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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枕头
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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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云针线一共有四十七个粉丝。
小黎官号有六十三万。
这两个数字同时出现在黎欢的手机屏幕上时,她先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看错。
账号是孟遥发来的。
头像是一卷红色软尺。
个人简介只有两行:
改衣服,换拉链。
白天忙,晚上回复。
最新一条内容发在半个月前。
校服换拉链,十五元。
再往前是:
裤脚改短,八元。
羽绒服破口,可以补。
毛衣脱线,尽量修,看过再报价。
照片都拍得不好。
衣服铺在一张很窄的桌子上,顶灯将影子压得很重。有几张甚至没有对焦,评论区里只有陈秀云自己补充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黎欢看了一眼主页上的地址。
晚上七点半,孟遥来店里接她们。
她刚换完班,护士服外面套着一件长外套,头发仍然扎在脑后。
“陈姨以为我要带你们去买枕头。”她说。
“你没告诉她?”
“说了。她没听明白。”
“她不认识小黎?”
“认识老板。”
孟遥指了指展示桌上的秦始皇。
“她管小黎叫那个绿帽子小人。”
黎欢沉默了一下。
“青绿色巾帻。”
“我纠正过。”孟遥说,“她说记不住。”
颜静在旁边笑了一声。
“顾客怎么叫也归历史部门管吗?”
“我爸没来。”
黎川去隔壁店量墙了。
如果谈得顺利,两间店中间要开一道门。
历史部门暂时没有空纠正陈秀云。
住院部后面是一条很窄的巷子。
白天有卖水果和盒饭的小摊。
到了晚上,只剩两家药店和一家亮着灯的缝补铺。
说是铺子,其实只是居民楼的一扇窗。
防盗窗上挂着一张过塑的白纸。
孟遥敲门时,里面的缝纫机正响。
声音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门才打开。
陈秀云还以为是她来取护士服。
“那两件还差一只袖口,明天早上——”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后面的黎欢和颜静,下意识将门边堆着的布料往里面推了推。
“这是做小黎的黎欢。”孟遥介绍。
陈秀云先看黎欢。
又看颜静。
“哪个是小黎?”
“都不是。”孟遥说。
陈秀云更糊涂了。
黎欢只好拿出手机,将店铺账号给她看。
头像里的小黎戴着青绿色巾帻,穿着橙色深衣。
陈秀云认出来。
“就是那个绿——”
她及时停住。
“青色帽子的小人。”
“对。”黎欢说。
屋子不大。
客厅里没有沙发。
原本放沙发的位置摆着一台掉漆的旧缝纫机。
旁边支着一张折叠桌。
桌下塞满纸袋。
每只纸袋上都用圆珠笔写着姓名、电话和需要修改的地方。
刘护士。
腰收两寸。
周老师。
换拉链。
孟遥。
右袖开线,两件。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把带扶手的椅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那里,正将一盒纽扣按照颜色分开。
他的左手不太灵活。
每拿起一颗纽扣,都要用右手帮忙。
可盒子里的黑色、白色和棕色已经被分得很整齐。
陈秀云从折叠桌上挪开几件衣服。
“枕头有问题?”
“没有。”黎欢说,“做得很好。”
陈秀云明显松了一口气。
“边上有点歪。晚上看不太清,那个‘觉’字还绣错了两次。”
“我们是来问您,还愿不愿意继续做。”
“继续做什么?”
“毛绒枕头。”
陈秀云看向孟遥。
“她不是说你们自己有厂吗?”
“我们可以找厂。”黎欢说,“但这只枕头是您做的。”
“就是个小枕头。谁都能做。”
“那您想不想做?”
陈秀云没说话。
她走回缝纫机旁边,将压脚下那截护士服袖口抽出来。
机器旁放着一只搪瓷杯。
杯口有一道缺口。
里面装的不是水。
是剪下来的碎线头。
“她以前有间铺子。”孟遥压低声音,“就在前面路口。”
陈秀云听见了。
“也不算铺子,就是个小门面。”
“怎么不做了?”颜静问。
“去年重新装修,租金涨了。”
“涨了多少?”
“原来一千二,后来要两千八。”
陈秀云说得很平静。
“换拉链挣十五块。两千八要换很多条。”
店面退掉以后,缝纫机被搬回家。
可家在巷子里面。
从医院出来的人看不见那张过塑的白纸。
以前一天能接十几件衣服。
现在有时只有两三件。
碰上附近学校换季,生意会好一点。
没有校服要改时,陈秀云就将以前剩下的碎布拼起来,做笔袋、小沙包。
她拍过照片。
也发过账号。
没有人买。
“那条评论问包邮。”陈秀云说,“一个枕头十二块,邮费八块。我自己都觉得不值,就劝她不要买。”
坐在窗边的男人抬起头。
“你还劝人不买?”
“邮费快赶上东西了。”
“人家问了,你就卖。”
“后来她也没要。”
两个人显然不是第一次说起这件事。
陈秀云将护士服重新放回缝纫机下。
“现在做这个,会有人买吗?”
“先不说有没有人买。”黎欢说,“您一天能做多少?”
“这种小的快。”
陈秀云拿手比了一下。
“裁布,缝边,装棉,最后封口。不绣字的话,二十多分钟。绣字要慢一点。”
“像‘好好睡觉’这样的呢?”
“一个小时左右。”
颜静打开备忘录。
“如果不耽误改衣服,一天能做几只?”
“两三只。”
“那一周先接十五只。”
陈秀云看向她。
“十五只?”
“嗯。”
“会有十五个人买吗?”
颜静没有将六十三万粉丝的账号打开给她看。
“可能会。”
陈秀云没有立即答应。
她先去看坐在窗边的丈夫。
男人将最后一颗黑色纽扣放进盒子。
“你想做就做。”
“我怕耽误人家。”
“把时间说清楚。”
“做坏了呢?”
“重新做。”
“人家催怎么办?”
“那就快一点。”
陈秀云看向他。
男人停了两秒。
“也不能太快。太快容易做坏。”
他将刚才那句话自己改了。
颜静点点头。
“按约定时间做好就行。接不了那么多,就少接一点。”
陈秀云仍然犹豫。
“那先接十只。”
窗边的男人说:“装棉和分线我可以帮你。”
陈秀云重新算了一遍。
“那就先试十五只。超过十五只不接。”
价格是第二个问题。
陈秀云只肯要十二块。
“还是以前那个价。”
黎欢问:“以前的十二块包括什么?”
“一个普通枕头。”
“尺寸能选吗?”
“差不多大的都能做。”
“颜色呢?”
“看我有什么布。”
“绣字吗?”
“不绣。绣字太慢了。”
黎欢将这些单独记下来。
以前卖十二块的,是固定尺寸、余布随机、不绣字的素面枕头。
孟遥送来的这一只却不一样。
尺寸按照秦始皇量过。
颜色要配高枕云中卧。
背后还手绣了四个字。
这本来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颜静在折叠桌边坐下。
布料。
新填充棉。
绣线。
包装。
制作时间。
定制沟通。
每一项都单独列出来。
陈秀云看见颜静给制作时间填上数字,立即伸手。
“这个不用算。”
“为什么?”
“我自己有空就做了。”
“您的时间为什么不算钱?”
“机器放着也是放着。”
“机器放着,不代表人也不值钱。”黎欢说。
最后,三种价格被分开写在纸上。
固定尺寸、余布随机的素面款,二十元。
按照毛绒尺寸和指定颜色定制,不绣字,二十八元。
尺寸、颜色都可以选,再手绣四个字,四十元。
特殊尺寸与更多绣字另外商量。
邮费单独收。
陈秀云盯着最后一个数字。
“从十二涨到四十,会不会太多?”
“不是十二涨到四十。”黎欢说,“是十二块的东西卖二十,四十块的是另一种。”
“可不就是多了几个字?”
“几个字要绣多久?”
“慢的话,一个小时。”
“枕头还要不要裁、缝、装棉、封口?”
“要。”
“还要和买家确认尺寸、颜色和绣什么。”
陈秀云不说话了。
颜静将计算过的纸推给她。
“您家里的情况不会写进价格,也不会写进商品介绍。顾客不是因为同情您才多付钱。”
“那为什么买?”
“因为他们想要一只按照自己毛绒做的枕头。”
黎欢指着那三档价格。
“我们想帮您,不是把十二块硬抬成四十块。是把您以前没有算进去的东西,都算清楚。”
“那二十块还有人买吗?”
“想要普通枕头的人买二十的。想自己选尺寸和颜色的人买二十八的。想绣字的人再买四十的。”
“要是都买二十的呢?”
“那就做二十的。”
“要是一个都没有呢?”
“有人下单以后再裁布。没人买,您也不用压库存。”
陈秀云将价格表拿起来。
从二十看到二十八。
又从二十八看到四十。
“那就这样试试。”
她仍然有些不放心,又补了一句:
“二十块那个也得好好做。”
“当然。”黎欢说,“价格不一样,不能质量不一样。”
黎欢确认余布需要清洗熨烫、填充使用新棉,封口处回针两遍,成品不能留下针或可脱落的硬物。
她们没有当场发内容。
颜静先将每一项都讲清楚。
小枕头不是小黎出品。
不是联名商品。
由陈秀云自己设计、自己制作。
每周限量十五只。
排期、价格和定制内容由她本人决定。
小黎账号只负责介绍,不收佣金,也不参与交易。
“这个‘不催单’也要写吗?”陈秀云问。
“要。”
“人家花了钱,催一下也正常。”
“您按照约定时间做好就行。”颜静说。
陈秀云拿了一张纸,将这些话全部记下来。
“收钱以后不能不做。”
“对。”
“做坏了要重新做。”
“对。”
“邮费也得提前说。”
“对。”
“要是人家发来的尺寸不对呢?”
“动手以前,再和对方确认一次。”
颜静说一句。
陈秀云记一句。
写到最后,纸已经占满半页。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
“我们可以发了吗?”颜静问。
陈秀云握着笔,点了一下头。
晚上九点十二分,小黎官号发出一张照片。
秦始皇穿着高枕云中卧,躺在展示桌上。
脑后垫着浅杏色的小枕头。
小黎坐在旁边。
照片下面写着:
今晚老板睡在了新枕头上。
小枕头来自@秀云针线,是陈姨自己设计、自己缝制的手工作品,并非小黎官方商品。
陈姨愿意接受少量定制。每周十五只,尺寸、颜色和绣字可以提前沟通,具体价格与排期请直接询问她。
手作有快有慢。
请先问档期,不要催她。
最后还有一句:
想给自家毛绒找枕头的,可以去看看。
陈秀云的账号最开始没有变化。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粉丝仍然是四十七。
“是不是没发出去?”
“刚发。”颜静说。
话音刚落,数字跳成六十三。
刷新一次。
一百二十一。
再刷新。
三百七十六。
消息图标很快变成红色。
一条。
十条。
九十九加。
有人问秦始皇同款尺寸。
有人想给自己的兔子毛绒做圆枕。
有人发来一只很大的熊,问能不能做带名字的长枕。
还有人什么都没问,先留下一句:
陈姨晚上好,请问这周还有位置吗?
陈秀云拿着手机,不知道应该先点哪一个。
“这个红色的是都要回复吗?”
“先别回。”颜静说。
“人家在等。”
“先把规则写好。”
颜静帮她在主页发了一条置顶。
本周十五只已满。
下一次预约时间,等本批完成后通知。
请先发送毛绒尺寸与定制要求,等待确认后再付款。
不要直接转账。
置顶刚发出去,陈秀云问:
“什么时候满的?”
“刚才。”
“我一个都没接。”
“已经有十五个人留言了。”
陈秀云没有商品链接。
没有自动回复。
甚至只来得及回答前三个人。
剩下十二名,是颜静按照私信时间替她记下来的。
有人抢到以后,在评论区发了一整排感叹号。
有人晚了一分钟,只能预约下周。
还有人没有秦始皇,抱着一只用了八年的小熊来量尺寸。
小熊的一只耳朵补过。
红格子布与原来的棕色绒毛完全不同。
买家说:
能不能用红格子给它做枕头?想和耳朵一样。
陈秀云看完消息,抬头问:
“不是只有你们老板能用?”
“当然不是。”黎欢说,“这是您的枕头。”
“那她这个红格子,我没有。”
“问她要不要寄布。”
陈秀云低头打字。
她打得很慢。
一句话中间错了三个字。
删掉以后重新输入。
对方很快回复:
有剩下的!我明天寄给您,谢谢陈姨。
这一次,陈秀云没有劝她别买。
十一点以前,秀云针线的粉丝超过一万。
七个月前无人问津的小枕头笔记,也多了四千多条评论。
有人问:
十二元还能做吗?
陈秀云回复:
以前价格算错了,现在不能了。
这是她当晚回复得最熟练的一句话。
准备离开时,陈秀云一直送到门口。
她手里还拿着那张写满注意事项的纸。
“下周也只放十五只?”
“先做完这一批。”黎欢说。
“要是能做完呢?”
“再根据您的时间增加。”
“我丈夫也能帮我装棉、分线。”
坐在窗边的男人听见,点了一下头。
他的手不太灵活。
刚才分一盒纽扣,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但每种颜色都分得很清楚。
陈秀云看着手机上不断增加的消息。
“我那盏灯坏了三个月,一直没舍得换。”
她忽然说。
“这十五只做完,可以先换灯。”
黎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缝纫机上方的灯管只有一半亮着。
另一半偶尔闪一下。
那只“好好睡觉”的枕头,就是在这样的灯下缝出来的。
“先换灯,再做。”黎欢说。
“没坏透,还能用。”
“看不清又要拆两遍。”
陈秀云摸了摸鼻梁上缠过透明胶的老花镜。
这次没有再反驳。
十五名顾客的要求陆续确认,款也直接付到了陈秀云手里。
第二天下午,孟遥发来一张照片。
陈秀云买了新的台灯。
白色的。
灯臂可以折叠,光正好落在缝纫机针脚的位置。
第一批十五只枕头的尺寸已经登记好。
大小不同。
颜色也不同。
她丈夫坐在旁边,负责将写有顾客名字的纸条夹在布料上。
陈秀云没有看镜头。
她正在给第一只枕头绣字。
这次写的是:
准时下班。
颜静把照片转到小黎官号。
仍然@了秀云针线。
评论区里,抢到第一批的十五个人陆续来报到。
一号,等准时下班。
二号,给兔兔做的。
三号不催,慢慢缝。
七号说:
红格子布已经寄出,陈姨注意查收。
十五号说:
先照顾好眼睛,我家毛绒可以再等几天。
许佳看完评论。
“为什么我没抢到?”
黎欢抬头。
“你也抢了?”
第一批订单没有全部顺利。
第四只枕头做好以后,陈秀云对着私信检查,才发现名字里有一个字绣错了。
第五只的买家量错尺寸。
原本说毛绒宽十五厘米。
枕头做好以后,对方又发来消息,说十五厘米量的是头,不是身体。
陈秀云拿着已经封好口的枕头,半天不知道怎么办。
她不敢让买家补钱。
只想重新做一只。
黎欢知道以后,做了一张尺寸确认图。
头宽。
肩宽。
身体高度。
希望枕头露出多少。
每个位置都用箭头标明。
颜静又替陈秀云整理了一段固定回复:
请按照图片测量。
尺寸确认后再制作。
手工定制商品开始制作后,不因个人测量错误免费重做;如需修改,请提前协商。
陈秀云看见最后一句,觉得太硬。
“人家不是故意量错的。”
“您也不是故意做小的。”颜静说。
“我加点布,还能改。”
“那就写可以付费修改。”
“加一点不用收钱。”
“您自己决定。”黎欢说,“但要让对方知道,这是您愿意改,不是您应该白改。”
陈秀云看着那只做小的枕头。
过了一会儿,给买家发去消息。
这次可以免费加宽。
下次请按照图片量。
对方很快回复。
先道歉。
又主动补了十元修改费。
陈秀云最后还是收了。
转账到账后,她给对方回了一个自己不常用的笑脸。
一周以后,十五只枕头全部发出。
陈秀云将每只枕头放到缝纫机旁边拍了一张照片。
第一只绣着:
准时下班。
第二只是浅蓝色圆枕,边缘多了两只兔耳朵。
第三只没有绣字,只在中间缝了一颗黄色星星。
第七只用了买家寄来的红格子布。
那只陪了买家八年的小熊终于有了一只与耳朵相同的枕头。
第十五只最小。
买家发来的毛绒是一只手掌大的鸟。
陈秀云做了三次,才将枕头缩到不会把它盖住的尺寸。
第一批晒单出现时,她正在医院给人送两条改好的裤子。
手机一路都在响。
她不敢边走边看。
回到家以后,才坐到缝纫机前一条条点开。
周乔抢到的是一号。
照片里,秦始皇穿着高枕云中卧,躺在新枕头上。
电脑后面的加班方案终于关闭了。
配文只有四个字:
今日准时。
红格子枕头的买家拍了一段视频。
那只耳朵补过的小熊躺在床头。
枕头与耳朵像是原本就该用同一块布。
她在视频里说:
这是我小学时妈妈帮我补的耳朵。
现在我工作了,给它定了第一个枕头。
陈秀云把这段视频看了三遍。
第四遍看到一半,坐在窗边的丈夫问:
“怎么不放了?”
“你不是已经看过了?”
“再看一次。”
她又从头播放。
秀云针线没有变成每天能卖几千单的大店。
第二周仍然只开放十五个名额。
第三周增加到二十个。
陈秀云发现二十个做不完,第四周又减回十五个。
有人问为什么越卖越少。
她回复:
最近校服裤脚多。
下面没有人催她扩产。
有人提醒:
陈姨主营业务是裤脚,枕头只是副业。
还有人专门寄来一条太长的裤子。
地址写的不是自己家。
而是秀云针线。
备注:
关注很久,没有毛绒需要枕头,裤脚是真的长。
陈秀云收到快递时,拿着那条裤子笑了很久。
那个月,她换了台灯。
配了一副新的老花镜。
还给缝纫机换掉了已经打滑半年的皮带。
剩下的钱没有买别的。
被她装进一个写着“机器”的信封里。
她想攒够以后,换一台不用每踩几下就停一次的新缝纫机。
事情原本到这里,已经很好。
直到一张商品截图被发到小黎工作群。
发截图的是周乔。
九块九。
包邮。
小黎官方同款好好睡觉枕头。
商品图直接用了官号发布的那一张。
照片里,秦始皇穿着高枕云中卧。
小黎坐在旁边。
连陈秀云绣歪的那个“觉”字都一模一样。
链接已经卖出四百多单。
许佳第一个看见。
“这个是我们的吗?”
“不是。”黎欢说。
“陈姨开的?”
“她连商品链接都不会开。”
颜静点进店铺。
商品说明里写着:
小黎合作工厂直出。
官方同款。
现货秒发。
评论区有人问为什么比陈姨便宜。
商家回复:
手作溢价,实际没有区别。
黎欢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手机先响了。
陈秀云打来的。
接通以后,她半天没有说话。
背景里的缝纫机也没有响。
“是不是我卖贵了?”她终于问。
“不是。”
“人家九块九还包邮。”
“他们盗了照片。”
“可枕头都差不多。”
“照片不是他们的。‘小黎官方同款’也不是。”
“下面有人说我一只卖四十。”
“您本来就卖四十。”
“要不我以后也便宜一点?”
黎欢将截图保存下来。
“不要改价。”
“那他们都去买九块九了。”
“愿意买谁的,是顾客自己的事。”黎欢说,“但他们不能说自己是小黎合作工厂。”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那你们会不会被我连累?”
“是他们冒充我们。”
“和您没关系。”
黎川将商品页面从头到尾看完。
“先留证据。”
链接、销量、商品说明、客服回复和盗用的照片全部截下来。
颜静联系平台投诉。
许佳则将已经出现的买家问题整理到一起。
有人以为是官方配件。
有人收到以后发现枕头只有巴掌大。
还有人问为什么没有“秀云针线”的手作卡。
“要发声明吗?”颜静问。
“发。”
小黎官号在当晚发出说明。
没有很长。
会做小枕头的人很多。
大家可以自己做,也可以选择任何喜欢的店铺购买。
但被盗用的商品图由小黎官号拍摄,图中的枕头由@秀云针线制作。
小黎从未授权任何工厂生产“好好睡觉”枕头,也不存在所谓“合作工厂直出”。
可以买不同的。
不能冒充同一个。
声明下面附了原始照片的拍摄记录和陈秀云第一批制作过程。
发布十分钟以后,周乔第一个转发。
孟遥第二个。
那名购买红格子枕头的女孩,将小熊抱在怀里录了一段视频。
她说:
我买的不是一块布和一团棉。
我把小熊耳朵的旧布寄过去,陈姨跟我确认了三次尺寸。这个枕头只有她能替我做。
果果妈妈唐筝也转发了。
果果对着镜头说:
不能拿别人的枕头。
她没有完全理解盗图和冒充。
但意思差不多。
平台在第二天下午下架了商品。
店铺删除了“小黎官方同款”与“合作工厂”的文字。
陈秀云那张被盗用的照片也撤了下来。
这件事以后,来找小黎的手艺人突然多了起来。
有人会钩针。
有人做微缩家具。
有人能给毛绒绣名字。
还有人发来一整套带滚轮的龙形座驾。
许佳看见最后一个,盯了半天。
“这是什么?”
“车。”颜静说。
“给祖龙的?”
“对方说是六驾。”
“不是一辆吗?”
“不要让你黎叔看见。”
黎川正好从后面经过。
“什么六驾?”
颜静立即关掉图片。
“没有。”
黎川看了她一眼。
显然不信。
但他手里还拿着隔壁店的平面图,没有继续追问。
申请越来越多。
有人只想借小黎的名字卖货。
有人连样品都没有,只发来一句:
我有想法,能不能合作?
也有人已经做了很多年。
账号没人看。
东西却做得很细。
黎欢看了三天,发现单靠转发解决不了问题。
今天推一个。
明天推一个。
顾客分不清哪些只是分享,哪些经过她们确认。
手艺人也不知道应该准备什么。
最重要的是,小黎不能用六十三万人的关注,替一个连样品都没有的人保证质量。
“要有规则。”黎川说。
“我知道。”
“材料要写。”
“嗯。”
“价格和产能要写。”
“嗯。”
“谁负责售后,也要写。”
“知道。”
黎欢连着应了三次。
黎川却没有停。
“如果使用小黎和秦始皇的形象,要单独授权。”
“爸。”
“还没说完。”
“你说慢一点。”
颜静已经打开新文档。
“你们两个继续,我记。”
第一份《小黎手作合作说明》改了七版。
最后只留下一下几条。
手艺人自己定价、自己决定接单数量;官号推荐不收费,也不抽取手作人的工费。
必须是自己设计、自己制作。
必须提供实物样品。
材料、价格、制作时间和每月产量全部公开。
不能冒充小黎官方商品。
使用小黎相关形象,需要提前取得授权。
手艺人自己定价,自己决定接多少单。
小黎不抽走手作人的工费。
颜静看着最后一条。
“完全不收?”
“引流不收。”黎欢说。
“如果以后放到我们店里寄售呢?”
“寄售再单独谈场地和人工。”
“陈姨呢?”
“不收。”
“为什么?”
“她只有十五只。”
颜静将最后一条改得更准确。
官号推荐不收费。
如涉及寄售、包装或联合开发,另行签订合作约定。
黎川看完,没有改。
许佳也看了一遍。
“能加一条吗?”
“什么?”
“回复慢一点没关系,但不能收钱以后失踪。”
颜静将这句话换成正式说法。
需按照约定履行订单并处理售后。
说明发出去以后,评论区最先问的不是怎么申请。
而是:
陈姨算第一个吗?
秀云针线自己也在下面。
她回复:
我没有填表。
那名红格子枕头的买家替她着急。
快填!
周乔跟着回复:
原始股东怎么能没有名字?
陈秀云不知道什么叫原始股东。
私信问了颜静。
颜静解释半天。
最后告诉她:
就是大家觉得您应该排在第一个。
当天晚上,陈秀云认真填了一份申请。
申请人:
陈秀云。
作品名称:
毛绒用小枕头。
制作经验:
开缝补铺二十三年。小枕头做了四十多只。
每月产量:
六十只以内。
申请理由那一栏,她写了很久。
最后只有一句:
有人想要,我就好好做。
黎欢打印出第一张合作卡。
正面是秀云针线的账号名称。
背面写着制作者、材料、尺寸、价格范围和预约方式。
最下面没有小黎出品。
只写:
小黎手作合作计划·推荐编号001。
陈秀云拿到卡时,先摸了摸右下角的数字。
“我是第一个?”
“对。”
她将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最后没有摆到缝纫机旁边。
而是拿给丈夫。
男人用不太灵活的左手扶住卡片,右手将它压平。
随后拉开窗边的小抽屉,放了进去。
那里原本装着两个人的结婚证和几张旧存折。
陈秀云看见以后说:
“放外面就行。”
“外面会落灰。”
“还要给客人看。”
男人又将卡拿出来。
摆到缝纫机正前方。
隔壁店最终租了下来。
中间那面墙暂时不能拆。
黎川先在靠门的位置装了三排木架。
第一排放小黎现有的样品。
第二排留给手作合作。
第三排还是空的。
秀云针线的枕头放在第二排最中间。
只有一只。
不出售。
旁边放着陈秀云的合作卡和预约二维码。
周末开门以后,第一个走到木架前的人是果果。
她今天没有背黄色书包。
怀里抱着穿高枕云中卧的秦始皇。
小黎藏在睡袍前襟里。
果果踮起脚,看见架子上的枕头。
“这个可以买了吗?”
“要找陈姨订。”黎欢说。
“我的老板也要一个。”
她看了看小枕头,又看向第三排空架子。
“床呢?”
“还没有。”
“有枕头为什么没有床?”
这个问题,黎欢已经听过一次。
仍然无法回答。
“因为做床的人还没来。”
“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
果果抱着秦始皇站在架子前。
像是准备一直等到做床的人出现。
当天晚上,合作申请里多了一封新消息。
对方没有先写自己会什么。
只发来一张照片。
一张巴掌大的木床摆在工作台上。
床架没有刷漆。
四条腿很短。
床头做成弧形。
上面放着一只用白布临时卷成的枕头。
旁边坐着一个没有穿衣服的普通毛绒熊。
消息紧跟着发来:
您好,我是做木工的。
想问问老板还缺不缺一张床。
黎欢将照片放大。
木床旁边有一把磨旧的直尺。
刨下来的木屑还没有扫。
照片右下角露出半只手。
拇指上贴着创可贴。
账号名字叫:
木生木作。
粉丝一百零三个。
黎欢还没来得及往下翻,一只手先从旁边伸过来。
黎川拿走了手机。
他将床头、床腿和侧板分别放大。
看了将近一分钟。
“怎么样?”黎欢问。
“结构能用。”
“只看照片就知道?”
“榫口露出来了。”
颜静也走过来。
“那回复吗?”
黎川将手机还给黎欢。
“先让他送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