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2012》斩影321

14、向着黑渊 在漫长

　　在漫长而短暂的一生里，特别是在这个古怪地方消磨的时间中，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樊晏殊设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但不论多么大胆狂妄的猜测，不论多么光怪陆离的幻想，都远比不上她眼下所面对的这种
　　即便是在人类多样而反复的历史中，在宇宙癫狂且稳固的岁月里，也绝不会有第二个人拥有过与她相同的经历
　　那就是——
　　在心脏尚还跳动，意识尚还清晰，生命尚还旺盛的年华中，亲眼看见自己的尸体
　　·····
　　“所以，你怎么想。”
　　短暂的沉默之后，星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声音中的沉重感消失了，樊晏宁察觉到
　　至于他怎么想···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他暂时不想考虑关于自己的事情
　　光海医院被失控的星之力封锁，他的父母还被困在那里，姐姐仍旧没有醒来，灵魂不知道究竟飘荡到了哪里，这么多危机的事情摆在眼前，樊晏宁很难专心去诘责这虚无缥缈、蛮不讲理的宿命
　　“我想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然后再去想。”
　　星有些意外，它本以为樊晏宁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接受这个事实的，它以为他会大吵大叫，大哭大闹，然后它又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勉强事情拉向正轨
　　就像对樊晏殊那样
　　星想起了樊晏殊，自己突然消失之后，她差不多就是一个人呆在那个地方了，不知道她又要干什么，不过她现在有着它的一部分能量，残响的威胁消失了，她是个明智的人，又没有了可仇恨的对象，想来不至于做什么危及自身的过激之事
　　不过···就算真的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它也没办法顾及了，在樊晏宁歪打正着的使出了能力之后，它实在是抽不出身来顾及其他的事了
　　只希望她能老实一些
　　尽管这样期望着，但星还是隐约感觉到不安
　　这姐弟俩总能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星说：“啊？好，那你有什么解决的想法吗？”
　　“我想先离开这，回到我的世界去，一切的问题都在那发生着，我在这什么都干不了，而且，”樊晏宁想起那个令他失控，令星愤怒的原因，“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还有什么问题？”
　　“头顶的月亮到底是什么东西？”
　　“月亮？”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樊晏宁往上指了指
　　“就是外面的那个，悬在黑雾里的月亮。为什么我能看见它？”
　　“为什么···能看到它？”
　　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看得到月亮不是理所应当吗？
　　外边那么黑，而月亮又能发光
　　等等！
　　黑！
　　是啊！
　　星明白樊晏宁的问题了
　　为什么能看到月亮！
　　在这吞没一切的黑里，为什么偏偏月亮还发着光？
　　为什么这里有月亮？
　　不应该啊。
　　“这···说实话，我没想到这一点。”星有些尴尬地说
　　“嗯？”这下轮到樊晏宁震惊了，“你没想到？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拜托，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星解释道，“我确实没想到这一点，在你提出这个问题以前，我还以为那个月亮是这里最平常的东西了。”
　　“不过看起来，它反倒是这里最不正常的。”
　　“你也没办法理解的存在？”
　　“你也太小看人了吧，”星不满地说，“我只是说我没想到，又没说我不知道，让我好好推理一下，月亮不该在这里，即便真的在，我们也不该看见它，因为黑可以吞噬一切，所以，”
　　推到这里，星停了下来，它在等樊晏宁接话
　　但樊晏宁很明显没有这个想法
　　“所以什么？”他疑惑地问
　　星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它都有点怀念樊晏殊了
　　虽然樊晏殊很难搞，但她很聪明，而樊晏宁···虽然他接受能力比较强，但智力方面完全比不上樊晏殊
　　虽然不能因为这个就苛责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但星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这能力出现在樊晏殊身上的话，一切会不会变得简单很多呢？
　　不过想归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于是星继续为樊晏宁解释
　　“所以，那不是月亮。”
　　“那它是什么？”
　　是啊，它是什么呢？
　　星想起它在发现有两个月亮时的担忧，当时只是一种模糊的猜测，而这个关于月的新发现，好像又歪打正着地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那可能是一个孔。”星说
　　“孔？”樊晏宁更不明白了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上，在遥不可及的天空里，怎么会有一个孔？
　　“对，一个孔，一个被我打穿的孔，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另一侧应该是你的世界，而我们所看到的白色，则是那个世界的光。”
　　“怎么做到的？”
　　“我不清楚，可能也是我失控的那一部分力量干的吧。”
　　星没有多做说明，迄今为止，那都还只是猜测，可以的话，它不想再拉低樊晏宁对自己的印象，而且这也不是最紧要的，毕竟只是个孔罢了
　　星没再解释，樊晏宁也没继续追究这个问题，他想起星之前说它有个好主意，星说要他先收集完医院的力量，然后再告诉他
　　“你之前说的主意是什么？”
　　“这个啊，”星有些落寞地说，“我本来想让你开开眼界的，没想到你自己就做到了。”
　　“我自己做到了，你的意思是说？”
　　“没错，就是像那样，用我的力量回到现实里。”
　　“可你不是说这样很危险？”
　　“那是我不在的情况下，现在我在了，我可以教你如何运用这股力量，虽然干不了太多事，但离开这里不成问题，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
　　“借我点力量。”
　　········
　　站在楼梯口，在光罩的作用下，她可以看见朝下的第四节台阶，她一边往下走，一边思考着自己刚刚的发现：
　　医院内外的重力是颠倒的
　　这无疑打乱了她的计划，她本来是想离开这栋医院，去到外边的世界的，但现在不行了，她一迈出去，就会朝与天空相反的方向跌落，也就是坠向地面
　　天知道地面有多远
　　不知不觉，她已走了一半，转了个弯，她继续走剩下的一半楼梯，正要继续思考，可因金光而显现的区域却将思考打断了
　　那是一扇门，在楼梯的尽头，在地板上，顶着天花板，在左右两面墙之间夹着的，挡了她路的，是一扇双开的淡灰色不锈钢门
　　门上有两个把手
　　这与其他楼层都不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
　　樊晏殊将四层楼搜了个遍，唯独没有来这个地方，而这里偏偏是最特殊的，起码现在看起来是这样
　　要是她一开始就往下走，事情会不会全然是另一种发展方向呢？
　　她觉得自己蠢得没边了
　　樊晏殊走上前去，光撞到钢门上又反弹回来，显得门好像在发光一样
　　她握住把手，把手坚硬而又冰凉，她试着拉了拉，很沉，完全拉不动，她两只手握住同一个把手，铆足了劲往外拉，门依然纹丝不动
　　“啧。”
　　樊晏殊再一次后悔没有尽早来这个地方，要是她一开始就来，没准还能用星，
　　停，不能想着依赖它！
　　它是不可靠的！
　　还是得靠自己
　　于是樊晏殊动起自己那聪明的大脑
　　不一会，她还真想出一个点子，于是她又凑上前去，没碰把手，两只手抵住一侧的门，将自己整个人都压在门上，然后用力地推
　　门慢慢地开了
　　门敞开一个可供她通行的小缝，但樊晏殊仍旧没有停下，她继续使劲地推，直到门紧紧地贴到墙上，直到推无可推，她才停下来，但她一松开，门就开始缓缓地往回弹，她环顾了一下，没发现什么能抵住门的东西，她开始想念那根杆子了
　　但杆子怎么都不会回来了，樊晏殊开始另寻它法
　　她拉着门，然后看向门的背后，发现门的下侧有根铁棒子横着，而地板上则有一个凹槽
　　她将那棒子掰正，戳进槽里，门终于不动了
　　“呼，”她擦了擦头上不存在的汗水，“轻松解决。”
　　然后樊晏殊往里走去，里边也是走廊，也是黑漆漆的，不过比其他楼层都要窄一些，而且只有一个房间，在走廊的尽头，那里横着一样的双开钢门
　　“怎么还有？”樊晏殊嘟哝着走上前去，她不禁想起一个不断开门的恐怖游戏，结局是什么来着？
　　樊晏殊用同样的方式推开门，不过这次有些不一样，因为随着门的推开，她发现
　　里边有光
　　与她周身的金光不同，那是阴冷的白光，与她敲碎窗户之前笼罩着整个医院的一样的白光
　　为什么偏偏这里有光？
　　不过她很快就不用考虑这个问题了，因为借着白光，她可以很清楚地看清里边的全貌：
　　这是个停尸间，墙上全是整齐的抽屉一样的停尸柜，屋子中间部分摆着三张不锈钢床，左右两张都空着，正中间的那张，嵌在天花板里的冷光灯的正下方，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而且···看起来很眼熟？
　　樊晏殊狂奔过去，连门都顾不上抵，她来到床前，看清了那个脖子以下盖在白布里，只有脸露出来的人
　　那是她自己
　　······
　　“啊？”樊晏宁没听清，或者说他听清了，但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借我点力量。”星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我？借你力量？可是，”樊晏宁吞吞吐吐地说
　　星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是，你是借着我的力量才回到了现实，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是完全用的我的力量，你自己的力量，你已经用过了”，星解释道，“我本来是想等你收集完，然后我自己把你送出去，等你把我救出来之后，我再教你如何使用，但既然你已经用了，那我不如直接教你。”
　　“那你为什么要借力量？”
　　“为了制衡你啊，”星毫不隐瞒地说，“不然出差错了怎么办。”
　　“····”说的如此直白，樊晏宁竟无言以对
　　“要知道，你的力量是很强大，”星很认真地说，“如果没办法制约你可能的失控，我是不能教你的。”
　　这是真的，如果不能保证限制住樊晏宁的危害，星宁愿一直被封印着，直到这个世界毁灭
　　即便这个世界按照既定的轨迹走向毁灭，也总比早早地破碎在失控的金光中要强
　　樊晏宁想了一下，随后答应了
　　“好，我怎么给你？”
　　“你同意吗？”
　　“同意。”樊晏宁不明白星为什么要再问一遍
　　“同意就好。”
　　话音刚落，樊晏宁手心便流出一缕金光，金光盘旋着升到半空，然后卷成一团，最后凝聚出一颗星的模样
　　“哎，”星轻快地飞了飞，语气里满是怀念，“还是飞在空中最自在。”
　　“就这？”樊晏宁有些失望，他还以为会有什么特殊的仪式、口诀，或者什么壮烈的场面，再不济也该有一些从未有过的感受，但什么都没有
　　那光就那么直愣愣的自掌心流出来，化作一条明晃晃的光带，然后星就成形了
　　“凝聚一个我而已，你还想要多么宏大的场面，走，咱们出去。”星说着往门外飞去，冒着金灿灿的光，黑都顺从地退避
　　“外边？去外边干什么？”
　　“教你怎么离开啊，难不成你还想回医院里再钻一次？”
　　想到那段丸吞般的恐怖经历，樊晏宁不由得打了个颤，连忙跟了上去
　　········
　　她就那么躺在那里，苍白，脆弱，毫无生机，颤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真凉啊
　　“····”
　　她死了，确凿无疑的死了
　　那她是谁呢？
　　樊晏殊抬起手，放到自己的胸膛，心脏依然在跳动着，血和金光也在皮肉下流动着
　　如果她死了，那这是什么？
　　如果她活着，那那又是什么？
　　她不能理解这一切，但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樊晏殊扭过头，发现门正在静静地关上，那缝隙越来越小，现在几乎都要看不到了
　　“····”
　　樊晏殊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尸体，随后一步一步地走向大门
　　尽管她无法理解这一切，但她现在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樊晏殊走过去，拉开门，来到走廊，穿过第二道门，迈上台阶
　　就像她最初所想的那样，医院已经没有希望了
　　在光的遮蔽下，她穿越重重的黑暗，来到了门前
　　樊晏殊静静地站在门口，俯瞰着外边的漆黑一片
　　不管那是怎么样的事实，不管她又如何理解，停尸房里的发现并没有动摇她的决定，反倒让它更加坚定了
　　她不知道掉上去会怎样，也不知道地面究竟会有多远
　　她不知道碰到地面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碰到地面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之后是死是活
　　但她知道医院里没有出路，她知道自己曾经活过
　　这就够了
　　她只需要跳出去就行了，之后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如果她本来就死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忧的
　　如果她没死，而体内、周身的星的力量会出来救场，抑或地面柔软的要命
　　那她就继续活下去
　　如果她还活着，而一切的可能都落空了
　　那就任她死去吧
　　·····
　　虽然通过樊晏殊体内的能量，星可以察觉到她的举动，但在整个过程中，它却从未向那里投射过一丝一毫的视线
　　所以，当看到划过天际的那道金光时，它与樊晏宁是同样震惊的
　　不，或者说，要比樊晏宁要震惊得多，因为不同于樊晏宁，几乎是看到那光芒的刹那，它就意识到了自己在看着什么
　　“那是什么？”樊晏宁问，他十分好奇，为什么在这晦暗破碎的世界里，竟会有星的金光划过
　　“不知道欸，”星强装镇定，“我去看看。”随后化作一道光，朝那里奔去
　　·····
　　坠落，风自下而上的刮削，耳边的空气连绵不断地爆炸，长发张牙舞爪地尖叫着，在无休无止的坠落中，樊晏殊的一生在眼前划过
　　襁褓中，怀抱中，幼稚园，小学，初中，高中
　　自己第一次睁开眼时，爸爸不知所措地茫然，妈妈虚弱苍白的笑容
　　弟弟出生，那柔弱的小人躺在她的臂弯里，安详地睡着
　　她生命中的每一个黄昏，每一个夜晚，每一场游戏，每一顿饭，每一个笑脸，每一滴泪水，都自她眼前飞速闪过
　　是啊，她想，起码她曾经活过
　　但是她那幸福的家，她那美好的家人们，他们将要因此流下多少泪啊
　　正当她噙着泪水，要怀抱自己，要闭上眼，任理智被回忆的汪洋淹没时
　　星的声音响起了
　　“你真的，真的非常厉害。”那声音混杂着钦佩和惋惜
　　樊晏殊猛地睁开眼，回忆止步在异变的那一夜，宛若疯狂的幻梦一般
　　星漂浮在她的眼前，这次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小球姿态，而是一颗明亮的，规整的，正如其名的，一颗金色的五芒星
　　“我真的很佩服你，”星绕着她旋转，星的声音接连从四面八方传来，“聪明、勇敢、有行动力，又谨慎又当机立断。”
　　“真的，你真的太厉害了。”星又重复了一遍，“如果是你就好了。”
　　那是纯粹的称赞与惋惜，不夹杂丝毫的讽刺和敌意，但樊晏殊并没有对其施以丝毫的注意
　　在第一次看到它，看到它的光亮时，樊晏殊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她一直没能想起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么一个东西，即便是听到它的那“星”的名字，她也没能将其与自己的任何见闻联想起来
　　但是在现在，在无边无际无休无止的坠落中，在一望无际的死寂的黑中，在星以完全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在回忆定格在樊晏宁眼中那金色的五芒星的时刻，樊晏殊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在哪见过这个东西
　　“你！是你！那一夜！是你！”她挥舞着手臂，想要牢牢抓住那颗不停飞舞的星
　　“你发现了，你果然很聪明，”星再次称赞道，它仍旧飞着，时不时躲避，然而这是没有必要的，即便真的撞上了手，樊晏殊也碰不到它，“我会怀念这些的。”
　　“你！是你！都是你干的！”樊晏殊几乎要气疯了
　　那么惨痛的经历，那么刻骨铭心的回忆，这么久，这么这么久，与它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她居然一直都没能发现这一点！
　　她嘶吼着，手狂乱地抓着，她想再度抓住它，将它牢牢抓在手里，撕它，扯它，将它挫灭成比光点细小一千万倍的碎片，埋到万丈之下的土里，抛洒到永无止境的银河中！
　　是它干的这一切，是它将她们祸害到这一步的！
　　樊晏殊疯狂抓着，有几下她自以为碰到了星，立马竭力地撕扯着，可随即便发现手中不过是虚幻的一块碎片
　　星依旧转着，转得越来越快，金光逐渐填塞她的视野，金色的光芒织成一个茧，将樊晏殊牢牢包裹住
　　待整个视界都被金光填满之后，黑暗开始自每一个角落渐渐充斥她的视线
　　“醒来吧，樊晏殊。”
　　这是她最后听到的一句话
　　金茧逐渐淡化，消散，最后湮灭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不见了踪影
　　“真可惜，这一切你都不会记得。”看着空荡荡的黑暗，星遗憾地说
　　······
　　“有什么发现吗？”星飞回后，樊晏宁问
　　“没什么，是一块逃逸的能量，应该是从孔里钻进来的，我给它收回了。”星轻描淡写地说
　　“这种现象很常见吗？”
　　“不算常见，挺好玩的，虽然没什么害处，但还是收起来比较好。”
　　“这样啊。”
　　“好了，走吧，别浪费时间了，我还没教完呢，你早点学会，就能早点救出我，早点解封医院，早点救回你姐姐。”
　　“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