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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她的回答 白博雅用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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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以后,老师敲了敲讲台,让同桌交换。
白博雅把自己的稿纸推给我,先拿走了我的。她的标题终于露了出来:《把喜欢的事带到长大以后》。
她也认为人需要保存少年心气,却没有引用历史人物。她写了二十五岁的某个星期六:门边还放着芭蕾舞鞋,桌上有一本读到一半的书,窗台上有一盆终于被她养活的植物。
那时的她也许已经有一份很忙的工作,但周末仍可以去练舞,用自己赚的钱买一张去陌生城市的车票。她还想学会一种能随身带走的小乐器,天气好的时候就在窗边练,不要求弹得多厉害。
她写,小时候喜欢一件事,只要问自己开不开心;长大以后,时间、钱和别人的看法都会来替自己回答。她想保存的少年心气,就是到那时仍能认真喜欢一些不能换算成成绩和收入的东西。
整篇文章读起来更像她提前过完了未来的一天,直到最后一段才重新回答题目:我认为人需要保存少年心气,因为长大不应该只意味着学会放弃。
我在最后一句旁边画了线:“你的观点怎么到结尾才出来?”
“开头也有。”
我翻回第一页。她果然在第一段末尾写过一句“我想,人需要”,只是前面全是清晨、舞鞋和一本没读完的书,很容易被略过去。
“这是议论文。”我说。
“我有观点,也有理由。”
“你的理由全是你以后还想做什么。”
“题目问的是人需不需要,为什么不能写我?”
我正要反驳,她已经读完我的作文,把李白、杜甫、范仲淹和苏轼的名字依次圈了出来,又在四段材料旁边各点了一个小黑点。
“你也有问题。”她说。
“哪里?”
“这些人年轻时都很有少年心气,可你只写了他们。”
“历史人物可以当论据。”
“可以。但‘人’也包括你。”她点着我最后那句绝不向现实低头,“你写了四个人,唯独没写自己。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到?”
“因为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把现在的自己写进去。”
“议论文不能只写自己。”
“所以你可以写他们,我也可以写我自己。”她在我的稿纸页边补了一行,“这像一篇给成功者写的领奖稿,不像作者自己内心的答案。”
我把作文拿回来,又读了一遍。果然如她所言,我的文章只有四个古人的青年诗句,有一套看上去很完整的论证,唯独没有一件真正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我转而挑她的问题:“你这些舞鞋、书和旅行,算少年心气吗?最多算兴趣爱好。”
“为什么一定要做很大的事才算?”
“心气总得是迎难而上。”
“长大以后还肯为喜欢的事留时间,也很难。”她指了指自己的作文,“而且我没说只留兴趣。想去没去过的地方,想靠自己赚钱,想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这些也是我的梦想。”
“梦想是不是太小了?”
“普通人的梦想为什么非要写得像历史人物?”
她说完,从书包中翻出一张空白稿纸:“你把自己补进去,我把观点往前放。看谁先改完。”
我不肯认输,低头在第二段后面加了一段。最初写的是考试遇到不会的题也不会放弃,读完觉得太像老师贴在墙上的标语,又整段划掉。
最后,我写自己喜欢在最后几秒还没结束时投篮,也喜欢在一道题没有答案时继续往下算。十年以后,我希望自己仍愿意相信,有些事不能只因为暂时看不见结果就停下。
白博雅把“我想,人需要”挪到了开头,又在那场未来的星期六后面补了一句:少年心气未必只在远方,也可以留在一个人仍愿意练舞、读诗和重新出发的时候。
我们几乎同时停笔。
“现在呢?”她问。
“比刚才像议论文。”
“只是像?”
“也比刚才好。”
她低头笑了一下,在我新补的那段旁边画了个圈:“这个也比历史人物像你。”
老师开始在教室里检查批注。白博雅把我的作文举到一半,我也举起她的,两沓稿纸在半空碰了一下。
老师没有点我们,只说下周交修改稿。我们换回作文时,她发现我还停在第一页:“你一直看我的字干什么?”
“觉得眼熟。我们以前不是写过录音稿吗?”
她也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我早不知道放哪儿了。你怎么还记得?”
“你的字比较有特点。”
“你是想说难看吧?”
我原本还想补一句不难看,她已经把稿纸抢了回去。
下课时,她弯腰拿椅子旁边的棕色书包。拉链没有拉严,一只黑色束口袋卡在里面,露出一截浅粉色的软底鞋。
“舞鞋。”她把袋子往里塞,“下午练芭蕾,老师提前放人,我才来这么早。”
“所以作文里的舞鞋是真的?”
“当然。不然怎么叫我的答案?”
她活动了一下右脚脚踝。我问是不是扭了,她说只是同一个动作做太多遍,腿还以为自己没下课。
李文在门外催我快点,我让他先走,抱着讲义追到楼梯口。
“我记得有篇范文,也写长大以后该留下什么。”我叫住她,“既写自己的事,也要把道理说得很清楚。下周我把那篇范文带给你。”
“真的?”
“老师今天写的那句‘终不似少年游’,那篇文章里也用过。”
她停在下一层台阶上:“那我等着看。你别只记得一句诗,文章根本找不到。”
“我资料多得很。”
“那你别忘了。”她又提醒了一次。
我抬了抬手里的讲义,表示这么小的事不用说第二遍。
当天晚上,我把书架上的作文选、旧讲义和剪报夹全搬到桌上。那篇文章是语文老师念过的,我只记得它先讲长大,再写回到小时候长大的地方,最后落在“终不似少年游”,偏偏不记得收在哪本书里。
我按出版社找了一遍,又把所有夹着书签的页翻开。几张旧卷子从书顶滑下来,带倒水杯,我手忙脚乱扶住,还是打湿了半张桌垫。
母亲推门问我找什么。我说老师布置的材料。她让我先写眼前的作业,我等她出去,又把最下面的纸箱拖出来。
箱底只有几张小学奖状、一沓缺页的杂志和一张早已失效的课程表。我把最后一本杂志翻到最后一页,答应她的那篇范文仍然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