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蒜苗鸡》一一映射

3、蒜苗鸡变身落汤鸡 自上网课以

　　自上网课以来，没有阿姨上门打扫卫生，温时岭成功地将家糟蹋成了乱糟糟的狗窝，脏衣服堆满浴缸，沙发抱枕东一个西一个，做饭材料全部铺开放在岛台上，方便他随取随用。
　　饶是温时岭拥有对脏乱差极佳的忍耐力，也实在难以忍受，并且四月后疫情管控更加严苛，解封遥遥看不见尽头。
　　如果温时岭继续维持不理家务的现状，不等下个月，这个家将彻底沦为猪圈。
　　温时岭开始在网课之余，留子化身保洁，一点一点蚂蚁搬砖似地做家务，光是换洗衣物便洗了整整三大缸，更别提拖地扫地刷厕所，一通劳动，累得温时岭只想回家找妈妈。
　　当然这还没完，温时岭如蝗虫过境，吃完了家里所有的方便速食食品，摆在他面前只剩唯一的一条路——学做饭。
　　“妈！”温时岭苦苦哀求，“有新手做饭食谱吗？”
　　夏榕女士体贴地甩来一份妈妈牌食谱PDF版。
　　假以时日，温时岭的独立生活技能将得到质的提升，当然是被迫的。

　　悉尼步入三月末，处处透露出一股阴郁之色。
　　天空像被灰色绒布笼罩着，阴雨绵绵，淅淅沥沥，雨丝细密绵长，不知何时停歇，偶尔，狂风怒吼，吹乱本就细密的雨丝。
　　而那晒在阳台上的衣物，无论晾了多久，摸上去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润润的潮意，干不透。
　　傍晚时分，温时岭边玩手机边慢吞吞地把难吃的晚饭塞进嘴里，似乎大口吃饭都在折磨他。
　　今日暗得格外早，沉积云灰蒙蒙地压在天空，昏暗而厚重，颇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感。
　　是下暴雨的前兆，但没料到来得如此迅猛。
　　忽然间，天空被撕出一道破口，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豆大的雨点紧随其后决堤而下。
　　温时岭心不在焉地聆听了好一阵嘈杂雨声，恍然惊觉骂了句：“糟了。”搁下筷子匆匆忙忙往阳台跑。
　　衣服还晾在阳台上呢。
　　温时岭喜欢有阳台的房子，可以足不出户便能享受清新的空气，温暖的阳光，唯一的缺点便是雨水飘入。
　　温时岭只能骂骂咧咧地收衣服，将其从新堆回浴缸。
　　俨然没察觉到阳台小木桌下，有一只蒜苗鸡浑身湿透，瑟缩可怜地躲雨。
　　温时岭抱着最后两件衣服离开阳台，关上玻璃门隔绝雨水。
　　“哒哒——”
　　“哒哒哒……”
　　嗯？
　　雨有这么大吗？都飘到玻璃门上了。
　　温时岭没有回头，径直离开。
　　用嘴敲门的蒜苗鸡傻了眼，更用力地敲玻璃，在玻璃门旁蹦蹦跳跳想让温时岭注意到自己。
　　可他的背影如此决绝。
　　蒜苗鸡只能使出最后的绝招，扯着嗓子没有素质地大声嚎叫。
　　果不其然，温时岭停下脚步，转过身像见鬼似地目瞪口呆。
　　消失在他生活中许久的蒜苗鸡，在风雨交加的一个傍晚卷土重来。
　　“我去！”
　　一时间，难以比较到底谁的声音更大。
　　蒜苗鸡被温时岭的大喊大叫吓得哆嗦，立刻噤声。
　　它浑身的羽毛已经湿得不成样子，头顶明黄色的羽冠湿哒哒地贴在脑袋上，身上的羽毛黏成条状，杂乱无章，羽毛缝隙间露出灰黑色的皮肤，隐约还能看深色血管。
　　它没有梳理自己的毛发，只眼巴巴地看着温时岭，望眼欲穿。
　　屋内灯光在圆溜溜的眼睛里映出光点，亮晶晶的，在雨幕中透出几分委屈与倔强。
　　任谁看了这副可怜模样都会心软。
　　温时岭在震惊之余，略微萌发出异样的酸涩心忧。
　　天气恶劣，无处躲避。
　　呸呸呸！
　　圣母之心刚冒头，便被他狠心镇压遏止。
　　怎么，哪个野生动物不淋雨？大自然的生存法则就是这般。
　　还有，为什么要心痛一只随地大小便、强盗行径、肆意扰民的低素质贱鸟？
　　温时岭走到玻璃门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蒜苗鸡。
　　蒜苗鸡显地格外兴奋，扑棱着湿漉漉的翅膀，歪头仰视温时岭，满怀期待。
　　温时岭冷笑一声。
　　“唰。”拉上窗帘眼不见为净。
　　蒜苗鸡短暂愣神，随即更用力地敲打玻璃，可不论它怎么敲，那个狠心的人类都没有再次回头看看它。
　　温时岭心如磐石，抱着衣服大摇大摆地回卫生间，伙同浴缸里衣服全部扔进洗衣机。
　　洗衣机嗡嗡地震，玻璃门咚咚地响，暴雨哗哗地落，奏出令人心烦意乱的交响乐。
　　温时岭在每个房间游荡一圈，关上玻璃窗，隔绝屋外噪音，缩回卧室的床上拉着初中兼高中同学李东耀在峡谷大杀四方，以此冲淡蒜苗鸡的存在感。
　　温时岭打竞技类游戏太菜，如果没人带飞，还不等放出技能，便在防御塔下圆寂了。
　　虽然李东耀正和家里人吃饭，但在温时岭一声声“义父”的迷惑下，三下五除二刨完饭骂骂咧咧地陪他打游戏。
　　苦战二十分钟——失败。
　　温时岭怒骂人机队友，全然不顾自己全队倒数的战绩，气愤填膺：“再来！我就不信了！”
　　第二局——失败。
　　俗话说，事不过三。
　　第三局——失败！
　　饶是常被温时岭坑的李东耀也绷不住了：“岭儿，这……今天是不是有点背儿啊，不应该啊？撞邪了？”他检查自己的战绩记录，顺带看了看温时岭惨不忍睹的数据。
　　李东耀输了不掉星，温时岭掉了三颗星。
　　“草！”温时岭心里那个憋屈，把手机泄愤地摔在床上，“队友是人机，对面是开挂！”
　　“我是人品有问题吗？这傻逼游戏这么对我？我可是尊贵的V10玩家。”温时岭连声质问。
　　李东耀已经习惯温时岭连跪发疯，慢悠悠地顺着他的脾气劝：“别跟游戏置气啊，可能今天犯太岁运气不好，改天爸爸带你飞。”
　　温时岭气呼呼地磨后槽牙，一定是蒜苗鸡带来了霉运。
　　两人退了游戏，继续打电话聊天。
　　“你们那边疫情咋样啊？”李东耀跟温时岭闲话家常。
　　“老样子，管得更严了，不过还是没有国内严重。”温时岭叮嘱，“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多保重身体。”
　　他烦燥吐槽：“烦死了，每天出不了门，都没人陪我玩。”
　　李东耀揭他的短：“咦，听得懂洋人话了？”
　　“呵。”
　　李东耀适可而止，不招惹连跪之人。
　　“对了，你之前说的那只抢你东西又给你送东西的鹦鹉呢，还在祸害你吗？”李东耀随口问。
　　不提蒜苗鸡还好，突然提及，温时岭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了阳台上的那只可怜落汤鸡，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他嘴上硬气：“别说了，今天下暴雨，贱鸟又来了，烦死人了。”话虽这么说，注意力已经从手机飘到阳台上，竖起耳朵仔细辨别窗外雨声中是否夹杂着断断续续敲玻璃门的咚咚声。
　　但只有雨声。
　　李东耀在电话里笑他口是心非：“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当初那只套圈套中的小鹦鹉没救活，都哭成了肿眼泡。虽然蒜苗鸡跟你有过节，但它每天飞来给你送给小玩意儿，难道你真舍得让它风吹雨淋一整夜，然后死在外面？”
　　“怎么舍不得？”温时岭犟嘴。
　　李东耀压根不信，随口糊弄道。
　　挂断电话，温时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想着阳台上的蒜苗鸡，也不知道它走了没。
　　羽毛打湿了还能飞吗？
　　大抵是不能的。
　　淋一晚上雨会死吗？
　　他不知道。
　　温时岭佯装不在意，心说去看看衣服洗完没，脚却不由自主地走近阳台，半透纱制窗帘映出他的身影。
　　确实没有鸟叫也没有敲玻璃的声音。
　　他将窗帘掀开一道狭窄的缝隙，虚着眼从缝隙往外瞧。
　　雨还是那么大，阳台地板砖积起一滩浅浅的水，泛起薄雾般的清辉。
　　蒜苗鸡呢？
　　温时岭调整角度四处张望。
　　只见一团蜷缩的湿毛球躲在小木桌下，借其遮风挡雨，而黑色的爪子泡在雨水里，不知泡了多久。
　　蒜苗鸡尽可能让湿透的羽毛变得蓬松炸开，勉强维系保暖功能，将脑袋埋进后背的羽毛中，疲倦地闭上眼，睡着便不冷了。
　　等睡醒，雨便停了，羽毛也干了。
　　可那仍在轻微颤抖的身躯多么可怜啊。
　　温时岭透过布满雨痕的玻璃窗盯着那团白色模糊，喉结动了动，手掌撑着玻璃门，莞尔，将猛地窗帘拉开一半，屋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更加清晰，滴答滴答落在心口，软软的，痒痒的。
　　室内明亮光线陡然涌入阳台。
　　蒜苗鸡感受到光，从羽毛间抬起脑袋，两只圆溜溜黑玉般的眼睛亮得惊人，欣喜地看着他。
　　苦苦等待终有回音。
　　它不顾雨丝扑到玻璃门前，夹着嗓子小声地叫了一声。
　　谁曾想，温时岭竟然又头也不回地走了。
　　给鸟希望，又给鸟绝望。
　　原本翘起的明黄羽冠无力地耷拉。
　　蒜苗鸡隔着玻璃门怔愣地看着离开的背影，哀戚拥上心头，比黏在身上的雨水还要冷。
　　它垂着脑袋理了理胸前杂乱的羽毛，不论多么努力，也无法变会蓬松漂亮的模样。
　　蒜苗鸡重新缩回小木桌下，等雨停了它就走，再也不来了。
　　“哗——”
　　玻璃门毫无征兆地被重新推开。
　　“啪嗒啪嗒——”
　　不等蒜苗鸡反应，一张宽大厚实的浴巾将它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拢住，爪子突然离开冰冷的雨水无处借力，只能抓着浴巾挣扎。
　　身体却被人抱得更紧。
　　温时岭模糊的声音隔着浴巾传入耳中。
　　声音依旧没好气儿，又欠又倔：“落汤鸡，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