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北大，我以为我终于能配得上她了》幺肆捌

13、第13章 黄色卫衣的女孩 黄色卫衣的

　　“因为我妈觉得我的语文还有很大进步空间。”我回答。

　　“重点班的学霸也会被说进步空间大？”她站起来让前排的人出去。直到这时我才看清，她那天穿了一件黄色卫衣，椅背上挂着棕色书包，和教室里灰蓝色的桌椅放在一起，很难不被注意。

　　“家长说的进步空间，一般没有上限。”

　　课间只有十分钟。白博雅刚要再说什么，老师已经抱着一摞空白稿纸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题目：

　　人是否需要保存少年心气？

　　他没有马上解释，又在题目下面写了一句古诗：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隔了半块黑板，他写下另一句古诗：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一个人在怀念少年时，一个人在回头笑少年时。”老师放下粉笔，“可我今天不问古人对不对，只问你们怎么判断。”

　　课代表开始往后传稿纸。老师转身圈出题目里的四个词：人，是否需要，保存，少年心气。

　　“‘人’，不是只让你写自己，也不等于可以躲在古人身后而不加入自己的感悟。‘是否需要’，问的是应不应该，不是让你预测十年以后自己还剩下多少少年心气。‘保存’，也不是把少年时的幼稚、冲动和任性原封不动地留下。至于什么叫‘少年心气’，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界定，但必须说清楚。”

　　他在黑板右侧写下四行：界定，观点，理由，回应。

　　“这仍然是一篇议论文。需要，还是不需要，开头要有明确答案；如果你认为需要，就说清什么值得保存、什么应该随着长大改变。你可以引用历史人物，也可以使用自己的经历和想象，但材料必须证明观点。”

　　老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前四十分钟写，后面交换□□。□□看三件事：他有没有回答需要不需要，材料能不能证明答案，文章里有没有作者自己。现在开始。”

　　稿纸落到桌上以后，我先在背面画了四个方框，准备一个框放一个人。观点、材料、解释、结论，我在每一栏旁边都留好了位置，像做一道步骤很多却一定有标准答案的题。

　　白博雅没有列提纲。她把题目抄在第一行，撑着下巴想了半分钟，才慢慢写下标题。她的笔在“喜欢”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后走。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四个方框，觉得她这样写实在太慢。

　　老师从过道走过，在我桌边停了一下：“四个人不等于四个观点。材料后面要有你自己的判断。”

　　“有。”我把最后一个方框指给他看，“我都排好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把我的稿纸往回推正。我当时把那句提醒理解成文章结构问题，完全没听出另一层意思。

　　我把四个方框重新描深，又在最下面画了一条长线，预备留给结论。旁边的人还在咬笔帽，我已经连每一段要写几行都估好了。对白博雅那张没有提纲的稿纸，我多少有点替她着急。她中途换了一次开头，划掉的两行仍留在稿纸上。我看见了，越发确信先列提纲才是更稳妥的办法，便低头按自己的顺序往下写。

　　十五岁的我几乎没有思考答案本身。

　　稿纸传到手里，白博雅先在右上角写下名字，转头问我：“你写需要还是不需要？”

　　“当然需要。”

　　“这么快？”

　　“这种题还需要想？”

　　她看了我两秒，低头写标题。我只来得及看见“带到长大以后”几个字，后半行便被黄色袖口挡住了。

　　我给文章起的标题是《人不该太早学会认输》。

　　第一段里，我写的是青年李白。他在《上李邕》开头便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那时的他还没有足以让所有人认可的功名，却敢在诗的最后写“丈夫未可轻年少”。我说，少年心气首先是尚未被世界证明，也敢相信自己终能抵达。

　　第二个是二十五岁的杜甫。科举落榜以后，他在泰山脚下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详细解释了“会当”的含义：眼前的杜甫虽然还站在山下，但这不妨碍他有一天终将攀上山顶的信心。少年心气不是已经拥有答案，而是在没有答案时仍愿意往上走。

　　第三个是范仲淹。他经历仕途起落以后，仍在《岳阳楼记》中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说，少年心气未必永远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也可以在看清现实以后，变成一个人仍肯坚持的责任。

　　最后是苏轼。他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一开篇便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写到周瑜，则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我喜欢的是“谈笑间”三个字：少年心气不只是不怕输，也是在天地与历史面前，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能从容地做成一件大事。

　　四个人放在一起，少年心气并不是同一种表情。它可以是李白尚未被证明时的自信、杜甫站在山下仍要登顶的进取、范仲淹历经现实仍不肯放下的责任，也可以是苏轼笔下谈笑间建功立业的从容与豪情。

　　为了显得不只会排列名字，我又分析了黑板上的“终不似少年游”：正因为少年时的勇气不会永远自动留在身上，才应该有意识地保存。

　　写到最后，我给出了很肯定的答案：人需要保存少年心气。它让人在没有结果时仍愿意向上，也让人在看清现实以后不肯轻易认输。至于我自己，我想无论未来遇到什么，我都不会成为一个向现实低头的人。

　　我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又从头读了一遍，连一处错别字都没找出来。那时的我很满意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