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母亲的师姐 门卫是个上 ...
-
门卫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花白头发,听不懂普通话。
林若溪把陈国栋的名片从小窗户递进去,又说了好几遍"张丽",门卫才恍然大悟,伸出一只手往院子里指了指——三楼,最里面那间。
九月的深圳还热。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柏油路上,蒸出一层薄薄的、眼睛看得见的热气。林若溪拎起蛇皮袋往里走,走两步就用袖子擦一下额上的汗,咸的,沾到嘴角,她舔了一下,尝出一点赶路两天的疲惫。
丽都制衣厂的院子不大。左边是一栋三层的办公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时间久了有些发黄。右边是一排厂房,门窗敞着,里面传来密集的缝纫机声。
不是她熟悉的那台老上海的哒哒声。是一片电动平车的嗡嗡响,像一整个蜂箱在同时翻涌。
空气里有新布料的浆香和缝纫机机油的涩味。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让林若溪想起母亲的工作台。那台老上海是她记忆里最清楚的声音,母亲踩着踏板,机针上下,一线一线地走,脚踝的骨节一起一伏,像钟摆。母亲缝衣裳时会哼歌,多半是《十五的月亮》,哼到一半停下来,用牙咬断线头。林若溪站在旁边描版,纸上的铅灰蹭到手指上,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她沿着水泥楼梯上了三楼。楼梯间的墙是白灰刷的,刷得不匀,一道深一道浅,像是刷墙的人急着收工。三楼转角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按住头发,脚步慢了下来。
心口跳得有点快。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是女人的声音,中年,语调干练,粤语和普通话混杂着往外蹦:"那个单我不管你怎么改——合同上签的是三号交货,你现在跟我说布没到?"
林若溪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电话挂了。里面的人说:"门口站着的,进来吧。"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堆满了东西。布料样品、样衣、文件夹、传真机、几个一次性饭盒。正中央一张大办公桌上站着一个小风扇,呼啦呼啦地转。坐在风扇后面的女人抬起头。
看着四十出头,头发烫了小卷,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工牌。她的眼睛很锐利,不是凶,是那种看人一眼就能看出你底细的锐利。她看了林若溪两秒,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落在她手里的蛇皮袋上,最后回到她脸上。
"找谁?"
"张姨——是张丽吗?我叫林若溪。"林若溪把名片和一张旧照片放在桌上,"林素娟的女儿。"
名片是上海的,硬卡纸,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照片更旧,是一张黑白照,边缘发黄卷起:母亲站在一栋还没完工的楼前面,梳着两条长辫子,穿一件自己做的深蓝色连衣裙,脸上的笑容很浅,但很确定。
办公室里的声音突然全停了。风扇还在转。走廊里有人在喊"张主任——",但张丽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了。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风扇把桌上的名片吹到了地上,她都没捡。
"阿娟……"张丽把照片拿起来,手指在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上轻轻抹了一下,声音变了调,"多少年了。她走那年我寄了信没回,我还以为——"
林若溪听见母亲的乳名从别人嘴里叫出来,很陌生,又很亲。在清平镇,大家喊她"素娟姐""林家嫂子""林若溪她妈"。这世上原来还有人记得她是阿娟。
"1987年,车祸。"林若溪说。
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太多次,每次都说得很平。不是不痛,是痛了太多次之后,痛就化在骨头里、从牙龈酸到太阳穴的那种,不用表情来表达。
张丽没有说话。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若溪面前,近距离地把她的脸重新看了一遍。
"你跟你妈长得很像。眼睛像,嘴唇像。"她看着看着,眼眶发红,"你比她高了。"
这一句让林若溪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她在地底下也不知道长没长。"林若溪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
张丽笑了,笑出来一颗眼泪,落在灰色工装的胸口袋上。
林若溪自己也愣了一下。母亲要是听见,大约也会跟着笑。母亲就是那样的人,再苦的事,也要寻出一句俏皮话来垫一垫。
她忽然想起了母亲下葬那天。
那天她站在第一排,穿着母亲为她做的最后一件白色衬衫,袖口的边扣了一颗珍珠纽扣。所有人都说这孩子真懂事,一滴眼泪都没掉。她确实没有掉。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
散场的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人,在她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
一支铅笔。磨短了一大截,笔杆上全是牙印,是她画裁剪图用的那支,上周丢在修车铺了。
"给你收着了。"他说完就走了。
她握着那支铅笔,在满屋子的人面前,第一次发不出声音。
张丽拉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她靠在办公桌边上,抱着手臂说:"你妈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裁缝。1983年我们在深圳罗湖的培训班认识,三个人一组,你妈、我、还有陈国栋,他你应该见过了。老师让打一条袖子的版,别人做一天,你妈做两个小时。那个从香港请来的老师看完她的版,说了四个字:天才之手。"
说到"天才之手",张丽的普通话拐回了粤语腔,"手"字拖得长长的。她端起自己的缸子喝了口水,水早凉了。她说这话时眼睛不看着林若溪,看着墙上那张褪色的挂历——挂历翻的还是上个月。
林若溪握着水杯,手指轻轻敲着杯壁。
母亲是天才。她从小就隐约觉得,但母亲从来不这样说。母亲只说"多练练就好",从来不提自己被香港来的老师夸过。
"她为什么回去了?"林若溪问。
"因为你。"张丽看着她,"她学完了那个班,跟我们一起在丽都上了三个月班。三个月里她升了三回,从学徒到正式工到打版助理。本来她想把我跟她合租的一个名额接下,再干一年攒够钱把你接过来。但你病了。你爸那边不管,你奶奶打电话说你要是没人照顾就送福利院——"
张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你妈连夜买了站票,站了十个小时回去。"
"站了十个小时。"林若溪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掂了掂。
粤北到深圳的火车走的是老线,要过好几个隧道。母亲当时一定是站在车厢连接处的,那里风大,冷;也可能在过道里挤了一夜,腿肿得站不住。整整一夜,她心里装的全是家里那个发着烧的自己。
林若溪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年,母亲从来不提自己苦。
"后来她在镇上开了那间铺子?"
"对。我给她写过好多次信,说深圳这边招人,只要有手艺随时能来。她每次回信都说:再等等,林若溪还小,等再大一点。"张丽把脸转开,看着窗外的塔吊,"后来有一天,她的信断了。"
风扇转动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老自行车链条缺油。
张丽回过神来,拿起桌上那个快用完的抽纸盒,象征性地按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从一个沉在回忆里的老同事,变成了车间副主任。
"行了。说正事。"她看着林若溪,"你想做什么?"
"我想进厂。"林若溪把水杯放下,"做什么都行。我先学会深圳的机器。"
张丽点了点头,没接这句。她伸手把桌上的表格往前推了半寸,又停住。
"按规矩,进厂的新人都得从学徒干起,学徒月薪两百,三个月期满考试转正,转不过就走人。这是厂里的红头文件,改不了。"她说得很干脆,"但我不让你上流水线。明天开始,你去样板间。平车、打版你都得重新学,工厂的规矩和你妈的裁缝铺不一样。但你有底子,学起来比别人快。"
林若溪抬起头。
她听懂了这句话的轻重。名义上她还是学徒,工资还得按学徒的来,三个月后照样要考。但张丽把她从流水线上摘了出来。
"工钱的话,样板间比流水线高三十块,包吃住。"张丽站起来,去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把表填了。宿舍八人间,你带着朋友?两个人可以申请同一间。她在哪上班?"
林若溪回头看苏敏。苏敏还站在门口,一直没出声,但脸上已经堆满了一种跃跃欲试的笑。
"我也能来?"苏敏走上前一步,"我不会做衣服,但我会算账,会打扫,什么活都能干——"
张丽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你能干什么活?"
"什么都能干!"苏敏把背后的包轰的放在地上,"不信你让她说。她是我发小,她说一句话比我说一百句好使。"
林若溪帮她补充:"她手脚快,学东西也快。能不能先安排她做后勤或者仓库?"
张丽考虑了一下:"仓库最近缺人。整理布料、上下货。累是累,但管吃住。"
"行!"苏敏不等林若溪说话就自己点了头,"什么都能干。累也不怕。我最怕的是没事干。"
张丽忍不住笑了一下:"行。你们先去把行李放下,宿舍楼在后院,找宿管领钥匙。"她停了一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新毛巾递过去,"先洗把脸。你们从粤北搭火车来的吧?坐了几天?"
"两天一夜。"苏敏说。
"辛苦了。"张丽把毛巾放在林若溪手里,手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有手艺的人,不怕辛苦。"
"我知道。"林若溪说。
她填完表,把笔放回桌上。张丽低头看那张表,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
"你会打版吗?"
林若溪顿了一下。
"会。"
"会到什么程度?"
林若溪把蛇皮袋打开,从最底下翻出她的速写本,放在办公桌上。本子里夹着她出门前最后画的几幅打版稿,一套改良旗袍裙,一件中式立领衬衫。
张丽拿起来翻。
先翻得很快,然后越来越慢,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袖笼画得比你妈还细。"她抬头看着林若溪,"你在镇上干了多少年?"
那几页稿纸旁边,还留着她用铅笔写的小字:袖山高四点五,吃势两公分。字是母亲教的,一笔一划,方方正正。
"从七岁开始。"林若溪说,"我妈教的。"
张丽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桌上敲了一下。
"那就别浪费在流水线上。"
宿舍在厂区最后面的一栋小楼,四层,每层六个房间。林若溪和苏敏被分在四楼最尽头的那间。
林若溪把蛇皮袋放在下铺靠窗的那张床上。她没有马上收拾。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深圳的空气。
还是混凝土和柴油。
但她觉得今天闻到的油味里,混了一种新的味道。
像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