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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牛津的雾与雨   林小满 ...

  •   林小满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是疼痛,以及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令人窒息的静。

      头痛像是有人在她颅骨内侧楔入了一枚钝钉,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跳动,牵动着整张面部的神经。
      她下意识地想要揉一揉额角,手臂却撞上了一件笨重的木制家具,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在空旷中久久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书、墨水与蜡烛燃烧后残留的气味,还有一种她无法描述的、属于旧木与岁月的气息。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光影斑驳。好一会儿,她才辨认出自己躺在一间书房的地板上,身下是冰冷的、花纹繁复的深红色地毯,脸侧压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她侧过脸,发现是一本厚重的、摊开的书,书页泛黄,纸张粗糙,页边的空白处还有褪色的、以羽毛笔写下的潦草批注。
      她费力地撑起身子,将那本书翻到扉页——《论英国田园诗》,1808年,伦敦印刷。

      头痛让她无暇思考这诡异的场景,她习惯性地伸手探向裤子口袋,指尖触到的却不是冰冷的金属和光滑的玻璃,而是一块柔软、带着浆洗后硬挺质感的布料。
      她把它掏出来,是一方浆洗得笔挺的亚麻手帕,边缘绣着精致的蓝色矢车菊,花枝下是同样以蓝线绣成的两个字母——**“P.B.”**

      林小满的手停在半空。她记得自己穿着一件米色的羊毛开衫和牛仔裤,而此刻她低头看见的。
      是一件她从未买过的浅蓝色棉质长裙,裙摆宽大,层层叠叠,覆盖至脚踝,裙子上还系着一条配套的、略微褪色的缎带。

      她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陈设典雅的英式书房,木质墙板上刷着暗绿色的漆,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书脊烫金或朴素的皮面精装本,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和一幅肖像。
      窗外是法式落地窗,窗框上爬着常春藤的叶片。
      雨声细密地敲打着窗玻璃,淅淅沥沥,混合着远处传来的、车轮碾压湿石板路时发出的咕噜声与马蹄踏过的嗒嗒声。
      书房里没有电灯,只有壁炉架上的两盏银质烛台,蜡烛已经燃尽了一半。

      她的心脏仿佛被人攥住了。一个清晰的、荒谬的、在她理智看来完全不可能的念头,正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在她脑海中成型。

      马车声。没有电灯。1808年的书。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一个历史学博士生,专攻摄政时期英国社会史,对1812年前后的伦敦、乡村与庄园,几乎了若指掌。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年代的细节,是无法以如此真实的方式被还原的。除非……她真的在这里。

      她站起身来,腿有些发软,扶着书桌边缘慢慢走向窗边。
      透过挂着灰色格子呢窗帘的窗,她看到一片修剪得极为整齐的英国式草坪,草坪尽头是一条石板路,路旁种着修剪成圆锥形的紫杉。
      雨雾迷蒙,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灰白色的光晕里。
      草坪中央,有一架被雨水打湿的、无人乘坐的马车,马匹被仆从牵着躲到了车棚下。更远处,是一片起伏的、看不到尽头的田野和树篱,被雨和雾交融成一片朦胧的墨绿色。

      这场景她太熟悉了。她曾写过一篇论文,专论《傲慢与偏见》中的空间叙事与庄园景观的象征意义,书中描写的景物,与她眼前所见几乎分毫不差。

      可她的论文结论是,奥斯丁笔下的庄园风景,是经过文学理想化处理的审美模型,真实的19世纪初英格兰乡村景观,未必如此。
      此刻,她不得不承认,或许那理想化,也胜过了她想象力的边界。

      林小满转身,目光落在书桌上摊开的信件上。
      信笺是上好的亚麻纸,以黑色火漆封缄,封口处印着“漫游”字样的纹章,火漆上还插着一根孔雀羽毛。她读了几行,心跳愈发加速:

      “……亲爱的伊丽莎白,听闻你与达西先生即将造访小径庄园,母亲已吩咐玛利亚去准备最好客房的床垫和羽绒被。
      你们住了整整半个月都不肯出嫁的事实,已被整个哈福德郡传为美谈,父亲说这倒让班纳特家族的名声好过了许多。……”

      信末署名是“班纳特府,长女简·班纳特”。

      林小满的指尖微微发颤。她放下信,目光落到了壁炉台上一面用铜框镶着的镜子上。她犹豫了很久,才缓缓走近,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那个人,面容陌生而年轻,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浅褐色的头发,微微卷曲,此刻因为刚醒来而有些凌乱。
      眉眼与她本人有六分相似,但轮廓更深,下巴更尖,嘴唇偏薄,神情里带着一种长久阅读养成的不专注与游离感。
      她左眼角下方有一颗极为细小的痣,而林小满知道自己脸上那颗痣,是在右边。

      她伸手摸了摸脸颊,镜子里的“她”也伸手摸了摸脸颊。

      “佩内洛普·班纳特。”她轻声说,声音比她自己的低了些,带着一点清透的沙哑。
      她忽然想起《傲慢与偏见》第一章的结尾,班纳特先生在介绍自家女儿时,对廊下的几位小姐依次品评:“玛丽喜欢听那些枯燥的演讲;凯蒂和莉迪亚相互追逐嬉闹;
      而我的三小姐呢,”他略微停顿,“以她沉迷读书的程度来看,倒像是要在书中找到一位丈夫了。”——这是她在整部小说中唯一一句提及。

      三小姐。佩内洛普。几乎隐形。

      林小满推开书房门,走廊里光线昏暗,壁纸是暗红底描着金色百合花的图案,有些边缘已经起翘。
      木地板经过岁月的打磨,在细雨中微微泛潮,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拐角处是一扇半掩的门,门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我是说,如果他真的像传闻中那样一年有三千英镑的收入,那么即便是那位‘天才小姐’佩内洛普,也谈不上是亏本的买卖。”一个带着轻佻笑意的女声说。

      另一个女声接道:“莉迪亚,你小点声。她就在书房里看书呢。
      母亲说,她要是再不把心思放在穿衣打扮上,就要送她去伦敦跟嘉丁纳姨妈学交际了。”

      林小满停在门外,屏住呼吸,沉默不语地听完了这段话,然后悄悄退回书房。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一个精致的角骨日记本,锁扣是黄铜的,已经有些生锈。
      她犹豫片刻,弯腰从抽屉里取出那把细小的钥匙——就藏在第一个抽屉的衬纸下面——打开了它。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墨水已经氧化得泛黄:“我存在的意义,或许只是为见证那些主角们的婚礼。而我自己的名字,终将被读者的目光滤去。”

      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几乎被擦拭掉的铅笔字:“如果我注定是这故事里被遗忘的注脚,那么至少让她记住,她曾真实地活过。”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裙裾窸窣的声响,朝着书房方向而来。
      林小满合上日记本,将它按回抽屉底,放好钥匙,在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摊开的手抄诗集,将目光垂落在诗行上,摆出一副兴味盎然而不紧不慢的姿态。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的刹那,迎面的风带来了潮湿的、英国乡间五月的气息,混着紫藤与雨水的味道。
      林小满抬起头,微笑,眼神清亮,说出了一个不属于原作的台词,却契合这个早晨的每一个细节:

      “雾散了,雨还没停。”她说,“班纳特先生,今天的信到了吗?”

      门外的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弯腰行礼,把一封火漆完好的信放在门边的银盘里,退了出去。
      林小满看了一眼那信上的寄件地址,笔迹陌生。她拿起信,没有拆开,只是用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火漆表面,忽然想起一个事实——1812年,是摄政王正式就任之年;
      也是这一年,拜伦的《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即将引爆整个伦敦社交圈;
      是奥斯丁的时代,是彭伯利与咆哮山庄尚未被写下的时代,但此刻,却是她必须真实生活下去的、每一秒钟都沉重如铅的时代。

      她翻开那本摊开的手抄诗集,在页边空白处,用那支磨损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瓶里尚未干涸的残余墨水,写下了一行字:

      “她醒来的时候,以为那场牛津的雾,只是牛津的雾。”

      她停了停,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她错了。”

      雨没有停,窗外那场属于1812年的雨,依旧落在英伦那座虚构的庄园里,落在她原本不属于这里却降落的命运上,湿漉漉地、细密地、无声地,渗进她的骨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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