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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皇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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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事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维系外交,前几次带的都是随行侍女,这次却叫国师来,神神秘秘地让他去收拾些行李,说要带他去土之国住些日子。
大蛇丸回去后拿了些衣物。他适应能力好,不像官家贵人似的嫌这嫌那,非要什么东西都只用自己那一件,绕着房间踱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必须带的,思来想去,便又想到大理寺少卿那档子事。
香囊还在桌上摆着,差人送也不是,留在这也不是。大蛇丸想起前些日子冷战时兜翻墙进府,心里便添了些不切实际的妄想,将香囊装起来,塞进存放木雕和话本的箱子。告诉府中下人,若大理寺少卿前来,便让他自己进屋去箱中寻。
这家伙不太对劲,纲手想。
往日不论说什么,有用没用的,他都少不了回应,可如今同坐一辆马车中,纲手前半程将土之国的八卦说了个尽兴,大蛇丸却不怎么搭理,双眼直直望向晃动的窗帷出神,纲手怀疑他压根就没在听。皇帝从小哪受过这种冷待,原本想到了土之国再说明带大蛇丸去的目的,当即便改了注意,非得把这事抛出来让他回回神。
“大蛇丸,知道为什么这次要带你去么?”
大蛇丸正拿起水囊喝水,听见她喊自己,偏了偏头表示听到了,你说。
纲手看着他毫无准备的模样,不知不觉有点心虚。
“......土之国那老头子有个宝贝孙女,我打算让你俩成亲。”
“咳——咳咳咳咳咳......”大蛇丸捂着嘴咳嗽,眼眶呛得发红,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你说谁?”
他转过头盯着纲手,纲手转过头看向帘子。
“你。”
“......”
大蛇丸眼中尽是茫然,伸手朝纲手额头摸去,被纲手“啧”一声拍开。
“都说少跟自来也那个笨蛋一块玩,我没在说胡话。”纲手叹了口气,“知道你不愿意,但是大野木现在最烦心的就是孙女的婚姻大事,多次催促,然而身居高位的年纪太大,年龄合适的官职又不匹配,这样一看,就只有你了。”
“为什么不让自来也去?”
“火之国和土之国长年交好,要是自来也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我怎么交代,难不成真砍了他?”
“可......”大蛇丸还想据理力争,蹦出一个字就卡壳了。这事关乎外交和国家安稳,他属实不该推辞,只当个任务做便好,心里一股由内而外的排斥如墨水一样游离至各处,前所未有,激得他许久无法稳下心神。车厢憋闷,想随手撩开帘子透透气,四肢却不怎么听使唤,仿佛对外面生了抵触,掀开帘子就会见到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是我不好,每一次都把你推到难事上。”纲手想起了儿时说过的话,她曾信誓旦旦给两个朋友许诺,长大后一定会让他们拥有别人无法比拟的人生,那时不知道自己也有做不到的事,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顶多将公主娶回来,不会把你独自留在那的,再相信我一次。”
皇帝的话一向有感召力,大蛇丸没经细想,点了头,自言自语道。
“我不爱她,唔,政治......”
“嗯?”纲手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蹦出这么句话,“当然了,你都不认识。不过,万一相处之后......”
“应该不会。”大蛇丸看上去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直愣愣地回答。
“那么笃定?......突然讨论这个词还真奇怪啊,因为成亲想到的吗......”纲手苦笑,随即记起他前二十年的经历,又不免心酸,“你这种人,能理解爱是什么样的吗?”
“爱是很庞大的,比江河更远,比土地更辽阔。”
“......你自己悟出来的?”纲手悄声说。
“自来也说的。”
“吓我一跳,那倒没什么问题,”纲手长长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你被鬼上身了。”
“所以,我恐怕没什么地方能多放一个那么大的东西。”大蛇丸淡淡地说。
“这样啊。”纲手附和道。
车厢安静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纲手将大蛇丸所在意的几个人在心里列举出来,数量少得可怜,怎么会装不下新的......越想越不对劲,纲手最后终于不情不愿地猜到了原因。
估计这个在宫中被隔绝了二十年的家伙自己都还没明白自己的心意,他们现在可是去联姻的路上,天呐......纲手忽略大蛇丸探究的眼神,懊恼地捂住头。
这种苦恼没能持续多久,抵达了土之国,坐在宴会上才知晓大野木邀他们前来的真正目的。
正在敬酒的少年被大野木召回身边,站在殿堂高处,众目睽睽之下摘了面具,面具下的脸不是皇孙,只是个同年龄的孩子。
“陛下这是何意?”大蛇丸扫视全场,发现氛围与先前有了区别,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呵呵,”大野木冷笑两声,恶狠狠地盯着他,像要用眼神把人千刀万剐,“我家孙儿调皮,在宫里待不住,总往外跑,不过性子机灵,又有一副好身手,也不至让人过于担心。谁承想无故遭了大难......一个月前,钻去了你们火之国边境的一座村落,不知道又想找什么东西玩。怎么就被莫名其妙困在那,等来了风之国屠城。”他声音忽然放得特别轻,“国师,你说呢?”
纲手不知道具体情况,似有疑惑地看了大蛇丸一眼,见他短暂回忆后脸上透出些意外,即刻回头,站起身挡住大野木的视线。
“国师若有过错,朕自会处置。你假借联姻之名将我等框来此地,未免有失大国体统。”
“朕最优秀的孩子死了!还顾得上什么大国体统——风之国的账也少不了,可若不是他率兵围困,不放一人,那孩子怎会卷入战场!一个月来,全国缄口,秘不发丧,就等得这一天。”说着他露出个扭曲地狞笑,“皇帝,你说你会处置,那务必在回国之前,让我看到结果。”
“你.....”
大蛇丸不留痕迹地将纲手按在原地,转而躬身行了宾礼,“皇帝陛下,我自知有罪,无可辩述,只求不要迁怒于国君。”
“当然,冤有头债有主,朕也不想两国之间再起战乱。”大野木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怎么样,看来你的君主难以抉择啊,我给你们时间最后说几句话,一个时辰后,皇帝,若见不到处置的结果,别怪我不念旧情。”
两人被请进独立一座偏殿。
“有办法出去么?”纲手随口一问。
大蛇丸失笑,“真拿我当神仙?随从被带走了,若平常几个守卫也罢,这几百人马层层围困,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纲手神色凝重,他自己反而坦然得多。二十年的禁锢,让他对生,对死,都没有实感,他从没有忘记自己儿时的誓言,那是飘忽不定的生命中最容易抓住的一处礁石,抑或是将人拖入深渊的水草。除此之外,得到的和失去的哪一样更多也拿不准。臣子为国君而死,理所应当,可在那坦然之下,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让他生了不该有的念头。他借着卜卦的姿势看向自己的掌心,看到的净是紧张与犹豫。
不解。他面色僵硬,对自己有些恼,闭了闭眼催促纲手下决断。
“陛下想如何处置,拖得时间越长处境便越危险,尽快让他们放了你,回国去吧。”
“那个死老头子,我去找他看能不能再周旋......”
“他态度很坚决,纲手,你又不是听不出来。”
“难道真要听他的?真要让你......”
纲手低声喝道,抬头对上大蛇丸的眼睛,呆愣半晌,随即泄了气。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眼睛始终没什么变化,哪怕做了在别人看来狠毒的事也保持着残忍的赤子之心,说到底,这件事起因还是寻找红月宝珠时手段的不恰当,而派给他这个任务的自己也难辞其咎。她坐在圆凳上双眼涨得通红,眼巴巴望着他,又像是望着他们一同走过的二十年岁月,口中梦呓般喃喃低语。“我是不是做错了。从一开始,让你进宫,让你做我的国师,便是将你引到一条根本不合适的路上。”
人都会犯错,大蛇丸想,在这种事情上纠结,纲手也不是多聪明的主。但他选择了另一种说法。
“没有犯错的天子,只有有罪之臣。”他垂眸,安慰人似的笑了一下,“今日能让陛下说出这种话,看来我真是罪大恶极。”
相当于提醒,你是天子,需做天子该做的事。
皇帝望向窗外披甲的士兵,沉思,再回头,眼中便重新拾起了臣子们所熟悉,一种承接大地的神气。
“今生算朕欠你的,来世......我许你自由身。”
九五至尊,一言九鼎,看似不着边际的话却令国师动容。他整了整衣冠,缓缓跪下,双手交叠,俯身叩首,行了最后一个君臣之礼。
“罪臣请死。”
木叶六十三年十月二十一日,火之国国师殒命,遗体就地安葬。
消息传到京城时,皇帝已平安归来。
“胡说!”兜噌一下站起来将案卷扔在桌上,瞪着前来报信的小厮,“敢咒国师?我杀了你。”
“不不,少卿大人,是真的。”那人跪在地上磕头。
药师兜当即跑出大理寺要到国师府上问个究竟。未曾踏过门槛便踉跄着退回两步,入目一片黑压压的白。他愣在当场,面上血色褪了个干净,有人张口说话,听到耳朵里也只剩嗡嗡作响。
“唉,少卿大人……”
走出来个人想伸手拽他,还不等触及,兜便转头往皇宫去。到宫门口被自来也拦下。
“陛下伤心,谁都不见。”
“将军,我有要事,求陛下见我一面。”
自来也皱眉,“你听不懂话?”
“只一面就好,我有事问陛下,”兜喘着气,抓住自来也带着甲胄的手臂,像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将军,能不能帮我启奏陛下,您与陛下向来要好,求求您了......”
“放开,休要缠人!”自来也发力将人推开,紧接着诡异地停顿了两秒,手握上剑柄拇指挑出剑身。“回去吧,不得抗旨。”
那寸寒光像盆冷水将兜浇了个清醒,此前常接触的是老师,在那人面前放肆惯了,竟将尊卑有序抛之脑后,国家大事面前,自己一个小小的少卿......
兜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听着商贩们的闲言碎语,那人说的一句话冷不丁浮现在脑海。
以后国师府寻不着,可以来密室找我。
便加快脚步,回了大理寺径直往密道钻去。
打开铁门,密室里静得出奇。
兜不死心地环视整间屋子。
“没有......”气息颤颤巍巍从口中吐出来,惊晃了两排烛火,幽幽颤动着,将密室中他独自一人的影子晃得越来越剧烈。
“去哪了!为什么没有——”
他吼道。回应他的只有密室中空荡荡的回音。他紧攥着手掌,上一次如此愤怒还是与那人对峙之时,四周静悄悄的,空气中似有似无的碳火味被他身上的怒气扯成一根线。他想,自己是该恨的,恨那人杀了养父,恨那人不辞而别,可如今这恨该给谁呢?他望着掌心的纹路,老师曾捏着他的中指认真端详,说你一生平顺,无大灾大难,却......不得安定?当时家人师长俱在,只当老师兴起作弄,学那些摆摊算卦的故弄玄虚,今日当真应验。兜呆愣愣立于中央,烛光不知何时灭了,听不到,看不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感受到了什么,直到泪水从眼角流下,终于理解那个词的到来——悲伤。
颓然跪地,佩剑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该去哪找你......哪里都找不到你......”
兜望向一片漆黑处,瞧了个空,便连自身是否跪在这都不确定了。抬头向上天发问,问自己幸福清丽的少年时,如巨大合欢花树般,怎会落得孤云似的心无所依。
他将剑柄抵地,剑身拢在怀里。
双手捧着冰冷的锋刃,止不住发颤,他分不清手中的是什么,如同捧着老师曾拂过脸颊的手指,动作温柔至极。朝尖刃依偎过去,颈侧渗出一缕鲜血。
他想到初见时自己说句话都要再三斟酌的羞怯模样,忍俊不禁。时间静止在那一刻,他在黑暗中久违感受到了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剑身落地,密室中传来一声轻响。大理寺少卿像往常一样走出来,气息平和,见手下人担心自己,还微微一笑。仿佛刚刚放下了什么,又或是失去。下人已在外面等了半天,将他引至厅中。
厅中摆着个木箱子,说是国师府送来的。
兜认识那个箱子,在国师府只露出布帘下一角,今日方知全貌。
他说:“麻烦了,搬到我房间里吧。”
往后几日,闭门不出。将箱中的东西翻了个遍,尽是些孩童喜欢的东西,香囊放在里面格格不入,只能挂回身上。
他倚在箱子边读话本,读到了曾在老师口中听过的每一个奇异故事。
两年过去,又到了国师的忌日,皇帝终于对此不再避讳,允许旁人前去祭拜。
药师兜屡立奇功,得皇上重用,虽年纪尚轻,皇帝也破格将他升为大理寺卿。
今年冬天来得早,祭拜过国师,回去路上下起了第一场雪。开始零零洒洒,而后铺天盖地,将京城覆上一层新白。药师兜在马车中撩开车帷向外望,提醒车夫雪天路滑,却在红墙白雪中掠见一个似眼熟的身影。
“等等!”
马车吱呀呀停下,再看便没有了。
兜屏息一瞬。
“......没事,继续走。”强作镇定吩咐道,放下车帷,不再向外看。
脸却没转过来,他直勾勾盯着窗户。
许是看错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