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袖刀》黑山少葱

7、昌后 小蒙大人，

　　另一边，赵王宫大殿上，甘罗和蒙恬将契书呈给赵王，验收了河间地契，便准备告退。

　　赵王却道：“使者留步。二位不妨留下与寡人一同赏完宴再走，也算给蒙副使践行。”

　　甘罗谢绝赵王，恭敬道：“臣等不胜荣幸，心领大王美意。只是奉公而来，急于向秦王回禀，不敢耽搁，还请大王见谅。”

　　赵王道：“此事虽欲从速，却也不在这一时半刻。若传出去，怕是要说我赵国待客不周。”

　　蒙恬道：“回大王，事以密成。此等军机大事，最怕生变。如今七国内眼线众多，防不胜防。若被人提前知晓，从中破坏，得不偿失。还请大王允蒙恬即刻出城，速禀秦王。”

　　赵王见他们如此坚持，便不再强留，道：“也好。只是蒙恬走了，甘罗使者可要留下来陪寡人赏宴呐，也见识见识我们赵国的歌舞，啊哈哈。”

　　甘罗微笑：“臣素闻赵舞冠绝天下，心向往之。不过，最让臣感兴趣的，却不是宴席——臣听闻，赵苑乃是天下第一苑，苑中奇景无数，千姿万象，堪比瑶台仙境。不知可否有幸一观？”

　　赵王心中得意，笑着点了点甘罗：“你倒是会选。”他爽快应下，“待会儿下朝，寡人亲自陪你去游赏。”

　　甘罗道：“臣谢过大王。”

　　说话间，打外面突然进来一个内侍官，一溜小跑着到赵王面前，俯在他耳侧说了几句话。甘罗听不清楚，只自顾着打量着那内侍官的衣饰，想起来昨夜里瞧见过。心想一样的衣服，由不同的人穿着，效果竟很不一样。

　　赵王听完，脸色变了，略有些不悦。“她怎么现在来了？”

　　那内侍官说：“娘娘说头痛病又犯了，非要见大王不可。”

　　赵王道：“罢了，让她进来。”

　　内侍官前脚正要去宣，昌后就已经迈进了大殿的门槛。

　　“呵——呼——”

　　一阵悠长的呵欠声穿过了整个大殿。

　　这是一个柔媚的女子的声音。

　　仿佛是刚刚睡醒，带着一丝丝沙哑，还有一点点鼻音，但却使本来的音色更添了几分娇憨。

　　“大王——”

　　那女子被包裹在层层叠叠的宫衣里。每一层都是丝质的薄纱，因而并不显得厚重，反而端庄又妩媚。

　　甘罗先看到她的裙子，才看到她的人。她曳着一地长裙径直朝赵王走去，旁若无人地坐进赵王怀里，捧起赵王的手放到自己的太阳穴上，瓮声瓮气地说：“大王，妾的头好痛啊——”

　　她的声音在这殿上显得不太合时宜。甘罗发觉四周出奇地安静，静得诡异。堪堪扫眼望去，四周一片全低下了头，正所谓非礼勿听，非礼勿视。再一看，连蒙恬也低下头，真可谓入乡随俗。

　　赵王面对着她，又换了一副脸色，眉眼盈盈：“这又是怎么啦。云鸾阁给你开的药不见有用？”

　　这三个字在甘罗心里震了一下。

　　昌后道：“有用是有用，但妾犯的是心病。见不到大王，头痛就要加重。”

　　她依偎在赵王怀里，眼睛瞟向甘罗，正对上甘罗的视线，又快速把目光收了回去。

　　“大王今日下朝陪妾回宫好不好？正好妾的生辰快要到了，有几样东西的用度，想请大王定夺。”

　　赵王道：“好，好，都依你。”

　　他忙着安抚昌后，给身边的内侍官使了个眼色。果然，那内侍官跑来甘罗身前，说：“使者大人，大王今天要陪娘娘，恕不能亲自奉陪了。大王特请庞煖将军陪同大人游赏赵苑。”

　　甘罗意会：“知道了。请替我传话，甘罗不打扰大王和王后雅兴，就此告退。”说罢，便朝赵王行礼致意，带着蒙恬离开了。

　　蒙恬跟着甘罗出了大殿，走在玉阶上，对甘罗道：“昌后看起来……似乎很不寻常。”

　　甘罗调笑他：“还以为小蒙大人持礼守节，什么也没看到呢。”

　　蒙恬红了脸，“少庶子请勿笑话我。”

　　甘罗道：“外臣在侧，她能任意进出大殿，一定不简单。”

　　蒙恬道：“是。还请少庶子务必小心，不要卷入赵国的宫廷纷争中。”

　　甘罗对他一笑。“若只为自我保全，独善其身固然是好。但身为人臣，又如何能只顾独善其身？”

　　说话间，玉阶已经走到了尽头。

　　宫殿外的街道上，庞煖和秦国的车队已然在候着。

　　甘罗回身望去——

　　“赵王城的台阶真高啊。小蒙大人，就此别过。”

　　目送着蒙恬的车队离开，甘罗的胸腔中间好像出现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一股莫名的引力拖着喉舌往那个井里坠。

　　甘罗和庞煖两个人坐在车里，他掀开车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早已没有秦国车队的身影。

　　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青铜手环。庞煖是个话很少人，好像总是不大高兴的样子，甘罗也就不多话。但又实在无聊，不等车行过一个街口，就忍不住先开了口：“依庞统领之见，攻燕之战，赵王会派出哪位将军领兵？”

　　庞煖板着脸答：“想必是乐乘将军。”

　　“统领何以如此肯定？”

　　“他本是燕国降将，朝中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燕国布防。”

　　甘罗道：“我记得昔日廉颇将军曾大败燕国，如今廉将军既已不在赵国，乐乘将军的确是不二人选。”

　　庞煖没有再理会他。甘罗不知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惹他不快，于是识趣地乖乖闭嘴。

　　好在赵苑离王宫不远，坐马车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

　　这天天气不错，正是初秋里最宜人的时节。暑气渐渐散了，风中有一丝凉意，将甘罗有些沉闷的思绪吹走大半。
　　只见四处清泉环绕，花鸟相映。雕栏精巧，玉树成林。亭台楼阁别出心裁，一草一木皆非凡品。甘罗走在赵苑的青石小径上，周围都是美景，可他却心不在焉。

　　他来这里，其实有别的目的。

　　插箭岭。

　　插箭岭就位于赵苑东北角不远处。

　　这是赵国一处训练士兵、演武操练的重要所在，若是甘罗直接向赵王提出想参观这里，恐怕要被认为是居心叵测。但若说是参观赵苑嘛——要征得许可就容易多了。

　　甘罗一边装作欣赏风景，一边有意往东北方向挪着，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了插箭岭脚下。

　　渐渐地，有些嘈杂的人声从附近传了过来。

　　甘罗暗中一笑。

　　到了。

　　他假装好奇，兴味盎然地朝着那方向张望起来：“咦，那是什么声音？”

　　没等庞煖答应，就自己半跑半跳地凑了过去，把庞煖远远甩在身后，不由分说，不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