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完结撒花， ...
-
开春的时候，柳夫人产下一子。那孩子落地时哭声洪亮，中气十足，接生的婆子抱出来给肖恩看时，老头儿竟手忙脚乱地后退了半步，还是谢允从旁扶了他一把，把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子塞进他怀里。肖恩低头看着那张拳头大的小脸，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什么缇骑营统领的威严，没有什么二十年地牢熬出来的凌厉，只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抱着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小生命时，最本真的欢喜。
满月酒办得热闹。言十三和王姑娘的婚事定在了三月，言十七和方姑娘的婚期紧随其后，整个肃国公府像是被一场接一场的喜事浸透了，连墙角的薄荷都长得比往年更疯些。谢允忙前忙后地张罗，一会儿去厨房看宴席的菜色，一会儿去后院帮姑娘们试新裁的衣裳，一会儿又蹲在廊下逗肖恩那个刚满月的儿子，嘴里念叨着“小叔叔，你长大了可得孝顺你大侄子”。
言冰云站在廊柱旁边，看着谢允坐在春凳上怀抱婴儿逗趣的背影，午后的日光从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谢允肩头落了一格一格的光斑。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慢慢展开，又慢慢收住，像是怕被谁发现了似的。
####
临行前的那天夜里，言冰云去肖府辞行。肖恩抱着他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幼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早点回来。”他没有说“别去了”，也没有说“留下来吧”——他知道这个孙子和他一样，做出的决定不会轻易更改。言冰云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只握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极轻地说了一句：“爷爷，我走了。”
那两个字从言冰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肖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在哄怀里的孩子，声音却有些发颤：“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言十三和言十七本要随行，但被言冰云留下了。他说：“肃国公府不能没人照看，王姑娘和方姑娘刚过门，柳夫人又有了身孕，你们留下来比跟着我更有用。”言十三和言十七还想争辩，被谢允一人拍了一下肩膀：“你们俩跟着去，方姑娘王姑娘怎么办？新婚燕尔的，不好叫人家独守空房。放心，有我在，他掉不了一根头发。”这话说完，言十三和言十七对视了一眼，最终没有再坚持。
阿史那·月儿骑在一匹枣红骏马上，胡服猎猎，腰间挂着那柄弯刀，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亮晶晶的光。她看了看谢允，又看了看言冰云，嘴角一弯：“你们俩磨蹭什么呢？再不走，天黑之前可到不了黄河渡口。”
谢允翻身上了他那匹老骡子，拍了拍骡子的脖颈：“听见没有？催你呢！走啦走啦！”骡子打了一个响鼻，不情不愿地迈开小碎步，跟上了阿史那·月儿的枣红马。言冰云策马行在最后，经过肃国公府门口时，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已经换了的新匾额——“言府”二字是肖恩亲手题的，笔力遒劲，墨迹还新。他收回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青灰色的骏马迈开步子，追上了前面的骡子，并很快超过，然后再追上枣红马并肩而行。
谢允见他们两个在前头叽叽咕咕说什么，瞬间不高兴了，“你们等等我啊。”
言冰云道：“让你出门挑一匹好马，你非骑这老骡子。”
“听听，这是嫌弃你了，我不嫌弃你，我跟你有感情了，分不开了。”他拍了拍骡子安慰道。
“你再跟那畜生说话，我连它一起抽。”话虽如此，言冰云和阿史那·月儿还是在前头等谢允。
谢允终于赶上他俩，他凑近阿史那·月儿道：“到了西夏，你预备怎么介绍我跟他啊？”
阿史那·月儿道：“我就说你俩是我面首。”
“真有你的。”谢允并不生气，嘻嘻哈哈把头靠到阿史那·月儿肩头，“你之前不是说你喜欢黑的，不喜欢我这种小白脸吗？”
阿史那·月儿道：“公主多几个面首怎么了，你说话有趣，我带着你路上好解个闷。”
“那你要听什么，我说给你听。”
言冰云看他没个正经，拿马鞭在骡子屁股上一抽。
骡子吃痛，撒丫子狂奔起来，竟是跑得比马还快。言冰云非要他跑出去一段，才一夹马腹跟上去，然后故意超过谢允，在前头等一会儿，再追再等，再等再追。
三个人就这样你等我，我等你，一点儿也不着急地走着。
三骑沿着官道一路西行。出了城门，地势渐渐开阔，初春的原野上覆着一层浅茸茸的绿意，远处连绵的山峦像是被谁用淡墨一笔一笔染出来的，在天际线上铺成一片辽远的起伏。午后的日头暖融融地照下来，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尚未干透的泥土路上，此起彼伏地交叠着。
日落时分，他们到了黄河边。河水在斜阳里泛着一层浑厚的金红色，滔滔地向东流去，河面上浮着几片碎金似的光斑，被水流揉碎了又拼起来，反反复复。对岸是连绵的戈壁和矮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暗沉沉的轮廓，像是大地尽头一扇半掩的门。
谢允勒住骡子，站在河岸上，望着那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开阔的景象撑开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言冰云——言冰云也勒住了马，正望着河对岸的方向，夕阳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双深静的眼睛里映着河水的波光，干干净净的，像是把这一路上的风尘都洗去了。
“大美人，”谢允扬声喊道，“过了这条河，可就真走出去了。想好了？不后悔？”
言冰云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日光在他微黑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温润的弧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身下马，走到河岸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冰凉的河水，然后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重新翻身上马。
“不后悔。”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被河风吹散了半个尾音，但谢允听得清清楚楚。
阿史那·月儿策马走到他们中间，看了看左边的谢允，又看了看右边的言冰云，忽然笑了一声：“你们俩真是——”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便踏着碎步率先沿着河岸往渡口的方向走去，她的笑声被风裹着，散在身后的暮色里，像一串被随意撒落的铜铃。
谢允和言冰云并辔而行，跟在她身后。三骑的蹄声在河岸的沙土上踏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印记，夕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金色的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着。
远处有牧人骑着矮马驱赶羊群归圈，隐约的鞭哨声和吆喝声从暮色深处传来，像是大地的心跳。谢允骑在骡背上，忽然扯开嗓子唱了一句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西域名歌，调子粗犷而悠长，被河风卷着送出去老远。阿史那·月儿在前头笑着接了一句，用西夏语回了一串歌谣，两个声音一高一低地交织在一起，在暮色里荡开又散去。
言冰云没有说话。他只是策马走在谢允身侧，听着那两个跑调的歌声，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夕阳照亮的河面上。晚风从他身后吹来，将他玄色衣袍的下摆拂动了一下，又安静地落下去。
马蹄踏过河滩上的碎石，发出一片细碎清脆的声响。三匹牲口的影子在暮色里渐渐融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匹是骡子、哪一匹是马了。远处的群山正在一寸一寸地沉入夜色，但西边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线浅金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被小心翼翼地留了一盏灯，替他们照着前面那段还没有走过的路。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