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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壁的少年 林若溪和周 ...

  •   林若溪和周景尧之间的故事,要往回翻很多年。

      清平镇不大。一条主街,三条横巷,往东走到底是一座石桥,桥那头的山脚是镇中学。林家裁缝铺在西边的第二条巷子里,门面朝南,正对着周家的修车铺。

      两家之间的那堵墙,大概三步宽。

      林若溪记事起就知道隔壁住着一个比她大一岁的男孩。那个男孩不太爱说话,大部分时间蹲在修车铺门口,面前摆着一辆拆散了的自行车,手上全是黑色的机油。她林若溪妈妈带她出门买菜经过修车铺,周景尧会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卸自行车。

      四岁那年,林若溪第一次见到周景尧发火。

      那是林若溪蹲在自家门口用碎布头拼花,三个比她大的男孩跑过来抢她的布。她追不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破了皮。她没哭——她从小就不太哭。但那几个男孩嘻嘻哈哈地把布头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周景尧从修车铺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扳手。

      那几个男孩比他大,但看到他满脸不在乎地掂着扳手——那几个男孩居然一下子怂了。领头的那个骂了句:“你管什么闲事”,领着人跑了。

      然后周景尧把扳手丢在地上,走到路边,蹲下去,用手从水沟里把那些布头一块一块捞出来。水沟里的水是黑的,布头染了泥浆,脏得看不出来颜色。他把布头放在石板上摊开,用手掌抹掉上面的大块泥,然后递给林若溪。

      “洗一下还能用。”他说。

      那之后,他成了「林家的小跟班」。

      镇上的大人都觉得好笑。周家那小子,他爸让他在修车铺帮忙,他都不情不愿,却天天往林家裁缝铺跑。

      林若溪的母亲周姨是个温柔但很忙的女人。裁缝铺的活从早排到晚,她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踩缝纫机。周景尧来了,她就指指角落里的小板凳:“坐那边,别踩到布。”,然后周景尧就真的坐在板凳上,看她踩缝纫机。

      一个五岁的男孩,能安静多久?但他能坐一整个下午。不是发呆,是在观察——看周姨怎么量尺、怎么画线、怎么下剪。有时候林若溪在旁边玩,他就凑过来,跟林若溪一起翻那些花花绿绿的碎布头。

      “这个颜色好看。”周景尧指着一块天蓝色的碎布。

      “那是奶奶绿。”林若溪纠正他。

      “明明是蓝的。”

      “它在阳光下是蓝的,在室内是绿的。我妈妈说这叫莲青。”

      周景尧看了那块布好一会儿,最后放弃了:“就叫蓝绿吧。”

      林若溪笑了:“笨蛋。”

      但第二天周景尧来了,带了路上捡的一朵花——天蓝色的,花瓣边缘泛着一点青绿。他把花放在林若溪手心:“你看,是不是跟那块布一个颜色?我找到的。”

      林若溪低头看着花。四月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瘦瘦的男孩,手上还带着机油的味道,裤腿卷得一高一低,脸是认真的。

      “是莲青,”林若溪说,“不是蓝绿。”

      “好。莲青。”

      那朵花被她夹在母亲的裁剪图册里,一夹就是十几年。

      七岁那年,林若溪开始跟母亲学裁缝。

      不是被逼的。是她自己缠着要学。别的小姑娘玩跳皮筋的年纪,她已经能踩动那台老缝纫机的踏板了——虽然踩得慢,线也走不直,但她不着急。她天生适合拿针线,手稳,眼准,可以在一条直线上走出十针、二十针,只差不到半毫米。

      母亲有时候站在她身后,不说话,但眼角的弧度是满意的。

      林若溪学得很快。九岁能独立改裤脚,十岁会做衣服口袋,十一岁跟着学打版——在一张白纸上用尺子和铅笔把一件衣服的每一片都画出来。母亲教她,打版是裁缝的基本功,不会打版的裁缝永远只是裁缝。

      “那会打版呢?”林若溪问。

      “会打版,你就能做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

      林若溪把这句记在了心里。

      在她学裁缝的时候,周景尧也没闲着。他在旁边做什么呢?修缝纫机。

      那台老缝纫机三天两头出毛病——不是断线就是卡布,最严重的是一次踏板踩断了,整个机头歪到一边。林若溪急得快哭了,母亲去县里还没回来,她自己弄不好。

      周景尧蹲下去看了看,站起来跑回家拿了一个扳手和几颗螺丝。

      那时候周景尧才十一岁。但他父亲是修车的,他从小在扳手堆里长大,对机械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触感。一台缝纫机的结构,在他看来比自行车还简单。他趴在地上搞了半个小时,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好了。”

      林若溪试着踩了一脚,踏板顺畅得不像话。比她记忆里最好的时候还顺手。

      “你怎么懂的?”林若溪惊讶地看着他。

      “又不是什么复杂东西。四个螺丝、一根皮带、一个偏心轮。你踩下去的时候力传到哪边,哪边就松——”

      “行了行了。”林若溪打断他,“我听不懂。”

      周景尧挠了挠头:“就是修好了。”

      从那以后,那台缝纫机归他管。皮带松了他去紧,线迹歪了他去调,连林若溪母亲都习惯了有问题找周景尧而不是找修理工。

      “林家的小裁缝和周家的小修理工”,镇上的人都这样叫他们。

      每个镇上都有一些孩子长大后会被拿来当谈资——谁家孩子考了第一,谁家孩子进了县一中,谁家孩子学会了什么手艺。林若溪和周景尧属于“手艺人孩子”,谈资不多,但总有人提两句。

      也都觉得,这两个孩子以后会是一对。

      不是没有来由的。

      林若溪的母亲和周景尧的父亲偶尔会一起吃饭——不是特意安排,是做了饭顺手多做了半锅。周叔一个人拉扯孩子,做饭的水平跟修车水平成反比,所以周姨时不时会多蒸一笼馒头送到隔壁去。周叔客套两句后从来不会拒绝。

      两个孩子就从饭桌这头吃到了饭桌那头。

      后来林若溪的母亲走了。

      那是1987年冬天。

      周姨在去县里进布料的路上出了车祸。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上了大巴的侧面,整个车翻进了山沟里。救援队花了三个小时才把人全部运出来。有三个人没能等到救援队。周姨是其中之一。

      林若溪是那天晚上知道的。

      镇上的人聚在林家裁缝铺门口,窃窃私语。林若溪放学回来,看到家门口围了那么多人,第一反应是“是不是进贼了”。然后她看到了人群中心的三婶婆——三婶婆在擦眼泪。

      她的脚步停住了。

      后面的记忆是碎的。她记得有人扶着她进了门,有人把她按在椅子上,有人给她递了一杯水。她记得周叔从隔壁冲过来,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表情比哭还难看。她记得有人说了“事故”“追悼会”“后事”,每一个词都像钉子在钉她的耳膜。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

      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镇上的人以为她受刺激太大了,忙着安慰她。直到有人发现她的嘴唇一直在动,凑近了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布料还没拿回来。妈妈说这批府绸涨价了,她跑了三个县才找到一家便宜的。”

      没有人听得懂。

      只有一个人听懂了。

      周景尧从人群里挤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

      一支铅笔。

      林若溪低头看着那支铅笔——磨短了一大截,笔杆上全是牙印,是她画裁剪图用的那支。上周丢在修车铺了。

      “给你收着了。”周景尧说。

      林若溪握紧了那支铅笔,抬起头,第一次在满屋子的人面前,发出了声音。

      但周景尧已经走了,转身出了门。

      林若溪没有在母亲的葬礼上哭——至少不是大家期望的那种哭。她安安静静地站在第一排,旁边是祖父家的远房亲戚,身后是镇上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她穿着母亲为她做的最后一件白色衬衫,袖口的边扣了一颗珍珠纽扣。

      所有人都说这孩子真懂事。

      只有周景尧看到了林若溪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

      葬礼后,镇上的亲戚商量林若溪的归属问题。祖父家的人住得远,不愿意把她接走。有人提议把裁缝铺关了,让林若溪去亲戚家住。林若溪说了一句“不用”,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嘴。

      她说:“我会做衣服。”

      她已经会了。是母亲手把手教的。从量体到打版,从裁剪到缝纫,每一个步骤她都会。欠缺的是经验和年纪——但镇上的人不找最厉害的裁缝,他们找最近的裁缝。只要她做得够好,够便宜,够快,总有人会把活交给她做。

      从那以后,林家裁缝铺的灯亮到了更晚。

      林若溪白天上学,放学回来做衣服,晚上做作业。她没有跟任何人抱怨。但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瘦了。下巴尖了,手腕细了,本来就安静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更深的安静。

      周景尧从那时候开始有了一个“习惯”:每天放学绕路经过裁缝铺,在巷子口站一会儿。

      有时候带着花生,有时候带着馒头,有时候空着手。

      林若溪不叫他进来,他也不进来。

      林若溪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半个月以后。她做完衣服出去倒水,看到周景尧站在电线杆旁边,校服都没换,书包还背着。

      “你干嘛?”

      “路过。”

      “你家在隔壁。不用路过。”

      周景尧想了一下。然后说:“作业写完了,没事干。”

      林若溪不知道该说什么。进屋拿了一个橙子——母亲的老顾客前几天塞给她的。她走到巷子口,把橙子递给周景尧:“给你。”

      “不用。”

      “你拿着。我吃不完。”

      周景尧接过橙子,没吃,握在手里。

      “回去吧。”林若溪说。

      “你先回。”

      林若溪转身进去了。

      林若溪不知道他在巷子口站了多久。只知道第二天晚上她出门倒水的时候,周景尧还在那里。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像每天升起来的太阳、每天响起的修车铺的铁锤声,准时得不用记。

      林若溪后来习惯了。习惯到如果哪天倒水的时候没看到那个身影,她会去隔壁看一眼——然后发现是周叔让他去县里进货了,才松一口气。

      林若溪的同桌苏敏发现了这个秘密。

      有一天放学,苏敏拉住林若溪:“林若溪,你隔壁那个男的,是不是天天在你家门口站着?”

      林若溪面不改色:“他在等他爸。”

      “他爸的修车铺在另一边巷子。”

      林若溪的脸红了。

      苏敏趴在课桌上笑出了声:“你脸红了!林若溪你脸红了!”

      林若溪拿橡皮扔她。苏敏躲开了,笑得更大声。

      那之后,苏敏就成了一种“编外观察员”,开始用一种已婚妇女的语气评价周景尧每次的表现——“今天带的是花生还是馒头,这将直接影响我对他的评价”“我看他新理了头发,肯定是为了你”“今天下雨他还来,淋得跟落汤鸡一样,加十分”。

      林若溪问她:“你哪来这么多时间过来偷看?”

      苏敏理直气壮:“帮你把关。”

      “把什么关?”

      “男人啊!我妈说了,一个男人值不值得信,看他肯不肯在你家门口站。”

      林若溪觉得苏敏的逻辑很荒唐。但有一句话她记住了——“看他肯不肯站”。

      周景尧站了三年。

      从十四岁站到十七岁,从母亲刚走那年站到她真正学会一个人撑起裁缝铺。三年里,周景尧没说过一句“我心疼你”,没做过一件越界的事,甚至从来没有主动进过她的门。只是站着。

      像一个哨兵。

      那种沉默的、固执的、不求回应的等候,是整个清平镇最不动声色的温柔。

      十三岁那年,镇上有个男生笑林若溪“没爹没娘”。

      这个男生叫赵磊,比他们大两届,仗着他爸是镇上唯一的副食品店老板,在学校很横。他那天在放学路上堵林若溪,堵的是学校的后门。林若溪背着书包出来,他就拦在前面,朝身后的几个跟班笑着说:“看,没爹没娘的裁缝丫头。”

      林若溪没理他。她侧身想绕过去,但赵磊又拦了一下。

      “跑什么?你妈死了,你爸都不知道是谁——”

      话没说完,有人从后面扑上来了。

      周景尧、十四岁,比赵磊矮了半个头。但他像一只从墙头跳下来的猫,爆发力完全超出体型。他一把拽住赵磊的衣领,把赵磊拖倒在地,然后开始乱打。有什么用什么——拳头、膝盖、额头、牙齿。

      林若溪被人流挤到了路边。她看见周景尧身上挨了好几下,但周景尧一声不吭,眼睛是红的。那几个人围上来拉偏架,他就打那个拉他的人。他们踢他,他爬起来继续。

      最后是被一个路过的老师给拉开了。

      赵磊鼻子歪了,满嘴的血。周景尧看起来更惨——眉骨破了,嘴角裂了,校服上衣被扯掉了一颗袖子。

      老师一手揪一个,把他们两人都揪到了办公室。

      “谁先动的手?”老师问。

      “我。”周景尧说。

      “为什么?”

      “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什么话?”

      周景尧看了赵磊一眼。赵磊缩了一下。

      “他说林若溪没爹没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老师在清平镇教了十几年书,认识林若溪的母亲,认识林若溪。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赵磊训斥了一顿,然后让周景尧写检查。

      “你可以走了。”老师对周景尧说。

      周景尧站起来,从桌子旁边经过的时候,老师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下次别挂彩。挂彩了吃亏。”

      周景尧愣了一下,走了出去。

      林若溪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条手帕,是母亲的手艺——白底蓝花的棉布,用火漆封了边。

      “你脸上有血。”林若溪说。

      周景尧接过来按在眉骨上。手帕很快就染红了一块。

      “疼不疼?”

      “不疼。”

      林若溪没说话。她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是多余的。这个人口里的“不疼”,比她听过的大多数“疼”还要不可信。

      当天晚上,周叔把他揍了。不是因为他打了赵磊——周叔不在乎这个。是因为他把新外套撕破了——那件外套是新做的,周叔花了半个月从县城买的面料。周叔揍人的方式很传统:扫帚把,三下,啪啪啪,整个巷子都能听见。

      林若溪在自己屋里听到了隔壁的动静。扫帚打在背上的声音闷得发慌。

      林若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

      然后她停下了。

      她不能去。周叔在教育自己儿子,她没有插手的资格。去了只会让周景尧更难堪。

      所以她站在门后,听着隔壁的动静,一直听到扫帚声停了,周叔的骂声歇了,然后是重重的关门声。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林若溪在学校后面的小花园里找到周景尧。周景尧倚在一棵梧桐树下面,嘴角还带着昨天的青紫,校服换了件旧的。

      林若溪在他旁边坐下来,拿出了两个煮鸡蛋——还在冒热气。

      “干什么?”

      “给你敷脸。消肿。”

      “用鸡蛋?”

      “柜子里只有鸡蛋了。”林若溪把鸡蛋放在他手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说:“疼不疼?”

      就要脱口而出“不疼”的时候,对上林若溪的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有一点。”

      林若溪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离笑只差一点了。

      “活该。”

      然后她走了。

      周景尧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面,用两个热鸡蛋轮流按脸上的淤青。四月的梧桐花落了一地,白色的花瓣粘在他的鞋底上。他按着脸上的鸡蛋,忽然咧了一下嘴角——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林若溪走后他闻到了鸡蛋壳上留着的味道。不是普通的煮鸡蛋。是加了茶叶和陈皮煮的。他知道清平镇上只有一户人家会用茶叶煮鸡蛋——林家裁缝铺。

      林若溪的母亲教她的。煮鸡蛋放点茶叶,能去淤血。

      那个吃进嘴里的鸡蛋,咸咸的,带着茶香。

      他吃完了两个鸡蛋,蛋黄全吃了。

      下午的太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把鸡蛋壳包在一张废纸里,站起来回教室。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敢当面说林若溪的闲话。不是怕她——是怕她隔壁那个疯狗一样的周景尧。

      但其实周景尧再也没有打过架了。后来他知道,要保护一个人,不一定要用拳头。很多时候,站着就够了。

      一直站着。

      只要她需要,他就在那里。不一定敲门,不一定说话,不一定要她看见。但只要她在,他就在。

      她不在的时候呢?

      他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隔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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