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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枕头 秀 ...


  •   秀云针线一共有四十七个粉丝。

      小黎官号有六十三万。

      这两个数字同时出现在黎欢的手机屏幕上时,她先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看错。

      账号是孟遥发来的。

      头像是一卷红色软尺。

      个人简介只有两行:

      改衣服,换拉链。

      白天忙,晚上回复。

      最新一条内容发在半个月前。

      校服换拉链,十五元。

      再往前是:

      裤脚改短,八元。

      羽绒服破口,可以补。

      毛衣脱线,尽量修,看过再报价。

      照片都拍得不好。

      衣服铺在一张很窄的桌子上,顶灯将影子压得很重。有几张甚至没有对焦,评论区里只有陈秀云自己补充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黎欢看了一眼主页上的地址。

      晚上七点半,孟遥来店里接她们。

      她刚换完班,护士服外面套着一件长外套,头发仍然扎在脑后。

      “陈姨以为我要带你们去买枕头。”她说。

      “你没告诉她?”

      “说了。她没听明白。”

      “她不认识小黎?”

      “认识老板。”

      孟遥指了指展示桌上的秦始皇。

      “她管小黎叫那个绿帽子小人。”

      黎欢沉默了一下。

      “青绿色巾帻。”

      “我纠正过。”孟遥说,“她说记不住。”

      颜静在旁边笑了一声。

      “顾客怎么叫也归历史部门管吗?”

      “我爸没来。”

      黎川去隔壁店量墙了。

      如果谈得顺利,两间店中间要开一道门。

      历史部门暂时没有空纠正陈秀云。

      住院部后面是一条很窄的巷子。

      白天有卖水果和盒饭的小摊。

      到了晚上,只剩两家药店和一家亮着灯的缝补铺。

      说是铺子,其实只是居民楼的一扇窗。

      防盗窗上挂着一张过塑的白纸。

      孟遥敲门时,里面的缝纫机正响。

      声音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门才打开。

      陈秀云还以为是她来取护士服。

      “那两件还差一只袖口,明天早上——”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后面的黎欢和颜静,下意识将门边堆着的布料往里面推了推。

      “这是做小黎的黎欢。”孟遥介绍。

      陈秀云先看黎欢。

      又看颜静。

      “哪个是小黎?”

      “都不是。”孟遥说。

      陈秀云更糊涂了。

      黎欢只好拿出手机,将店铺账号给她看。

      头像里的小黎戴着青绿色巾帻,穿着橙色深衣。

      陈秀云认出来。

      “就是那个绿——”

      她及时停住。

      “青色帽子的小人。”

      “对。”黎欢说。

      屋子不大。

      客厅里没有沙发。

      原本放沙发的位置摆着一台掉漆的旧缝纫机。

      旁边支着一张折叠桌。

      桌下塞满纸袋。

      每只纸袋上都用圆珠笔写着姓名、电话和需要修改的地方。

      刘护士。

      腰收两寸。

      周老师。

      换拉链。

      孟遥。

      右袖开线,两件。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把带扶手的椅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那里,正将一盒纽扣按照颜色分开。

      他的左手不太灵活。

      每拿起一颗纽扣,都要用右手帮忙。

      可盒子里的黑色、白色和棕色已经被分得很整齐。

      陈秀云从折叠桌上挪开几件衣服。

      “枕头有问题?”

      “没有。”黎欢说,“做得很好。”

      陈秀云明显松了一口气。

      “边上有点歪。晚上看不太清,那个‘觉’字还绣错了两次。”

      “我们是来问您,还愿不愿意继续做。”

      “继续做什么?”

      “毛绒枕头。”

      陈秀云看向孟遥。

      “她不是说你们自己有厂吗?”

      “我们可以找厂。”黎欢说,“但这只枕头是您做的。”

      “就是个小枕头。谁都能做。”

      “那您想不想做?”

      陈秀云没说话。

      她走回缝纫机旁边,将压脚下那截护士服袖口抽出来。

      机器旁放着一只搪瓷杯。

      杯口有一道缺口。

      里面装的不是水。

      是剪下来的碎线头。

      “她以前有间铺子。”孟遥压低声音,“就在前面路口。”

      陈秀云听见了。

      “也不算铺子,就是个小门面。”

      “怎么不做了?”颜静问。

      “去年重新装修,租金涨了。”

      “涨了多少?”

      “原来一千二,后来要两千八。”

      陈秀云说得很平静。

      “换拉链挣十五块。两千八要换很多条。”

      店面退掉以后,缝纫机被搬回家。

      可家在巷子里面。

      从医院出来的人看不见那张过塑的白纸。

      以前一天能接十几件衣服。

      现在有时只有两三件。

      碰上附近学校换季,生意会好一点。

      没有校服要改时,陈秀云就将以前剩下的碎布拼起来,做笔袋、小沙包。

      她拍过照片。

      也发过账号。

      没有人买。

      “那条评论问包邮。”陈秀云说,“一个枕头十二块,邮费八块。我自己都觉得不值,就劝她不要买。”

      坐在窗边的男人抬起头。

      “你还劝人不买?”

      “邮费快赶上东西了。”

      “人家问了,你就卖。”

      “后来她也没要。”

      两个人显然不是第一次说起这件事。

      陈秀云将护士服重新放回缝纫机下。

      “现在做这个,会有人买吗?”

      “先不说有没有人买。”黎欢说,“您一天能做多少?”

      “这种小的快。”

      陈秀云拿手比了一下。

      “裁布,缝边,装棉,最后封口。不绣字的话,二十多分钟。绣字要慢一点。”

      “像‘好好睡觉’这样的呢?”

      “一个小时左右。”

      颜静打开备忘录。

      “如果不耽误改衣服,一天能做几只?”

      “两三只。”

      “那一周先接十五只。”

      陈秀云看向她。

      “十五只?”

      “嗯。”

      “会有十五个人买吗?”

      颜静没有将六十三万粉丝的账号打开给她看。

      “可能会。”

      陈秀云没有立即答应。

      她先去看坐在窗边的丈夫。

      男人将最后一颗黑色纽扣放进盒子。

      “你想做就做。”

      “我怕耽误人家。”

      “把时间说清楚。”

      “做坏了呢?”

      “重新做。”

      “人家催怎么办?”

      “那就快一点。”

      陈秀云看向他。

      男人停了两秒。

      “也不能太快。太快容易做坏。”

      他将刚才那句话自己改了。

      颜静点点头。

      “按约定时间做好就行。接不了那么多,就少接一点。”

      陈秀云仍然犹豫。

      “那先接十只。”

      窗边的男人说:“装棉和分线我可以帮你。”

      陈秀云重新算了一遍。

      “那就先试十五只。超过十五只不接。”

      价格是第二个问题。

      陈秀云只肯要十二块。

      “还是以前那个价。”

      黎欢问:“以前的十二块包括什么?”

      “一个普通枕头。”

      “尺寸能选吗?”

      “差不多大的都能做。”

      “颜色呢?”

      “看我有什么布。”

      “绣字吗?”

      “不绣。绣字太慢了。”

      黎欢将这些单独记下来。

      以前卖十二块的,是固定尺寸、余布随机、不绣字的素面枕头。

      孟遥送来的这一只却不一样。

      尺寸按照秦始皇量过。

      颜色要配高枕云中卧。

      背后还手绣了四个字。

      这本来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颜静在折叠桌边坐下。

      布料。

      新填充棉。

      绣线。

      包装。

      制作时间。

      定制沟通。

      每一项都单独列出来。

      陈秀云看见颜静给制作时间填上数字,立即伸手。

      “这个不用算。”

      “为什么?”

      “我自己有空就做了。”

      “您的时间为什么不算钱?”

      “机器放着也是放着。”

      “机器放着,不代表人也不值钱。”黎欢说。

      最后,三种价格被分开写在纸上。

      固定尺寸、余布随机的素面款,二十元。

      按照毛绒尺寸和指定颜色定制,不绣字,二十八元。

      尺寸、颜色都可以选,再手绣四个字,四十元。

      特殊尺寸与更多绣字另外商量。

      邮费单独收。

      陈秀云盯着最后一个数字。

      “从十二涨到四十,会不会太多?”

      “不是十二涨到四十。”黎欢说,“是十二块的东西卖二十,四十块的是另一种。”

      “可不就是多了几个字?”

      “几个字要绣多久?”

      “慢的话,一个小时。”

      “枕头还要不要裁、缝、装棉、封口?”

      “要。”

      “还要和买家确认尺寸、颜色和绣什么。”

      陈秀云不说话了。

      颜静将计算过的纸推给她。

      “您家里的情况不会写进价格,也不会写进商品介绍。顾客不是因为同情您才多付钱。”

      “那为什么买?”

      “因为他们想要一只按照自己毛绒做的枕头。”

      黎欢指着那三档价格。

      “我们想帮您,不是把十二块硬抬成四十块。是把您以前没有算进去的东西,都算清楚。”

      “那二十块还有人买吗?”

      “想要普通枕头的人买二十的。想自己选尺寸和颜色的人买二十八的。想绣字的人再买四十的。”

      “要是都买二十的呢?”

      “那就做二十的。”

      “要是一个都没有呢?”

      “有人下单以后再裁布。没人买,您也不用压库存。”

      陈秀云将价格表拿起来。

      从二十看到二十八。

      又从二十八看到四十。

      “那就这样试试。”

      她仍然有些不放心,又补了一句:

      “二十块那个也得好好做。”

      “当然。”黎欢说,“价格不一样,不能质量不一样。”

      黎欢确认余布需要清洗熨烫、填充使用新棉,封口处回针两遍,成品不能留下针或可脱落的硬物。

      她们没有当场发内容。

      颜静先将每一项都讲清楚。

      小枕头不是小黎出品。

      不是联名商品。

      由陈秀云自己设计、自己制作。

      每周限量十五只。

      排期、价格和定制内容由她本人决定。

      小黎账号只负责介绍,不收佣金,也不参与交易。

      “这个‘不催单’也要写吗?”陈秀云问。

      “要。”

      “人家花了钱,催一下也正常。”

      “您按照约定时间做好就行。”颜静说。

      陈秀云拿了一张纸,将这些话全部记下来。

      “收钱以后不能不做。”

      “对。”

      “做坏了要重新做。”

      “对。”

      “邮费也得提前说。”

      “对。”

      “要是人家发来的尺寸不对呢?”

      “动手以前,再和对方确认一次。”

      颜静说一句。

      陈秀云记一句。

      写到最后,纸已经占满半页。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

      “我们可以发了吗?”颜静问。

      陈秀云握着笔,点了一下头。

      晚上九点十二分,小黎官号发出一张照片。

      秦始皇穿着高枕云中卧,躺在展示桌上。

      脑后垫着浅杏色的小枕头。

      小黎坐在旁边。

      照片下面写着:

      今晚老板睡在了新枕头上。

      小枕头来自@秀云针线,是陈姨自己设计、自己缝制的手工作品,并非小黎官方商品。

      陈姨愿意接受少量定制。每周十五只,尺寸、颜色和绣字可以提前沟通,具体价格与排期请直接询问她。

      手作有快有慢。

      请先问档期,不要催她。

      最后还有一句:

      想给自家毛绒找枕头的,可以去看看。

      陈秀云的账号最开始没有变化。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粉丝仍然是四十七。

      “是不是没发出去?”

      “刚发。”颜静说。

      话音刚落,数字跳成六十三。

      刷新一次。

      一百二十一。

      再刷新。

      三百七十六。

      消息图标很快变成红色。

      一条。

      十条。

      九十九加。

      有人问秦始皇同款尺寸。

      有人想给自己的兔子毛绒做圆枕。

      有人发来一只很大的熊,问能不能做带名字的长枕。

      还有人什么都没问,先留下一句:

      陈姨晚上好,请问这周还有位置吗?

      陈秀云拿着手机,不知道应该先点哪一个。

      “这个红色的是都要回复吗?”

      “先别回。”颜静说。

      “人家在等。”

      “先把规则写好。”

      颜静帮她在主页发了一条置顶。

      本周十五只已满。

      下一次预约时间,等本批完成后通知。

      请先发送毛绒尺寸与定制要求,等待确认后再付款。

      不要直接转账。

      置顶刚发出去,陈秀云问:

      “什么时候满的?”

      “刚才。”

      “我一个都没接。”

      “已经有十五个人留言了。”

      陈秀云没有商品链接。

      没有自动回复。

      甚至只来得及回答前三个人。

      剩下十二名,是颜静按照私信时间替她记下来的。

      有人抢到以后,在评论区发了一整排感叹号。

      有人晚了一分钟,只能预约下周。

      还有人没有秦始皇,抱着一只用了八年的小熊来量尺寸。

      小熊的一只耳朵补过。

      红格子布与原来的棕色绒毛完全不同。

      买家说:

      能不能用红格子给它做枕头?想和耳朵一样。

      陈秀云看完消息,抬头问:

      “不是只有你们老板能用?”

      “当然不是。”黎欢说,“这是您的枕头。”

      “那她这个红格子,我没有。”

      “问她要不要寄布。”

      陈秀云低头打字。

      她打得很慢。

      一句话中间错了三个字。

      删掉以后重新输入。

      对方很快回复:

      有剩下的!我明天寄给您,谢谢陈姨。

      这一次,陈秀云没有劝她别买。

      十一点以前,秀云针线的粉丝超过一万。

      七个月前无人问津的小枕头笔记,也多了四千多条评论。

      有人问:

      十二元还能做吗?

      陈秀云回复:

      以前价格算错了,现在不能了。

      这是她当晚回复得最熟练的一句话。

      准备离开时,陈秀云一直送到门口。

      她手里还拿着那张写满注意事项的纸。

      “下周也只放十五只?”

      “先做完这一批。”黎欢说。

      “要是能做完呢?”

      “再根据您的时间增加。”

      “我丈夫也能帮我装棉、分线。”

      坐在窗边的男人听见,点了一下头。

      他的手不太灵活。

      刚才分一盒纽扣,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但每种颜色都分得很清楚。

      陈秀云看着手机上不断增加的消息。

      “我那盏灯坏了三个月,一直没舍得换。”

      她忽然说。

      “这十五只做完,可以先换灯。”

      黎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缝纫机上方的灯管只有一半亮着。

      另一半偶尔闪一下。

      那只“好好睡觉”的枕头,就是在这样的灯下缝出来的。

      “先换灯,再做。”黎欢说。

      “没坏透,还能用。”

      “看不清又要拆两遍。”

      陈秀云摸了摸鼻梁上缠过透明胶的老花镜。

      这次没有再反驳。

      十五名顾客的要求陆续确认,款也直接付到了陈秀云手里。

      第二天下午,孟遥发来一张照片。

      陈秀云买了新的台灯。

      白色的。

      灯臂可以折叠,光正好落在缝纫机针脚的位置。

      第一批十五只枕头的尺寸已经登记好。

      大小不同。

      颜色也不同。

      她丈夫坐在旁边,负责将写有顾客名字的纸条夹在布料上。

      陈秀云没有看镜头。

      她正在给第一只枕头绣字。

      这次写的是:

      准时下班。

      颜静把照片转到小黎官号。

      仍然@了秀云针线。

      评论区里,抢到第一批的十五个人陆续来报到。

      一号,等准时下班。

      二号,给兔兔做的。

      三号不催,慢慢缝。

      七号说:

      红格子布已经寄出,陈姨注意查收。

      十五号说:

      先照顾好眼睛,我家毛绒可以再等几天。

      许佳看完评论。

      “为什么我没抢到?”

      黎欢抬头。

      “你也抢了?”

      第一批订单没有全部顺利。

      第四只枕头做好以后,陈秀云对着私信检查,才发现名字里有一个字绣错了。

      第五只的买家量错尺寸。

      原本说毛绒宽十五厘米。

      枕头做好以后,对方又发来消息,说十五厘米量的是头,不是身体。

      陈秀云拿着已经封好口的枕头,半天不知道怎么办。

      她不敢让买家补钱。

      只想重新做一只。

      黎欢知道以后,做了一张尺寸确认图。

      头宽。

      肩宽。

      身体高度。

      希望枕头露出多少。

      每个位置都用箭头标明。

      颜静又替陈秀云整理了一段固定回复:

      请按照图片测量。

      尺寸确认后再制作。

      手工定制商品开始制作后,不因个人测量错误免费重做;如需修改,请提前协商。

      陈秀云看见最后一句,觉得太硬。

      “人家不是故意量错的。”

      “您也不是故意做小的。”颜静说。

      “我加点布,还能改。”

      “那就写可以付费修改。”

      “加一点不用收钱。”

      “您自己决定。”黎欢说,“但要让对方知道,这是您愿意改,不是您应该白改。”

      陈秀云看着那只做小的枕头。

      过了一会儿,给买家发去消息。

      这次可以免费加宽。

      下次请按照图片量。

      对方很快回复。

      先道歉。

      又主动补了十元修改费。

      陈秀云最后还是收了。

      转账到账后,她给对方回了一个自己不常用的笑脸。

      一周以后,十五只枕头全部发出。

      陈秀云将每只枕头放到缝纫机旁边拍了一张照片。

      第一只绣着:

      准时下班。

      第二只是浅蓝色圆枕,边缘多了两只兔耳朵。

      第三只没有绣字,只在中间缝了一颗黄色星星。

      第七只用了买家寄来的红格子布。

      那只陪了买家八年的小熊终于有了一只与耳朵相同的枕头。

      第十五只最小。

      买家发来的毛绒是一只手掌大的鸟。

      陈秀云做了三次,才将枕头缩到不会把它盖住的尺寸。

      第一批晒单出现时,她正在医院给人送两条改好的裤子。

      手机一路都在响。

      她不敢边走边看。

      回到家以后,才坐到缝纫机前一条条点开。

      周乔抢到的是一号。

      照片里,秦始皇穿着高枕云中卧,躺在新枕头上。

      电脑后面的加班方案终于关闭了。

      配文只有四个字:

      今日准时。

      红格子枕头的买家拍了一段视频。

      那只耳朵补过的小熊躺在床头。

      枕头与耳朵像是原本就该用同一块布。

      她在视频里说:

      这是我小学时妈妈帮我补的耳朵。

      现在我工作了,给它定了第一个枕头。

      陈秀云把这段视频看了三遍。

      第四遍看到一半,坐在窗边的丈夫问:

      “怎么不放了?”

      “你不是已经看过了?”

      “再看一次。”

      她又从头播放。

      秀云针线没有变成每天能卖几千单的大店。

      第二周仍然只开放十五个名额。

      第三周增加到二十个。

      陈秀云发现二十个做不完,第四周又减回十五个。

      有人问为什么越卖越少。

      她回复:

      最近校服裤脚多。

      下面没有人催她扩产。

      有人提醒:

      陈姨主营业务是裤脚,枕头只是副业。

      还有人专门寄来一条太长的裤子。

      地址写的不是自己家。

      而是秀云针线。

      备注:

      关注很久,没有毛绒需要枕头,裤脚是真的长。

      陈秀云收到快递时,拿着那条裤子笑了很久。

      那个月,她换了台灯。

      配了一副新的老花镜。

      还给缝纫机换掉了已经打滑半年的皮带。

      剩下的钱没有买别的。

      被她装进一个写着“机器”的信封里。

      她想攒够以后,换一台不用每踩几下就停一次的新缝纫机。

      事情原本到这里,已经很好。

      直到一张商品截图被发到小黎工作群。

      发截图的是周乔。

      九块九。

      包邮。

      小黎官方同款好好睡觉枕头。

      商品图直接用了官号发布的那一张。

      照片里,秦始皇穿着高枕云中卧。

      小黎坐在旁边。

      连陈秀云绣歪的那个“觉”字都一模一样。

      链接已经卖出四百多单。

      许佳第一个看见。

      “这个是我们的吗?”

      “不是。”黎欢说。

      “陈姨开的?”

      “她连商品链接都不会开。”

      颜静点进店铺。

      商品说明里写着:

      小黎合作工厂直出。

      官方同款。

      现货秒发。

      评论区有人问为什么比陈姨便宜。

      商家回复:

      手作溢价,实际没有区别。

      黎欢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手机先响了。

      陈秀云打来的。

      接通以后,她半天没有说话。

      背景里的缝纫机也没有响。

      “是不是我卖贵了?”她终于问。

      “不是。”

      “人家九块九还包邮。”

      “他们盗了照片。”

      “可枕头都差不多。”

      “照片不是他们的。‘小黎官方同款’也不是。”

      “下面有人说我一只卖四十。”

      “您本来就卖四十。”

      “要不我以后也便宜一点?”

      黎欢将截图保存下来。

      “不要改价。”

      “那他们都去买九块九了。”

      “愿意买谁的,是顾客自己的事。”黎欢说,“但他们不能说自己是小黎合作工厂。”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那你们会不会被我连累?”

      “是他们冒充我们。”

      “和您没关系。”

      黎川将商品页面从头到尾看完。

      “先留证据。”

      链接、销量、商品说明、客服回复和盗用的照片全部截下来。

      颜静联系平台投诉。

      许佳则将已经出现的买家问题整理到一起。

      有人以为是官方配件。

      有人收到以后发现枕头只有巴掌大。

      还有人问为什么没有“秀云针线”的手作卡。

      “要发声明吗?”颜静问。

      “发。”

      小黎官号在当晚发出说明。

      没有很长。

      会做小枕头的人很多。

      大家可以自己做,也可以选择任何喜欢的店铺购买。

      但被盗用的商品图由小黎官号拍摄,图中的枕头由@秀云针线制作。

      小黎从未授权任何工厂生产“好好睡觉”枕头,也不存在所谓“合作工厂直出”。

      可以买不同的。

      不能冒充同一个。

      声明下面附了原始照片的拍摄记录和陈秀云第一批制作过程。

      发布十分钟以后,周乔第一个转发。

      孟遥第二个。

      那名购买红格子枕头的女孩,将小熊抱在怀里录了一段视频。

      她说:

      我买的不是一块布和一团棉。

      我把小熊耳朵的旧布寄过去,陈姨跟我确认了三次尺寸。这个枕头只有她能替我做。

      果果妈妈唐筝也转发了。

      果果对着镜头说:

      不能拿别人的枕头。

      她没有完全理解盗图和冒充。

      但意思差不多。

      平台在第二天下午下架了商品。

      店铺删除了“小黎官方同款”与“合作工厂”的文字。

      陈秀云那张被盗用的照片也撤了下来。

      这件事以后,来找小黎的手艺人突然多了起来。

      有人会钩针。

      有人做微缩家具。

      有人能给毛绒绣名字。

      还有人发来一整套带滚轮的龙形座驾。

      许佳看见最后一个,盯了半天。

      “这是什么?”

      “车。”颜静说。

      “给祖龙的?”

      “对方说是六驾。”

      “不是一辆吗?”

      “不要让你黎叔看见。”

      黎川正好从后面经过。

      “什么六驾?”

      颜静立即关掉图片。

      “没有。”

      黎川看了她一眼。

      显然不信。

      但他手里还拿着隔壁店的平面图,没有继续追问。

      申请越来越多。

      有人只想借小黎的名字卖货。

      有人连样品都没有,只发来一句:

      我有想法,能不能合作?

      也有人已经做了很多年。

      账号没人看。

      东西却做得很细。

      黎欢看了三天,发现单靠转发解决不了问题。

      今天推一个。

      明天推一个。

      顾客分不清哪些只是分享,哪些经过她们确认。

      手艺人也不知道应该准备什么。

      最重要的是,小黎不能用六十三万人的关注,替一个连样品都没有的人保证质量。

      “要有规则。”黎川说。

      “我知道。”

      “材料要写。”

      “嗯。”

      “价格和产能要写。”

      “嗯。”

      “谁负责售后,也要写。”

      “知道。”

      黎欢连着应了三次。

      黎川却没有停。

      “如果使用小黎和秦始皇的形象,要单独授权。”

      “爸。”

      “还没说完。”

      “你说慢一点。”

      颜静已经打开新文档。

      “你们两个继续,我记。”

      第一份《小黎手作合作说明》改了七版。

      最后只留下一下几条。

      手艺人自己定价、自己决定接单数量;官号推荐不收费,也不抽取手作人的工费。

      必须是自己设计、自己制作。

      必须提供实物样品。

      材料、价格、制作时间和每月产量全部公开。

      不能冒充小黎官方商品。

      使用小黎相关形象,需要提前取得授权。

      手艺人自己定价,自己决定接多少单。

      小黎不抽走手作人的工费。

      颜静看着最后一条。

      “完全不收?”

      “引流不收。”黎欢说。

      “如果以后放到我们店里寄售呢?”

      “寄售再单独谈场地和人工。”

      “陈姨呢?”

      “不收。”

      “为什么?”

      “她只有十五只。”

      颜静将最后一条改得更准确。

      官号推荐不收费。

      如涉及寄售、包装或联合开发,另行签订合作约定。

      黎川看完,没有改。

      许佳也看了一遍。

      “能加一条吗?”

      “什么?”

      “回复慢一点没关系,但不能收钱以后失踪。”

      颜静将这句话换成正式说法。

      需按照约定履行订单并处理售后。

      说明发出去以后,评论区最先问的不是怎么申请。

      而是:

      陈姨算第一个吗?

      秀云针线自己也在下面。

      她回复:

      我没有填表。

      那名红格子枕头的买家替她着急。

      快填!

      周乔跟着回复:

      原始股东怎么能没有名字?

      陈秀云不知道什么叫原始股东。

      私信问了颜静。

      颜静解释半天。

      最后告诉她:

      就是大家觉得您应该排在第一个。

      当天晚上,陈秀云认真填了一份申请。

      申请人:

      陈秀云。

      作品名称:

      毛绒用小枕头。

      制作经验:

      开缝补铺二十三年。小枕头做了四十多只。

      每月产量:

      六十只以内。

      申请理由那一栏,她写了很久。

      最后只有一句:

      有人想要,我就好好做。

      黎欢打印出第一张合作卡。

      正面是秀云针线的账号名称。

      背面写着制作者、材料、尺寸、价格范围和预约方式。

      最下面没有小黎出品。

      只写:

      小黎手作合作计划·推荐编号001。

      陈秀云拿到卡时,先摸了摸右下角的数字。

      “我是第一个?”

      “对。”

      她将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最后没有摆到缝纫机旁边。

      而是拿给丈夫。

      男人用不太灵活的左手扶住卡片,右手将它压平。

      随后拉开窗边的小抽屉,放了进去。

      那里原本装着两个人的结婚证和几张旧存折。

      陈秀云看见以后说:

      “放外面就行。”

      “外面会落灰。”

      “还要给客人看。”

      男人又将卡拿出来。

      摆到缝纫机正前方。

      隔壁店最终租了下来。

      中间那面墙暂时不能拆。

      黎川先在靠门的位置装了三排木架。

      第一排放小黎现有的样品。

      第二排留给手作合作。

      第三排还是空的。

      秀云针线的枕头放在第二排最中间。

      只有一只。

      不出售。

      旁边放着陈秀云的合作卡和预约二维码。

      周末开门以后,第一个走到木架前的人是果果。

      她今天没有背黄色书包。

      怀里抱着穿高枕云中卧的秦始皇。

      小黎藏在睡袍前襟里。

      果果踮起脚,看见架子上的枕头。

      “这个可以买了吗?”

      “要找陈姨订。”黎欢说。

      “我的老板也要一个。”

      她看了看小枕头,又看向第三排空架子。

      “床呢?”

      “还没有。”

      “有枕头为什么没有床?”

      这个问题,黎欢已经听过一次。

      仍然无法回答。

      “因为做床的人还没来。”

      “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

      果果抱着秦始皇站在架子前。

      像是准备一直等到做床的人出现。

      当天晚上,合作申请里多了一封新消息。

      对方没有先写自己会什么。

      只发来一张照片。

      一张巴掌大的木床摆在工作台上。

      床架没有刷漆。

      四条腿很短。

      床头做成弧形。

      上面放着一只用白布临时卷成的枕头。

      旁边坐着一个没有穿衣服的普通毛绒熊。

      消息紧跟着发来:

      您好,我是做木工的。

      想问问老板还缺不缺一张床。

      黎欢将照片放大。

      木床旁边有一把磨旧的直尺。

      刨下来的木屑还没有扫。

      照片右下角露出半只手。

      拇指上贴着创可贴。

      账号名字叫:

      木生木作。

      粉丝一百零三个。

      黎欢还没来得及往下翻,一只手先从旁边伸过来。

      黎川拿走了手机。

      他将床头、床腿和侧板分别放大。

      看了将近一分钟。

      “怎么样?”黎欢问。

      “结构能用。”

      “只看照片就知道?”

      “榫口露出来了。”

      颜静也走过来。

      “那回复吗?”

      黎川将手机还给黎欢。

      “先让他送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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