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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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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酒馆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便熄了灯。客人穿过街坊巷子间不起眼的小路,进了大理寺,脱下斗篷,露出张布满白鳞的脸。
是大理寺少卿,药师兜。
这位年纪轻轻就荣登大理寺少卿的职位,可以说实力过硬,也绕不开错综复杂的机缘。
幼时,被前任大理寺卿捡到收为养子,自小在寺里和护卫学功夫,后来随养父查案时遇袭,被一伙人逼得无路可走,幸而一不知门派的青年人出手相助,才全身而退。养父为报恩便留那青年在大理寺待了些时日,也让兜跟着学习剑法,兜悟性好,哄得那人愿意收他为徒。直到三年后,宇智波家族发生灭门惨案,波及大理寺,待一切平定,才发觉往日的“师父”已不知所踪。
兜靠一身过人武艺和大理寺卿之子的身份闯出名声,正巧养父患病,便得皇帝觐见,被授新任大理寺少卿。
“谢陛下,臣当秉公执法,夙夜在公,以……报陛下信重。”
兜兀自念着叩谢天恩,却偶然间一抬眼,发现立于皇帝右侧的国师终于不再向陛下轻声指点,而是转身面对着他。
那人有着鬼女一般的面容,同色调明艳的皇帝站在一起对比更鲜明,脸色苍白,一半藏进发丝后。还有那双眼,仿佛将整殿的金色都淹了进去,淹成沉甸甸的金滩。
兜心下赫然,那张脸分明是自己多年前失踪的师父,原来他就是近几年传闻中,可观天象卜吉凶的国师?
出了宫,走在廊道上的药师兜还在回味殿内的惊鸿一瞥。城墙高阔,两侧侍卫看他也像在看一座墙,兜并不喜欢皇宫里的氛围,死气沉沉,宫墙围起了整个王国的荣华富贵,也将外面的往来熙攘隔绝了个彻底。就连那人也被削去了些活气,兜记忆中的师父一身白衣,提着把银剑,对练时将自己耍得团团转,嘴上也不饶人。
“不够流畅,再来一遍,动作那么别扭,想把自己系成个死结吗?”
可朝堂上的人高而瘦,身材也不似往日精壮,朝服花纹繁杂,商街几乎见不到同等华贵的绛紫色,虽显威严,却沉沉压在他肩上,似负担了整个王朝的重量。
纵使当时心中有万般疑问,一迈出殿门,又不知如何开口。此时,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兜无需回头便知是谁,碍于地位差距,先行揖礼,二人才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谢国师举荐。”兜率先开口。
大蛇丸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分,似在赞赏他的聪明劲儿。
“你没叫我失望,前两次的案子陛下便派了人暗中考察,的的确确看到了这位……大理寺卿之子的能力。”
提到养父,兜的神色不由黯然。他本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养父捡到他,给了他名字,才有了这么个身份。他天生机敏过人,善察言观色,少年起就一直改头换面,为养父和朝廷刺探情报。一张张面具戴久了,自己都快想不起原本的性格,然而养父患病后,兜的世界彻底被迷茫吞噬。
连赐予自己身份的人都认不出自己,那我究竟是什么人?
留意到兜神情不自然,大蛇丸便不再与他相互恭维,转而邀请兜去国师府做客,美其名曰想和曾经的徒弟叙叙旧。
兜存有些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避祸般拒绝了他,闷头骑马赶回大理寺。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即便多有不情愿,皇帝下达的任务也是需要两边协商着完成的。大理寺少卿挑了个吉日,屏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直奔国师府。
国师府朴素得不像宫里该有的建筑,乍一看远没有大理寺正殿气派,门口两个石狮子,简简单单立着几根圆木柱,最顶层台阶旁的护栏扶手也有年头了,红漆脱落裸露出发白的原木色。外人难以将这地方与朝堂上装着华服的国师联系上,兜却久违地读出多年前窥见的,师父曾给过他的熟悉感。
大蛇丸一定提前吩咐过,国师府的人没有拦他,将他引进庭院,方向却不往正厅,而是穿过屏风,到了最里面的浴室。
“药师兜大人,国师吩咐过让您独自进入。就在里屋。”
身后,殿门缓缓合上,阻隔了外头的高照艳阳,昏暗,空气中几乎要滴下水珠的湿度,和水汽蒸腾的热。国师点了香,甘松,藿香,还有一种更直接的味道,充斥满屋的玫瑰,熏得兜头脑发晕。兜暗骂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又忍不住抬眼盯住。
一帐之隔,红帐内的人泡在撒了花瓣的池子里,只漏出肩膀和头部,背对着他,兜只能看到那红影拨弄水面,随白烟一并动荡着,动荡着。
“来了怎么不说话?”
大蛇丸转身,将靠近兜那侧的发丝撩到耳后。兜看不清他的脸,却在那些香里嗅出他笑吟吟的滋味。
“见过国师。”
香味黯然。
大蛇丸见状也不和他绕圈子,直接道出兜前来所为何事。
“红月宝珠具有扭转乾坤之力,只能掌握在朝廷手中,否则必生祸乱。皇上已经下旨,大理寺人手充裕,若有需要,可任意调动。”
“只要‘陛下’有命,在下定当尽心竭力。”
兜故意这样说,惹得大蛇丸冷哼一声。这好徒弟几年不见,已将官场上的虚伪客套学了个七七八八,连面对自己这个师父都不愿显露真心。也难怪,纵观整个皇城,没人能像他这般八面玲珑,自打做了密探,怎么说也换了千张面孔,若没这点戒心可活不到今日。
“皇帝一向相信大理寺的能力。”
大蛇丸探出手,掌心放着一块玉佩。皮肤和玉佩都叫水汽蒸得油油润润,指尖还有水珠往下滑,滑到肘部,隐入红帐消失不见了。
“信物在此,这下你可放心?”
兜认得那枚玉佩,当年宇智波一族的惨案发生后,养父本想带领大理寺的官兵进去阻止,但朝廷派人来,用这枚玉佩将大理寺的人隔绝在外。那是皇帝的,东西在哪,信任就在哪。
“国师多虑了。”兜微笑道。
“来。”
大蛇丸将玉佩按在兜手里,轻轻握住兜的手腕。
兜不动。
任由温热的,湿漉漉的指尖停留。
他心里在想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手臂僵硬地绷直,接住玉佩的同时顺势托住了大蛇丸的手。那不是兜记忆中握剑的手,纤细,放松,指腹的茧也消去不少。
这些年到底去了哪儿?兜沉默地注视他的变化,宛如注视着大蛇丸离开大理寺后,与自己分隔两地的年岁。
“玉佩……你不怕我用来做其他事?”
大蛇丸听懂了兜未说出口的后半句。到时皇帝会向你这个国师追责。
“因为不是别人,”他抽回手,掀开红帐的一角,定定看着兜流露出困惑的眼睛,“你是值得我信任的弟子。”
“……”
兜神色不明。
“谢国师。”
说完转身要离开。大蛇丸开口截住。
“帮我找一个人。”
“谁?”
兜回头。大蛇丸已经在池中站了起来,身形狭长,孤零零一枝梅子树,纱帐成了蒙在画布上的血,隔开春与秋的距离。看不穿,摸不透。
“宇智波佐助,把他带回来。”大蛇丸说。
兜没答好或不好,多留意了几眼他的身影,快步绕过屏风,离开了。
直等出了国师府才忍不住显露出轻蔑的神情。
打感情牌?弟子?
官场上哪来什么师徒之情?
就算有……
他紧紧攥着那枚实体化的权力,心中添了些自己也未察觉的埋怨。
……当初何故不告而别。
佐助是那场动乱中除了鼬之外唯一活下来的宇智波后裔,如今红月宝珠在他身上,便在江湖中隐匿行踪,以避杀身之祸。药师兜回去后,从大理寺散出多支小队到民间寻找佐助的踪迹。
有红月宝珠诱惑,其他大国虎视眈眈,边境总也不得安宁。朝堂上听完匈奴愈发猖狂的消息后,国师当即推举自来也前往边境驻扎。
“你这存的什么心思也太明显了,大蛇丸!我走了有什么好处,方便你在纲手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吗?”
大蛇丸直立于朝堂正中,面朝皇帝,从小习得的礼数教养让他听到自来也直呼皇帝名讳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压低声音悄悄对自来也说:“朝堂之上,不可失礼。”
“啊……”自来也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称呼问题,依然不甘示弱,“方便你在陛下眼皮底下搞小动作吗?”
“闭嘴,自来也。”纲手的声音自龙椅上传来,脸上挂着高贵又不失怒气的微笑。“朕不会采纳他的建议,而你,如果再犯这种‘小’——错误,恐怕要先挨上一百大板。”
“谢陛下宽恕。关于边境,臣有名合适的人选……”
纲手望着下方两位曾经的同门,欣慰又无力。这两人与她自小相识,都在战乱中吃了很多苦才站到如今的位置,能力不必怀疑,但性格嘛……以掌权者的身份来看既是心腹也是大患。
听完自来也的话,点头,转而看向大蛇丸。
“可以。边境的祸乱朕会派人处理,不劳国师费心。之前让你调查红月宝珠的事情怎么样了?”
“回陛下,五日之内,必能寻到宇智波佐助。”
“好,让他把宝珠交出来,人暂时留着,宇智波是剑道世家,若能为朝廷所用……”
“是。”
退朝后,自来也刻意等了大蛇丸一会儿,见他慢悠悠出来,凑上去问。
“宇智波佐助藏得那么深,你有什么办法找他?”
大蛇丸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眯着眼笑。
“秘密。”
“装神弄鬼……”自来也感觉受到了挑衅,可他们早已不是会在院子里打得不可开交,把师父或者纲手引来的混小子了,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动手的欲望。“就知道纲手不会同意把我调走,京城的布防可离不开我。你不是一向挺聪明的?怎么会突然提出这么个笨蛋想法。”
“开玩笑的。”
“哈??”
“真的,我也觉得这里离不开你。你不是已经推举了更适合的人选吗——波风水门。”
自来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家伙不是会在朝堂上开玩笑的人吧,他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其他坏心思……可看着大蛇丸鲜少露出如儿时般那样真诚的眼神,自来也沉思片刻,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你是不是……”
大蛇丸仰头往后倒退两步躲他的手。
“别随便碰我。”
再次相见是在大理寺的地下。药师兜屏退旁人,独自带领国师前往密室。
密室很宽敞,正中是祭祀用的圆台,东西两侧各摆着一排长烛,烛光将二人身影勾得摇摇晃晃。
宇智波佐助被五花大绑搁在密室中央,看样子是被人迷晕了还没醒。
“不愧是兜。”大蛇丸用黏腻腻的语调夸赞道。
“……”
他刚进来时眼睛微微睁大,那一瞬间的诧异太真实了,兜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做样子给自己看的。
“五日之内。”大理寺少卿没搭理他的称赞,轻叹一声,看似沉稳地在佐助旁边来回踱步。“国师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任谁也觉得您已经有了万无一失的方法。结果还是命我去找?亏得您还大发慈悲给个情报,否则日子到了,大理寺还没在江湖中捞到一个宇智波佐助,岂不是让全京城的人耻笑。”
明晃晃的阴阳。
这要换了旁人估计会气恼,但大蛇丸许久不见兜这样显露情绪,竟有些怀念,放眼整个朝廷,能让兜潜意识里放松到耍性子的地方也就只有自己身边了。仿佛回到几年前在大理寺教习剑法的时候。扎着小马尾的少年一遍遍朝自己攻来,又一次次被打倒,非要在当天破了他这一招。
“累吗?”
“不累。”
“可以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
少年满脸是汗,还有几块被打趴下时蹭到的土,汗滴下来了拿袖子擦擦,每次训练完大蛇丸都略带嫌弃地叫他快沐浴更衣,否则别想进自己房间。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为了帮养父的忙。
沉浸在回忆中不是大蛇丸常出现的状态,再回神,药师兜不知何时停了脚步,站得离他极近,近到鼻尖几乎相碰,大蛇丸抬头,愣是让兜鬼气森森盯着自己的兽瞳逼退半步,而佐助早被兜的肩膀遮得严严实实进不到视线。
烛火明明灭灭,影子缠绕交错,黑瀑一样浇在彼此身躯上,割出两张白骨似的脸。
“大人,”兜直勾勾和他对峙,像要就此将国师的把柄揪出来,“宇智波佐助会出现在龙山寺的情报,从何而来呀?”
“鼬。”大蛇丸说。
“您和宇智波鼬有联系?”兜没料到他回答得那么干脆。“宇智波鼬——屠杀家族,背叛朝廷。您该知道,勾结叛党可是死罪。”
大蛇丸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算是承认。兜搞不懂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不知不觉开始为这位国师考虑。
“国师是亲自将把柄送到我手上了?”兜依然冷冰冰的,但态度明显放软了些。
“你要这么理解也不错。”大蛇丸绕过兜,貌似对他可能揭发自己的事并不在意,俯身面对着佐助思考着什么。“兜,你说……红月宝珠会不会就在他身上,我们把他衣服扒下来找找?”
还不等兜开口,佐助猛地睁眼,猩红的瞳孔恶狠狠瞪着面前的大蛇丸。
“休想!离我远点!”
“啊,吓人一跳。”大蛇丸面无表情地感叹,接着道出一句让佐助脊背发凉的话,“那刚才我们的谈话,佐助君也都听到了吧。”
佐助只被他的气势唬住片刻便反应过来,自己处境糟糕但非绝路,相反,眼前这个和鼬可能有联系的国师更能成为自己复仇的垫脚石。想到这里,他扯出个有点痞气的笑。
“听到了,你是怎么和鼬联系上的,他在哪?”见耍阴招把自己迷晕的药师兜伸手向后摸去不知道又打算做什么,佐助提醒道,“红月宝珠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可不会随身携带,杀了我,你们就再也找不到宝珠的下落。”
“不用紧张,兜。”大蛇丸抛给兜一个放心的眼神,继续和佐助交涉,“怎样才愿意将红月宝珠交出来呢,小朋友。”
这称呼听得佐助浑身犯别扭。
“先告诉我鼬在哪,我杀了鼬就把宝珠给你们。”
“这不行,你离开之后能不能回来可不一定。而且,虽然有联系......我确定鼬的位置也需要些时间。”
“那……到时候你告诉我鼬的藏身之处,我走之前告诉你红月宝珠藏在哪,两边能不能成,各凭本事。”
“成交。”大蛇丸爽快答应,大发慈悲许诺了另一件事,“宇智波家天资聪颖,你的天赋不要浪费了,派人寻找鼬的这段时间,就先跟着我精进剑术吧。”
“快放开我。”佐助挣了挣被捆住的手脚。
“国师事务繁忙,不如让他留在大理寺,由我教导。”两人交涉时像根石柱似的站在一旁的兜终于有了反应,走过去用剑挑断佐助身上的麻绳,佐助满是防备地上下打量他。而他笔直地看向大蛇丸,嘴上勉勉强强还维持着恭敬,眼里仿佛吸进了地下的些许冷气。
“我住的地方离皇宫近,的确不太方便,那听少卿的。”大蛇丸反倒心情不错,对着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相信少卿不会让佐助君在自己眼皮底下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