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盲妻有点野》菠萝皮泡芙

11、第 11 章 做回夜影

　　新县令是两日后来的，听说一来就骑着马四处视察，声势浩大。
　　一时间，整个临平都知道了，县令大人姓林，单名一个琅字。更被人记住的是，林大人与京城的大理寺卿有些亲戚关系，远近不知，但在众人口口相传之下，早已成了林大人在京城颇有门路。

　　对于这些，颜枝不感兴趣，独自窝在偏厅绣她的东西。
　　这两天，秦昭都是与她同睡一床，但一个朝墙，一个朝外，等同于各睡各的。
　　她下定决心不再撩拨，两天果真相安无事，只是心里，始终觉得空落落的。就连得知绣坊卖出了自己所有的绣品，送钱上门，她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小诗：“夫人，有人来找东家。”
　　颜枝头都不抬：“秦昭不是出门了吗？”
　　他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武馆的兵刃铁器有些钝了，要去找铁器行锻打一二。

　　“我已说了，但来的人还送来了东西，就放在门口不肯走。说是要谢谢东家救命之恩。”
　　“什么东西？”
　　“是一盒点心。”

　　颜枝愣了，让小诗扶着自己出去。
　　来的是一个年轻妇人，还有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
　　那妇人见了颜枝，一口一声“谢谢”，说得颜枝怪不好意思的。

　　她请他们进了屋：“究竟是何事呀？”
　　“说来惭愧，我们是开糕点铺子的。今早林大人新上任，骑马上街时，小儿淘气，从铺子边跑了出来，让林大人的马儿受了惊。马蹄差点踩到我儿，想起来就后怕！”
　　“是我夫君救了这孩子？”
　　边上的男孩奶声奶气说道：“系都。”
　　颜枝一下子就笑了。

　　妇人说：“我就见到秦馆主一把将小儿抱走，那动作快的，简直跟闪电似的。”
　　颜枝忽问：“林大人如何了？”
　　“这……我急着将儿子带走，一时并未注意到别的。只是后来，我想向林大人道歉时，听说大人从马背上掉了下来，他手底下的人将他送去了医馆。”

　　“什么？”颜枝站了起来，心里隐约觉得不安，“林大人有受伤吗？”
　　“不知道啊。”妇人面露惧色，“夫人您说，林大人会不会因此怪罪于我们？”
　　“不至于。”颜枝心想那个林琅如此高调，一来就在城里骑马视察，可见极为重视自己名声，这样的人不会跟妇孺过不去，否则就落下了欺压弱小的骂名。
　　只是如此一来，那救了小孩的秦昭岂不成了他靶子？

　　那妇人还要回铺子干活，牵着孩子的手就走了，只留下那盒点心放在桌上，怎么都不肯收回去。
　　颜枝隔着盒子闻到了点心的油香，却没有兴致打开。她问小诗：“秦昭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不过东家只是去一趟铁器行，想来很快就会回来的。”

　　话音刚落，黎泉急急跑了进来：“师父被捕头带走了！”
　　“怎么回事？”
　　“林大人上任后，铁馆主又去了衙门状告师父，所以师父就被带走问话了。”
　　“仅是因为这个？”

　　黎泉茫然：“不然呢？”
　　“他进衙门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

　　颜枝想了想，忽道：“今天林大人骑马视察的事情，你再去详细打听一番。秦昭救人时，林大人那边是何情形，被送去医馆后又是如何。这些你都问清楚些。”
　　黎泉摸着后脑勺，心中不明白为什么师娘要了解这个，正要走时只听颜枝又道：“叫方挺过来，陪我一起去衙门。”

　　小诗和黎泉都一惊：“您要去衙门？”
　　颜枝挥着手：“别拦我，照我说的做就是了。小诗，你留在这里，不必跟去。”

　　她叫上了方挺出门，这次走得不算快，任由他带路，自己跟在后面。
　　方挺亦不解：“师娘，您是觉得师父会出什么事吗？就算铁馆主告了他，无凭无据的，又能如何呢？”
　　“我说不上来。若仅是因为那老头子的事，恐怕还没什么关系，怕只怕……”她捂着胸口没说下去，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之所以叫上方挺，就是因为他与方悬有表亲关系，私下打听衙门内的情形，相对更加方便。

　　临平县衙的大门不算气派，两扇黑漆木门对开，门环是铁的，已经生了暗锈。
　　门前三级石阶，被来往的人踩得中间凹陷、边缘光滑，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过的旧石头。门右边立着一面半旧的鼓，鼓面蒙灰，看得出很久没人敲了——这种小地方的衙门，老百姓能不来就不来。
　　门里是一条甬道，两侧各有一间值房，窗纸泛黄，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颜枝站在石阶下面，没上去。
　　她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方挺，你去找方捕头打听一二，你师父他怎么样了？铁平人在何处？对了，莫要惊动其他人，特别是林大人。”

　　方挺捏着碎银，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颜枝两眼，只见师娘一个人静立在树下，有种说不出的冷静。
　　他这才站定在门口，向门吏塞了银子，与方悬搭上了话。

　　小刻后，方挺回来：“师娘，悬哥说了，自从铁老头状告后，林大人叫来师父，眼下等在值房，未曾传唤，应该没什么异常。不过，铁老头早就回家了，就师父一人等着。”
　　“知道了。”颜枝点头，但步子没动，似乎在等着什么。

　　方挺不明所以，只能陪同着，可是又等了会儿，连他也开始觉得怪了。
　　“师娘，照理说，衙门传话哪有这么久的？而且，哪有告官的回去，被告的一直留着的？”
　　“早就没铁平什么事了。”她没再解释，身子朝外侧转了转。急急的脚步声传来，是黎泉来了。

　　他是跑着来的，喘气低呼：“师娘，我听人说了，今早林大人骑马在街上，与师父是起了些冲突的！”
　　“怎么说？”
　　“当时林大人从马背上摔下，他头上的官帽掉了，还被人踩了两脚，林大人脸色当场就白了。他问师父，既然有空救那无知小儿，怎么没工夫拉住马！”

　　“秦昭怎么说？”
　　“师父就说了四个字，能力有限。然后、然后师父就走了。”
　　颜枝陷入沉默，两手藏在袖中，表情淡淡的。

　　顿了顿她又问：“林大人被送去医馆后，如何了？”
　　“听说没什么大碍，顶多是受了惊吓，想来已经回到了衙门。不过他路上，找人问了师父身份，得知师父是开武馆的，似乎更气了，说是师父习武之人，怎会牵不住一匹马？莫不是故意给他难堪！”
　　方挺忍不住道：“岂有此理！马儿受惊，与师父有何关系？他临危救人，怎么还被怪罪上了？”
　　黎泉亦捏紧拳头：“是啊，到底是那孩童性命重要，还是大人头上的乌纱帽重要？”

　　颜枝冷冷摇头：“自然是乌纱帽更重要了。”
　　她十年杀手生涯，多的是埋伏观察，看她要杀的大小官员生活起居如何，言谈举止又是如何。当面一套、背地一套者，不计其数。

　　方挺呆呆望着颜枝：“师娘，看来林大人是故意借铁馆主一事，以公报私，滞留师父了，那该如何是好？”
　　“什么？竟有此事？”黎泉这才得知衙门内的情况，卷着袖子就要冲过去。
　　颜枝赶紧叫方挺拉住他：“都给我站住！你们若还叫我一声师娘，就别动，听我安排。”

　　“师娘，您有什么法子？”
　　“等。”
　　袖中的手轻轻捻着银针，颜枝像老僧入定般，再不说话。
　　她要等天黑，做回夜影。

　　衙门值房内，寂静无声，有个身影站得笔挺，看着泛黄的窗，和窗口泻下的日光愈发浅淡。
　　太阳快要下山了。他在这里，已站了两个时辰。

　　方悬气鼓鼓走进来：“师父，这里有椅子，您怎么不坐？我搬过来。”
　　“不用。林大人不是说了吗？叫我站着等，那我便站着。”秦昭淡淡扫了眼室内两把闲置的旧椅，摇了摇头。
　　“那我去找林大人！他说了传唤，怎么一直未有动静？我听说他就在后堂的暖阁里，他……”

　　“方捕头！”秦昭语声抬高，“你今日当差，做好自己的差事就行。我这边，你不必管。”
　　“可是师父，您都站了两个时辰了！您这腿，哪能站这么久？”方悬不依地说着，“林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分明是因为自己的颜面，故意刁难！”
　　“方悬！”秦昭脸色冷了，“这是衙门，你慎言！就算出了这里，不该说的话也绝不可说出口。”
　　方悬垂下头，用力咬着嘴唇。明明已离开长风武馆，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在秦昭面前，永远是当初那个被训的弟子。

　　“行了我知道你关心我，但你得记住自己身份。这地方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你还是速速离开吧。”
　　“知道了。”方悬神色黯淡，“可是师父，若是林大人一直扣着您怎么办？”
　　“不会的。”秦昭笑了笑，“他只是想出口气而已，并不想将事情闹大，与我一样。”

　　方悬来时有多么气势汹汹，这会儿走的时候就有多么的蔫儿吧唧。秦昭盯着他背影，嘴角扬起的弧度降了下来，擦了擦额头鼻尖的汗。
　　汗是冷的。原地站了这么久，他左膝开始发麻，到了现在开始产生痛意。
　　针扎似的，一点点刺入骨髓。
　　但他还是站着，身后两把椅子于他而言，好像是不存在。

　　随着窗前最后一点余辉落下，暮鼓响了，值房外的甬道变得热闹起来，当差的准备散值回家，三三两两的走过，都要往秦昭站的地方看两眼。
　　那人静立窗前，眼眸低垂，像劲瘦修长的竹，更像一杆枪。

　　方悬又来了，步子轻快：“师父，林大人说了，您可以回去了。”
　　秦昭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就连脸上的表情都没什么波澜。唯有在挪动步子时，身子微晃了一下，被方悬一把扶住。

　　“师父，我刚听说，师娘等在衙门外，等了许久了。”
　　他一怔，目中现出讶色，垂着的眼睫猛地抬了起来。

　　从值房走出，到了大门口，果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步伐在无意识中加快，向颜枝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