的活吗?工厂的节奏、工厂的标准、工厂的量,和裁缝铺完全是两个世界。
母亲生前常说,裁缝铺是"一针一线养人",工厂是"一条线养一千个人"。两个行当,说着都叫"做衣服",骨子里却差着一座山。
她下意识把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悄悄松开。不能露怯。
"行。"周师傅把手里的半截粉笔递给她,"看到那张桌子了吗?上面有一套衬衫的纸样,尺寸都在旁边标着。你先裁一套出来。裁完了叫我。"他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赶时间。第一天上手慢很正常。做坏了也没事,是样布。"
说完转身走了。
林若溪走到那张裁剪台前,把纸样摊开。
衬衫,女式,收腰款。纸样画得很规范,肩线、领围、袖笼弧线、腰省,每一个标注都清清楚楚。她在心里把这张纸样过了一遍,然后停住了。
袖笼弧线收得有点陡。
按这个角度裁出来,腋下会起褶。
这纸样画得是真不赖。她在清平镇见过的纸样,多是老师傅拿粉笔画在报纸上的,毛糙得很。眼前这张却是正经打版纸,边是直尺比着裁的,字是钢笔写的,连省道都标了箭头。她指尖沿着袖笼那道弧线描了一遍,心里那点不舒服越来越明显——不是画错,是收得太狠了,像一件好好儿的衣裳,被人硬生生勒了一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师傅的背影。
她才第一天来。
旁边那个女师傅看她在那里站了半天,手里的活没停,眼睛却往她这边瞟:"怎么了?"
"这个袖笼弧线——"
"有问题?"
林若溪把纸样拿过去给她看:"这里收得太急了。按这个弧度,腋下会堆布。"
女师傅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刚才那样客气,是审视的。她接过纸样仔细看了看袖笼的位置,然后抽了口冷气。
"你说得对。但这个纸样是老周画的。"
"我知道。"林若溪说。
她把纸样从女师傅手里拿回来,折了一下,攥在手里。
十岁那年,学校后门,有个比她们大两届的男生堵住她,朝身后的几个跟班笑着说:"看,没爹没娘的裁缝丫头。"
她没理他,侧身想绕过去,那男生又拦了一下。话没说完,有人从后面扑上来了。
周景尧,十四岁,比那个男生矮了半个头。但他像一只从墙头跳下来的猫,一把拽住对方的衣领拖倒在地,然后开始打。不是有章法的打,是有什么用什么。拳头、膝盖、额头、牙齿。他身上挨了好几下,一声不吭,眼睛是红的。
后来他被老师揪到办公室,写了检查。当天晚上,周叔用扫帚把揍了他三下,啪啪啪,整个巷子都能听见。
第二天午休,林若溪在学校后面的小花园里找到他。他倚在一棵梧桐树下面,嘴角带着青紫。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拿出两个还在冒热气的煮鸡蛋。
"给你敷脸。消肿。"
"柜子里只有鸡蛋了。"她把鸡蛋放在他手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疼不疼?"
"有一点。"
"活该。"
那两个鸡蛋是加了茶叶和陈皮煮的。清平镇上只有一户人家会用茶叶煮鸡蛋——林家裁缝铺。母亲教她的,煮鸡蛋放点茶叶,能去淤血。
林若溪把纸样攥得更紧了一点。
她不是没被人盯着看过。她只是从来不为"说了"这件事后悔过。
她拿着纸样走到周师傅的工位前。
"周师傅。"
他抬起头。
"这套纸样的袖笼弧线,收得太急了。"林若溪把纸样摊在他桌上,指尖点在那一道弧上,"按这个弧度裁出来,胳膊抬起的时候腋下会堆布。"
周师傅没说话。
他把纸样接过去,翻过来又看了一面,然后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顺着她指的那道弧线看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
"弧线收口可以放松半厘米。放松之后袖身的收省要跟着重排,前片和后片的对位点也得挪。"
样板间里安静了几秒。两台缝纫机都停着,另外两个师傅的手也慢了下来。
"你才来第一天。"周师傅说。
"是。"
"你知道这套版是谁画的?"
"知道。"
周师傅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气还是别的什么。他把纸样铺平,拿起铅笔,沿着袖笼那道弧重新走了一笔——改得比林若溪心里想的角度还要平滑一点。
"改完了自己看看。"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搁,"样布没了,凑合用吧。"
他从旁边的料架上扯下一块布丢给她。
林若溪接过来,发现那不是样布。精纺棉,纱支细,摸着滑手,垂感好,是给正式订单用的料子。她在清平镇只远远见过一回这样的布,还是镇上供销社橱窗里的样品,标着"出口转内销",贵得没人敢碰。
"这是——"
"我说了,样布没了。"周师傅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做坏了你赔。"
但林若溪知道,样布还有一大叠。
她把那块精纺棉在裁剪台上铺平,指尖压住布边,怕它卷。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暖——不是因为布好,是因为有人认认真真看见了她的手艺。
母亲走后,很久没人这样"验"过她了。久得她都快忘了被人肯定的滋味。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若溪在食堂找到张姨,把那个鸡蛋放在她的餐盘旁边。
张姨看着鸡蛋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早餐加了一毛钱买的。"
"你没吃?"
"我吃了粥。"林若溪说,"这个给你。"
张姨本来想说什么,但看到林若溪的眼神,那个眼神太熟悉了。跟当年林素娟给师弟师妹分饭时一模一样——不是孝敬,是报恩,是那种"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十倍还给你"的认真。
张姨的眼眶又有点红。她别过脸去,用筷子尖把鸡蛋拨了拨,像是不好意思让人看见自己动容。
"你这孩子——"她把鸡蛋剥开,分了一半放回林若溪的餐盘里,"一人一半。别跟我推。"
林若溪没有推。她埋下头安静地把那半个鸡蛋吃了。
那半个鸡蛋黄噎在喉咙口,有点干,她就着粥咽下去。她想起母亲也总这样,自己碗里永远是最少的,却把最好的那口留给旁人。不是大方,是她认的理:受了人的恩,就得记着还,记着还,这辈子才站得直。
傍晚下班,林若溪去了仓库门口等苏敏。苏敏在辅料仓库,不同车间下班时间不一样,仓库晚半小时。
苏敏出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灰,头发上粘着几根包装绳的碎屑,整个人像刚从灰堆里爬出来的。
"怎么样?"林若溪问她。
"累。"苏敏一边走一边捶自己的腰,"仓库里的布料一卷比我的腰还粗。我搬了二十三卷,从楼下搬到楼上,中间停了一次,不是累了,是被一个男同事绊了一下,他搞错了货架顺序我帮他重新排。然后打包,我今天给三百多件衣服套了塑料袋——"她举起自己的手,"你看。"
手指被塑料磨得发红,右手拇指根部还磨出一个小水泡。
林若溪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母亲留下的那瓶清凉油,拧开盖子,往苏敏手上抹了点。清凉油是母亲生前用的老牌子,圆圆的铁盒,印着个红葫芦,盖子早锈了,可里面的膏体还香得很。
"第一天都这样。"林若溪说。
"你呢?你今天在样板间怎么样?"
林若溪想了想。
"我把周师傅的纸样改了。"
苏敏停下脚步,瞪着她:"你——你说什么?你第一天上班就把老师傅的纸样改了?"
"我说了弧线有问题。他改了。"
"他没骂你?"
"他让我做坏了赔。"
苏敏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得蹲在地上:"林若溪你是不是疯了——"
林若溪也弯了一下嘴角。
夜深以后,宿舍熄了灯。
林若溪坐在床头,就着走廊漏进来的一点光,把白天裁下来的那张纸样铺在膝盖上。纸样是车间报废的裁剪纸,反面是空白的。
她摸出铅笔,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我想设计。
写完她看着那四个字,笔尖在最后一笔上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
窗外塔吊上的红色防撞灯一明一灭。远处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声从窗缝飘进来,和丽都晚班缝纫机的振动叠在一起。
林若溪把那张纸样压在铁皮盒子底下,躺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白天那一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