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带我去看海》董夏生

9、重逢 他轻轻摇了

　　白砚清的身体是从七月份开始不行的。
　　他本来有高血压，易濉还在的时候每天盯着他吃药、量血压、少喝酒、少熬夜。她走了以后没人盯了，他的药断断续续地吃，饭也有一顿没一顿。白若瑾请了假回来照顾他，带他去医院查，确诊为心衰，住了院。
　　他住院的病房，和易濉那间在同一层楼。
　　白若瑾推他经过走廊时，他看见了自己三个月前坐过的那把折叠椅。椅子上已经坐了别的人——一位中年男人在陪他的母亲。白砚清从那把椅子旁边经过时，身子微微一滞，察觉到他的异常，白若瑾停住了。
　　白若瑾看他："爸？"
　　他轻轻摇了摇头，一言未发。只是恍惚间，觉得那把椅子上好像还残存着他的温度。
　　白砚清住院后的第九天夜里，白若瑾伏在他床头睡着了。她趴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上，呼吸匀净。病房里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下面渗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白砚清醒着。
　　他望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白得像海面，白得像那年卫生院的墙壁。
　　耳畔隐约传来阵阵声响，像是海浪，一重退去，一重又涌来。他心里清楚这是幻觉，医院离海三百二十公里。可那海声真切地撞进耳里，听得清清楚楚的，浪声里夹着一丝风声，风声里夹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很轻很轻的声音——
　　"砚清。"
　　他浅浅笑了一下。
　　他把白若瑾的手轻轻从自己手背上拿开，给她盖了盖毯子。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那扇窗户正对着东南。倘若目光能穿透城市和公路，越过三百二十公里的平原和丘陵，便能看到一片灰蓝色的海。
　　海上浮着碎金色的光。有海鸥贴着浪尖掠过。有人坐在轮椅上，缓缓伸出手，手指张开，风从指缝间穿过。
　　"来了。"他轻声说。
　　翌日清晨，白若瑾发现他的手已经凉了，脸上却凝着笑。

作者有话说

病房里那一场幻觉，是他生命尽头最后的念想。
人世间的离别到此为止，故事也就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