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微光》青木十一

12、开学（12） 他决定换个

　　高明泽独自回到宿舍，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指摩挲着自己那部同款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纤薄的翻盖、流畅的线条，极具科技感的金属外壳，冷冽优雅的光泽……

　　他真没想到，会在赵汗青——这个穿着朴素得近乎过时、连最普通的辣条都像初见外星食物般的乡下同学手里，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今年最新最时髦的玩意儿。

　　这感觉有点微妙，像是在一家极其低调、甚至有些破旧的老书店里，无意中翻开一本蒙尘的古籍，却发现里面夹着一枚当代最顶级的芯片。

　　他先前觉得赵汗青家境尚可，后来看到信用卡，提升到颇有底气，现在……恐怕得推倒重来了。这手机，加上那张使用生疏的信用卡，指向的恐怕不是一个简单的中产或殷实家庭。至少，在对孩子的物质支持上，赵家出手的阔绰和选择的时髦度，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不过，高明泽转念一想，倒也未必就需要立刻下什么惊天动地的结论。

　　老话常说穷家富路，孩子出远门读书，家里多给点钱、置办点像样的行头，免得在外被人小瞧了，受委屈，这是人之常情，很多普通家庭也会这么做。再者，考上电影学院毕竟是件光宗耀祖的大事，家里一高兴，咬牙买个贵重物件当奖励，也不是不可能。

　　他姥爷不也送了他同款手机嘛，可能是老一辈疼爱孙子呢，反正他爸妈是不可能给他买的。

　　或许，赵家只是格外舍得在孩子身上花钱，尤其是在这种面子和奖励的事情上。而赵汗青本人，可能真的就是对物质不那么敏感、甚至有些钝感，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对辣条和信用卡都同样陌生。

　　他掂了掂手里的手机，心里有了主意。

　　一会儿等赵同学打完亲情热线回来，可以试着……旁敲侧击一下。不用太直接，就当是闲聊，总能从话缝里，再抠出点关于这位舍友的真实生活图景的碎片。

　　没多久，门口传来推门的轻响，高明泽立刻把手机塞回口袋，调整了一下表情。果然是赵汗青回来了，脸上还带着一丝在楼下吹了夜风的凉意。

　　“哎呀，赵同学，你可算回来了！”高明泽立刻换上一种半真半假的埋怨语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让我一顿好找！楼上楼下，水房厕所，就差去女寝喊你了。还以为你人生地不熟，真走丢了呢。”

　　“啊？”赵汗青被他这阵势弄得一愣，脸上迅速浮起清晰的歉意，连忙摆手，“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就是下楼给我妈打个电话……忘记跟你说一声了，害你这么担心，真不好意思……”

　　看到他这副真诚道歉、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高明泽反倒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兴师问罪的玩笑开得有点过了，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他轻咳一声，顺势转移话题，指了指墙上那部橘红色的老式电话机：“打电话干嘛跑楼下吹冷风？宿舍里不就有电话吗？”

　　赵汗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摇摇头，“那个电话是坏的，我试过，拿起来没声音，拨不出去。”

　　高明泽一听，差点笑出来。得，看来是没用过201电话。

　　“那个没坏，”他走过去，拿起听筒，里面果然传来规律的忙音，这是正常的待拨状态，“这是201电话，要先拨打201，根据系统提示选择语言种类，输入账号和密码……哦对了，要按#号键啊……最后输入拨打的电话号码。”高明泽把电话挂上，耐心地教他。

　　赵汗青听得津津有味，一脸还能这样的表情。

　　高明泽话锋忽然一转，“对了，这种201卡，跟宿舍楼下、还有学校里面那些公用电话亭的卡是通用的，挺方便。我打算明天去报刊亭买一张，以后往家里打电话，就不用跑楼下公共电话亭了……”

　　赵汗青忽然想起了什么，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部在月光下闪着冷冽银光的翻盖手机，“我爸给我买了这个，说用这个给家里打电话更方便，他们也能随时找到我。”

　　高明泽看着他手里那件“工艺品”就这么被随意地掏出来，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就这么掏出来了？！

　　这玩意儿现在在市面上是什么行情、多少人眼巴巴看着，他心里没数吗？他爹妈难道没教过他财不露白这种最基本的道理？就算家里有钱，也不是这么个显摆法啊！

　　但看着赵汗青那副坦坦荡荡、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神色，高明泽瞬间明白了：这位少爷，恐怕压根不知道这手机具体值多少钱，甚至可能连用手机打电话资费有多贵，都没概念。

　　他沉吟了一下，决定换个角度试探一下，“那你知不知道，用这个手机打一次电话……大概要花多少钱？”

　　赵汗青果然露出疑惑的表情，很诚实地摇了摇头：“爸妈就说让我打，方便……没提过钱的事。”那神情，仿佛电话费是和空气一样天然存在、无需计量的事物。

　　高明泽心里有了底，跟这位对金钱没概念的主儿，直接说数字怕是没啥冲击力。他目光一转，落到赵汗青桌上那堆码得整整齐齐、五颜六色的违禁零食上，又指了指自己桌上那几包，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在赵汗青眼前晃了晃：“喏，看到没？你那些，加上我这些……这么多加起来，大概，也就够你用这手机，跟你妈聊上……十来分钟吧。”

　　他刻意把语气放得平淡，对比物选得极其接地气。

　　果不其然，赵汗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他先是一愣，目光在自己那堆珍贵的零食军团和高明泽桌上的存货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的价值换算。然后，一种混合着震惊、心疼和败家后怕的神情，迅速取代了之前的茫然。

　　他二话不说，动作飞快地把那部昂贵的手机塞回了口袋深处，仿佛那不是通讯工具，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高明泽，语气闷闷的，却异常坚定：“你……你明天去买201卡的时候，记得叫我一声。”

　　高明泽看着他这一系列迅雷不及掩耳的反应，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脸上却还得绷着，维持一副”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的严肃表情。他用力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才勉强把即将喷薄而出的笑意压下去，从喉咙里挤出低沉而郑重的一个字：“嗯。”

　　夜深了。

　　高明泽仰面躺在自己那张铺着崭新却略显僵硬的床单上，赵汗青那边已经没了动静，只有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孩子气的微微鼾声，在静谧的空气里一起一伏。

　　他盯着天花板上被月光勾勒出的、模糊不清的裂纹纹理，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溯着这兵荒马乱、又莫名充实的一天。

　　清晨，他还在自家那张大床上做着斩获小金人的梦；然后，他穿着得体，计划着从容报到，却因为李烨那场荒唐的闹剧而狼狈奔跑，差点错过时间；接着，他见到了未来四年的舍友，一个穿着过时、眼神干净得像山泉、却连被子和辣条都搞不定的生活小白；晚上，他带人逛超市，教人洗衣服，用零食换算手机话费……

　　短短十几个小时，经历的戏剧性转折，比他过去一个暑假加起来都多。

　　身下的床板有些硬，隔着薄薄的褥子，能清晰感觉到木板的纹路。被子虽然下午经过一番血战勉强套好，但此刻盖在身上，总觉得哪里别扭，没有家里那种套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蓬松服帖感。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木头的香气，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属于夜晚校园的、草木与泥土的清凉气息，这一切，都是陌生的。

　　他翻了个身，看向赵汗青床铺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蜷缩着，睡得正沉。那均匀的呼吸声，像一种稳定的背景音，反而让这陌生的空间，少了几分空旷的孤寂感。

　　高明泽想起赵汗青仰头望着购物中心璀璨灯火时，那双被映得亮晶晶的、写满震撼的眼睛；也想起他捏着辣条，小心翼翼尝试时，那副混合着好奇与英勇就义般的表情；还有他发现手机话费等同于一大堆零食，瞬间垮掉、心疼不已的脸色……

　　想到这里，高明泽在黑暗中，无声地翘起了嘴角。

　　虽然开局有点狼狈，虽然舍友是个需要托管的宝宝，虽然这宿舍条件跟他想象的艺术殿堂相去甚远……但好像，也不坏。

　　至少，不无聊。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远处传来隐约的、不知是哪栋楼晚归学生的笑谈声，很快又归于沉寂。更远处，是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低沉的嗡鸣，如同巨大的、缓慢呼吸的肺。

　　生平第一次，他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和一个几小时前还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共处一室。

　　他听着身旁那安稳的、微微的鼾声，感受着身下这陌生而坚硬的床铺，心里那些白天的纷扰、对未来的隐约忐忑、以及离家的些微不适，都在这片由月光、鼾声和草木气息构成的、奇特的安宁中，慢慢沉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