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来信》MiyuLaan

1、女生队伍 梁翊宁

　　梁翊宁第一次见到秦悦，是在初一开学那天。
　　那天早上，何秀兰坐在麻将室门口，一边数零钱，一边催她快点。
　　“新老师第一天点名，你还磨磨蹭蹭。”
　　“隐形眼镜没戴好。”
　　梁翊宁站在客厅的镜子前，仰着脸，右手轻轻拉开眼皮。透明镜片粘在指尖，试了两次才放进去。
　　眼睛立刻红了。
　　她眨了几下，镜子里的世界逐渐清楚。
　　一张偏长的脸，鼻梁挺直，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已经能看出几分不同于同龄女孩的清冷。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耳边垂着两缕没有夹住的碎发。
　　何秀兰从门口探进来。
　　“非要戴这个？”
　　“戴眼镜不好看。”
　　“上学是去读书，又不是选美。”
　　话虽然这样说，她仍然走过来，替女儿把后面的马尾重新束紧。
　　梁翊宁穿了一件白色修身T恤，下面是一条低腰牛仔短裙。裙子是上个周末买的，何秀兰当时嫌短，梁翊宁说里面有安全裤，又站在试衣镜前不肯走，她最后还是付了钱。
　　梁家的条件很普通。
　　父亲梁建国在本地工厂上班，母亲把自家一楼临街的两间房改成麻将室。一天到晚收的都是五块十块的小钱，遇到手气不好又爱赊账的熟客，还要等到月底才能收回来。
　　但夫妻两个人只有梁翊宁这一个女儿，对她一直舍得。
　　别人拿零花钱买辣条、游戏卡和贴纸，梁翊宁的钱几乎全花在衣服上。她从小喜欢看港剧，也喜欢陈慧琳。电视里的人穿一件普通白T恤、一条低腰牛仔裤，背着大包走在街上，也显得和周围所有人不同。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知道自己也想这样穿。
　　何秀兰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裙子还是短。”
　　“大家都这样穿。”
　　“谁都这样穿？”
　　“杂志上。”
　　“杂志上的人要上课吗？”
　　梁翊宁不说话了。
　　梁建国从院子里推进自行车，打断她们。
　　“行了，上面也没露什么，下面也穿了安全裤。再说，我们翊宁腿长，穿裤子穿裙子都好看。”
　　何秀兰转头瞪他。
　　“你就惯着她。”
　　“只有一个女儿，不惯她惯谁？”
　　何秀兰没有再说，只把一张十块钱塞进梁翊宁的单肩包。
　　“中午想吃什么就买，别又拿去买发夹。”
　　“知道了。”
　　梁翊宁骑车出了院门。
　　身后很快传来洗麻将的声音。
　　哗啦一声。
　　新的一天便开始了。
　　梁家住在南方一座普通小城的老街上。
　　房子是爷爷早年盖的两层私房。一楼住梁翊宁一家，二楼住叔叔一家。两家共用院门和楼梯，厨房却各用各的。
　　麻将室在最前面。
　　穿过麻将室，是客厅、卧室和一个不大的水泥院子。何秀兰在墙角种了葱，梁建国的自行车常年靠在水龙头旁边。
　　隔壁的私房刚搬来一户人家。
　　前一天，一辆小货车在门口停了大半天。梁翊宁坐在窗边写作业，只看见几个大人搬进搬出，还看见一只篮球从车上滚下来。
　　她没有多留意。
　　新学校离家不远，骑车只要十分钟。
　　梁翊宁到达时，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点名。
　　她从后门走进去。
　　教室里原本还有说话声。看见她，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班主任抬头。
　　“你是新生？”
　　“是。”
　　“叫什么？”
　　“梁翊宁。”
　　老师低头翻动花名册。
　　“梁……什么宁？”
　　梁翊宁已经习惯了。
　　“翊宁。立字旁，下面一个羽毛的羽。”
　　老师找到了她的名字，又完整地念了一遍。
　　“梁翊宁。”
　　前排几个学生同时回头。
　　有人在看她的衣服，也有人顺着她的腿往下看了一眼。初一时，梁翊宁已经一米七二。她站在教室后门，几乎和门框一样显眼。
　　“她怎么这么高？”
　　“像高中生。”
　　“名字也好奇怪。”
　　声音很轻，却没有逃过她的耳朵。
　　梁翊宁面无表情地站着。
　　她不是不在意。
　　只是很早便学会了不让别人看出来。
　　“坐最后面吧。”班主任说。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梁翊宁走过去，把单肩包放进抽屉。低腰牛仔裙随着她坐下的动作微微向上，她自然地把裙摆整理好，拿出新买的笔记本。
　　旁边的位置仍然空着。
　　班主任继续点名。
　　梁翊宁翻开课本，假装没有看见前面那些偶尔回过来的目光。
　　她知道别人会怎样猜她。
　　个子太高，喜欢打扮，开学第一天便穿着短裙，名字被老师叫了两遍也没有一点紧张。
　　怎么看都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
　　很少有人知道，她小学毕业考试是全班第一。
　　也很少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都能在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声音里，安静地做完两套卷子。
　　上午没有正式上课。
　　班主任讲完校规，便带着全班去操场排队。
　　九月的太阳仍旧很烈。跑道被晒得发白，空气里有一股塑胶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体育老师拿着哨子站在前面。
　　“男生女生分开，按照身高排！矮的前面，高的后面！”
　　队伍很快乱成一团。
　　女生互相拉着比较身高。梁翊宁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自己走到了最后。
　　从小学开始，这个位置就属于她。
　　男生队伍排在右边。
　　一个个子最矮的男生被同学推到最后，恰好站在她斜后方。他偷偷看了梁翊宁一眼，又把腰挺直了一些。
　　还是比她矮大半个头。
　　梁翊宁移开目光。
　　她今天戴着隐形眼镜，操场另一端的人也看得很清楚。
　　所以，秦悦从篮球架下面走过来时，她第一眼就看见了。
　　短发。
　　蓝色篮球衣。
　　黑色运动长裤，裤脚有些宽，脚上是一双明显穿了很久的篮球鞋。
　　他单手抱着篮球，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走路时肩膀轻轻晃着，像是对迟到这件事毫不在意。
　　有认识他的人在旁边叫了一声。
　　秦悦没有停，只抬了抬下巴。
　　梁翊宁看着她。
　　蓝色球衣很宽，罩在清瘦的身体上。短发被汗打湿，额前有些凌乱。他走过球场时，顺手把篮球往地上一拍。
　　球弹回来。
　　他单手接住。
　　动作干净得像是不需要思考。
　　梁翊宁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
　　像麻将桌上有人不小心碰倒了一张牌。
　　她以前没有喜欢过谁。
　　小学时，也有男生托人给她送纸条。可他们见到她本人时，常常连头都不敢抬。梁翊宁不明白，这样也算喜欢吗？
　　她喜欢的不是这种。
　　她喜欢港剧里那些穿制服、爱运动、不太爱说话的男人。走路很快，肩背挺拔，遇到事情不会慌乱，也不会结结巴巴地问她能不能做朋友。
　　眼前的人似乎就是这样。
　　虽然年纪还小，有点吊儿郎当。
　　但真的很帅。
　　梁翊宁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秦悦似乎察觉到了，隔着半个操场向她望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短暂地碰在一起。
　　梁翊宁没有躲。
　　秦悦也没有。
　　过了两秒，秦悦忽然朝她笑了一下。
　　笑容很浅，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随意。
　　梁翊宁的心又跳了一下。
　　体育老师吹响哨子。
　　“那边抱球的！哪个班的？还不赶紧过来排队！”
　　秦悦收回目光，抱着球走过来。
　　梁翊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白色板鞋的鞋尖。
　　她忽然庆幸自己站在女生队伍最后。
　　至少没有人能看见她一直在看一个陌生男生。
　　脚步声越来越近。
　　秦悦没有走向男生队伍。
　　他从两支队伍中间穿过，径直走进女生这边。
　　然后停在梁翊宁前面。
　　蓝色篮球衣的背后印着一个很大的数字。
　　七。
　　梁翊宁盯着那个数字。
　　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白线。
　　女生队伍。
　　没有错。
　　体育老师在前面喊：“后面两个女生靠紧！别留那么大一截！”
　　梁翊宁没有动。
　　秦悦回过头。
　　近距离看，她的五官比远处更加清楚。眉毛很浓，眼睛明亮，皮肤是经常运动后留下的健康颜色。
　　的确是个女孩。
　　而且是个很好看的女孩。
　　不是柔软秀气的那种漂亮。
　　她身上有一种很利落的少年感。短发、球衣、篮球鞋，连抬眼看人的姿势，都恰好长成了梁翊宁喜欢的样子。
　　晴天霹雳。
　　梁翊宁的人生中，第一次出现了这样荒唐的四个字。
　　她刚刚才对一个人一见钟情。
　　现在却发现，对方站在女生队伍里。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秦悦问。
　　梁翊宁向前走了一步。
　　秦悦抬头看她。
　　“你到底多高？”
　　“一七二。”
　　“初一？”
　　“嗯。”
　　秦悦笑了。
　　“你叫什么？”秦悦问。
　　“梁翊宁。”
　　“哪个翊？”
　　“立字旁，下面一个羽毛的羽。”
　　“名字挺特别。”
　　这句话梁翊宁也听过很多次。
　　从秦悦嘴里说出来，似乎又不太一样。
　　“你呢？”
　　“秦悦。”
　　“你也是这个班的？”
　　“嗯。”
　　“刚才为什么不在？”
　　“打球。”
　　“你迟到了。”
　　“第一天又不上课。”
　　秦悦回答得理所当然。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来。
　　秦悦把篮球踩在脚下，懒洋洋地跟着做动作。抬手只抬到一半，踢腿也敷衍得像在赶苍蝇。
　　体育老师转过来时，她立刻把手伸直。
　　老师一移开目光，她又松下来。
　　梁翊宁站在后面，看着那件晃来晃去的蓝色球衣，忽然想笑。
　　她忍住了。
　　秦悦却像背后长了眼睛。
　　“你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
　　“你有。”
　　“认真做操。”
　　“你怎么和老师一样？”
　　梁翊宁不再理她。
　　可嘴角还是轻轻弯了一下。
　　放学后，她收拾好书包，独自走出校门。
　　走到街口时，秦悦从后面追上来，用手里的篮球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
　　“梁翊宁。”
　　她回过头。
　　“你叫我？”
　　“叫了两遍。”
　　“外面太吵，没听见。”
　　“我还朝你挥手了。”
　　“我没注意。”
　　秦悦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是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梁翊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从小就这样。
　　不笑的时候显得冷，个子又高。即使心里不安，也会下意识把背挺得很直。
　　她越想隐藏自己，别人越觉得她高傲。
　　“我只是没有注意。”她说。
　　秦悦接受了这个解释。
　　“你家往哪边？”
　　梁翊宁指了一下前面的老街。
　　“那边。”
　　“我也是。”
　　两个人走过一家文具店，又经过卖冰棍的小铺。秦悦一直没有拐弯。
　　梁翊宁终于停下。
　　“你到底住哪里？”
　　秦悦抱着篮球，指向街尾。
　　“新搬来的，白墙那家。”
　　梁翊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自己家的私房旁边，堆着几个还没有拆开的纸箱。
　　“你住我家隔壁？”
　　“你家是开麻将室的？”
　　“嗯。”
　　“那就是了。”
　　走到老街入口时，秦悦忽然问：
　　“你是不是有一把红色的伞？”
　　梁翊宁转头看她。
　　“好像有。”
　　“伞柄是黑的，边上断了一根伞骨。”
　　梁翊宁想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见过你。”
　　“什么时候？”
　　“下雨的时候。”
　　秦悦说，搬家前的那个星期，她跟母亲来收拾房子。雨下得很大，老街上的积水漫过鞋底，她站在隔壁屋檐下，看见一个很高的女孩撑着红伞从巷口走过。
　　女孩穿着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裙，长发落在肩后。一辆自行车从水坑里经过，溅起一片水。她往旁边避了一下，红伞也跟着轻轻倾斜。
　　秦悦看了她很久。
　　还在后面叫了一声。
　　女孩没有回头。
　　“我没听见。”梁翊宁说。
　　“我还追了两步。”
　　“可能不是我。”
　　“就是你。”
　　“你当时又不认识我。”
　　秦悦抱着篮球，语气却很肯定。
　　“这条街上没有第二个这么高的女孩。”
　　梁翊宁不记得那场雨。
　　南方的夏天经常下雨。她有很多次撑着伞经过这条老街，也有很多次因为赶着回家，没有注意站在路边的人。
　　“那你为什么叫我？”她问。
　　秦悦安静了片刻。
　　“觉得你眼熟。”
　　“你都不认识我，怎么会眼熟？”
　　“现在不是认识了吗？”
　　秦悦加快脚步，走到了她前面。
　　梁翊宁没有继续追问。
　　她不知道秦悦没有说实话。
　　那个下雨天，秦悦之所以追出去，不是因为眼熟。
　　只是因为红伞下的女孩太高，也太好看。雨水模糊了整条老街，只有那把伞的颜色格外清楚。
　　秦悦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一小片红色渐渐消失。
　　她那时还不知道女孩叫什么。
　　却记住了她没有回头的背影。
　　她们走到梁家门口。
　　麻将室里已经坐了两桌人。麻将牌碰撞的声音从门里涌出来，梁建国拎着水壶，正在给客人添水。
　　何秀兰抬头看见女儿，又看见旁边穿篮球衣的秦悦。
　　“这就是隔壁秦家的女儿？”
　　“阿姨好。”秦悦说。
　　“你们一个班？”
　　“同班。”
　　何秀兰立刻笑起来。
　　“那正好。以后一起上学，翊宁成绩好，你不会的就问她。”
　　秦悦答应得很痛快。
　　“好。”
　　梁翊宁看了她一眼。
　　“你先把作业写了再问。”
　　秦悦一点也不生气。
　　“那你提醒我写。”
　　她抱着篮球走进隔壁院子。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明天六点四十。”
　　“别迟到。”
　　“你敲门我就不迟到。”
　　秦悦笑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晚上，梁翊宁摘掉隐形眼镜，换上黑色细框眼镜。
　　隔壁二楼的窗户亮着。
　　秦悦把那件蓝色篮球衣晾在窗外，自己趴在窗台上往这边看。
　　两家的院墙不高。
　　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梁翊宁。”秦悦叫她。
　　“干什么？”
　　“你戴眼镜和白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秦悦想了一会儿。
　　“看起来比较像好学生。”
　　梁翊宁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我本来就是。”
　　“真的假的？”
　　“毕业考试全班第一。”
　　秦悦安静了两秒。
　　“你看起来不像。”
　　“那我像什么？”
　　“像不怎么上课，天天在外面玩的。”
　　梁翊宁抬头。
　　秦悦已经笑着缩回去了。
　　蓝色球衣留在窗外，被南方夏末的夜风轻轻吹动。
　　楼下又传来一阵洗牌声。
　　梁翊宁拿起笔，在新作业本的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梁翊宁。
　　写完以后，笔尖停了一下。
　　她又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了两个字。
　　秦悦。
　　看了几秒，她用笔把那两个字涂掉。
　　墨水越涂越黑，最后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痕迹。
　　那一年，梁翊宁十二岁，身高一米七二。
　　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停止快速生长。此后的许多年，她只又长高了两厘米，最后停在一米七四。
　　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开学第一天便对一个人一见钟情。
　　又在几分钟以后发现，那个人站在女生队伍里。
　　她觉得这场心动应该到此为止。
　　第二天早上六点三十五分，她却已经站在隔壁院门外。
　　还没有敲门，门便开了。
　　秦悦仍然穿着那件蓝色球衣，短发睡得乱七八糟，嘴里叼着一片面包。
　　“早。”秦悦说。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脸上。
　　梁翊宁看了她两秒。
　　忽然觉得，女孩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