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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言 三婶婆是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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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婶婆是清平镇的消息总站。
这个女人六十出头,守寡二十年,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后精力过剩得可怕。镇上谁家夫妻吵了架、谁家小孩考了倒数、谁家媳妇回娘家住了两天以上——她全部知道,并且在所有人知道之前先知道了。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端着一盘瓜子坐在巷子中间的石墩上,等路人经过,然后开始播报。
林若溪最怕跟她对视。
但有些事怕也躲不掉。
那天是周六。林若溪刚给镇中学的李老师改好两条西装裙,包在牛皮纸里准备送去。路过巷口的时候,三婶婆叫住了她。
“若溪啊——”
林若溪的脚步顿了一下。这种开头的语气,说明后面至少有十分钟的内容。
“三婶。”林若溪转过来,礼貌地点了点头。
“来来来,坐一下,婶跟你说个好事。”
林若溪没坐。她只是往旁边让了一下,表示自己不会走。
三婶婆丝毫不在意她的站姿,一张脸笑得跟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馒头一样:“若溪今年十八了吧?大姑娘了。这种事啊,赶早不赶晚。”
林若溪的手指紧了紧。她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镇上刘家记得不?就是菜市场西头那个卖猪肉的。他儿子今年二十六,人长得精神,在县城也有一套房子,开大货车的,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三婶,我这个年纪还没想过这些。”
“哎呀,没想过不要紧,婶帮你想——”
“真的不用。”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三婶婆脸上的笑淡了一层。不明显,但林若溪看到了。那种“给脸不要”的失望,像油锅里溅了水,嗤的一声就冒出来了。
“若溪啊,不是婶说话难听。”三婶婆的语气从说媒变成了另一种——像在提醒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妈不在了,你爸又——你一个人撑着个铺子,难不?”
林若溪没说话。
“刘家不挑剔。他儿子虽然大了几岁,结过婚——”三婶婆说到这顿了一下,“但那不叫事。关键是人家不嫌弃你,你说是吧?你一个姑娘家,又没爹没娘——”
“我知道了。”林若溪打断她。声音不响,但很硬。“谢谢三婶。我还有衣服要送。”
她转身走了。
三婶婆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大概是“不知好歹”这类的话。清平镇的方言里骂人不带脏字,但味道一样刺鼻。
林若溪没有回头。她把脚步踩得很稳,一步是一步,手心的纸包捏出一条浅浅的折痕。
她在镇上生活了十八年,太清楚三婶婆这种人。给她机会就是把话递到她嘴里,越解释她越来劲。最好的办法是不给反应。不给反应,就没有后续。
但她低估了三婶婆。
当晚,林家裁缝铺的灯还没来得及亮,话就传遍了三条巷子。
“林家那丫头,给她介绍刘家的都不要,也不知道想嫁什么。”
“命硬。克亲呗。克完妈克爹,谁敢娶?”
“可不是。当年她妈要不是为了去给她买布料——”
最后那句是在隔壁巷子说的。声音不大,但林若溪的房间正对着那边。她坐在床边,把母亲的照片拿在手里,指甲盖掐进了相框的边沿。
门被敲了两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叩叩叩,是拳头直接捶上去的,咣咣响。
“若溪!”
苏敏的声音。
林若溪打开门,苏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玉米。她脸上是那种“我告诉你出大事了”的兴奋混合着愤怒。
“你知道吗?三婶婆在外面说你——说你——”苏敏憋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她能说得出口的词,“说你不知好歹!说你命硬!说——”
“我知道。”林若溪坐回缝纫机旁边,拿起明天要改的一条裤子。
“你知道你还这么淡定?!你都不知道她说的有多难听——”
“听了又能怎样?”林若溪把手里的裤子翻了个面,对着灯光挑线。“冲上门跟她吵一架?明天她变本加厉,说我不知好歹还泼妇。”
苏敏张了张嘴,发现林若溪说得对。但做对的事情往往是最气人的。她气鼓鼓地啃了一口玉米,嚼得咔嚓咔嚓响。
“你就不生气吗?”
林若溪停了手。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光线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淡。
“气。”
“那你——”
“我气的是,她说我妈。”
苏敏的玉米停在嘴边。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她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那种被狠狠捅了一刀但硬是不喊疼的忍劲。
“若溪……”
“我没事。”林若溪继续挑线。“她说完就会找下一个谈资。三婶婆这种人,不缺话题。”
“话是这么说,但——”苏敏忽然把头往窗户那边一伸,侧耳听了一下,“等下,外面什么声音?”
林若溪放下裤子,也听了。
巷子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动静——先是一只鸡的尖叫,然后是两只、三只,最后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咯咯哒。中间夹杂着木头碰撞的声音和某人慌慌张张的叫骂。
“什么情况?”苏敏站起来,跑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巷子里的场景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三婶婆家门口的鸡笼——被打开了。不是撬开的,是直接把竹篱笆从底部抬起来一截,像钻狗洞似的。笼子里的十几只鸡全部跑了出来,满巷子乱窜。一只芦花鸡飞上了矮墙,一只白羽鸡钻进了下水道,剩下的在石板路上撒丫子狂奔,鸡毛和鸡屎混了一地。
三婶婆站在门口,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扫帚,头发没梳好,披散着像梅超风:“哪个短命鬼干的?!哪个短命鬼放了我家的鸡——!”
巷子两边的窗户一个接一个亮了。街坊邻居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这比过年放鞭炮还好看。
林若溪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十几只鸡在巷子里组成了一支小型部队,从西头冲到东头,再从东头杀回来,中间还岔路拐进一条死胡同然后集体掉头,战斗力惊人。
苏敏笑得蹲在地上用小拳头捶地:“哈哈哈哈——林若溪你快看——那只鸡飞到——哈哈哈——”
林若溪没笑。
她站在门边,看着满巷子的鸡,想起了一个人。
晚上八点多,三婶婆还在追最后两只跑得尤其快的鸡。林若溪关了自己的铺子门,回到里屋,准备睡了。
然后她听到屋顶上有动静。
很轻。是鞋底踩在瓦片上的那种沙沙声。不是鸡。
林若溪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她的房间在一楼,但窗户正对着隔壁周家的院子。她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周景尧正从她家屋顶翻回自己家院子。他的动作很轻,像一只踩惯了瓦顶的猫,两下就从屋檐翻到了院墙上,然后轻轻落地。
他落地的位置刚好对着林若溪的窗户。
他抬头。
她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交汇。
周景尧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转换——从“得手的窃喜”变成“被发现的惊慌”再变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无辜”。
“你干嘛呢?”林若溪隔着窗户问。
“出来透气。”面不改色。
“在房顶上?”
“视野好。”
林若溪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三婶婆家的鸡笼是你开的。”
不是疑问句。
周景尧的喉结滚了一下:“那是风吹开的。”
“今晚没风。”
“那笼子本来就不结实。”
“周景尧。,”
周景尧抿了一下嘴唇,那种“被抓了现行但不想承认又不想撒谎”的表情,林若溪太熟悉了。
“她说你命硬。”周景尧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像换了一个人。
“所以你去放鸡?”
“所以我去开笼子。”他重申了一下因果关系,似乎觉得自己做的事完全合理。“她话说得那么难听,不做点什么,我睡不着。”
林若溪的嘴角动了一下。她努力压住了。
“你知道明天她会骂得更狠吗?”
“知道。”
“那你还做?”
“她骂你是骂你。她被鸡追着跑,骂你的时候就没那么有力气了。”
林若溪愣了一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弯嘴角,是从心里窜上来的,绷不住的那种。
这个人的逻辑很怪。但怪得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你知道这是在犯傻吧?”
“不傻。”
“鸡是报复行为。”
“鸡是正义。”周景尧理直气壮地说。
林若溪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肩膀上,头发上沾了一点瓦片上的树叶,工装外套的袖子一边高一边低。他的表情极其认真,仿佛刚刚完成了一项需要智慧和勇气的高级行动。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气,好像没那么难咽了。
“回去睡吧。”林若溪说。
“那你呢?”
“我也去睡了。”
“行。”
周景尧转身走进了自己家的后门。林若溪也关了窗,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忽然又笑了一下。
巷子里还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和三婶婆含混不清的骂骂咧咧。林若溪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三婶婆确实骂得更狠了。
“哪个缺了八辈子德的短命鬼放了我家的鸡!让我查出来是谁——查出来我让他全家不消停——我让他祖宗三代——”
整个巷子的人都在围观。有几个和阿婆级别的在劝,劝着劝着开始帮三婶婆一起骂放鸡的人。只有苏敏站在裁缝铺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嘴角全程挂着一种“我知道内情但我不说”的笑容。
林若溪拉住了她的手把她拖回屋里。
“你笑什么?”林若溪关上身后的门。
“笑你。”
“笑我什么?”
苏敏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晚上,我去找你之前,看到周景尧从修车铺走出来了。他站在他家院子里,盯着三婶婆家的鸡笼看了好一会儿。我当时没多想。直到后来鸡全跑了。”
林若溪没接话。
苏敏又凑近了一点:“你知道他在看鸡笼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吗?”
“什么表情?”
“在算螺丝的松紧度。”
林若溪把一条裤子塞到苏敏手里:“你帮我把这条的裤脚裁出来。”
“烫手了烫手了——每次提到他就转移话题——”苏敏笑着躲开了,“行行行我来裁。反正你们俩——我磕瓜子看戏。”
林若溪走到裁剪台前,拿起铅笔,又开始画那条旗袍裙的腰线。
三婶婆的声音还在外面持续不断地轰炸巷子。但林若溪的手很稳,画出的线条又细又直。
她画完了腰线,画袖笼,画下摆的弧度。画着画着,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