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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预支工资 第十二章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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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预支工资
亨利克认得休,也认得玛格丽特。布里斯托尔这地方,商人、船长、书记员、仓栈管理员和账房之间,彼此很难全然陌生。
"默里先生。"亨利克把手边一册短账收拢,"返航那条船的结算还没做完。"
"我晓得。先看预支。"
亨利克没有多问,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册薄账。薄账用皮绳扎着,里头纸页厚薄不一,有些是正式的账纸,有些只是临时夹进去的小条子。他翻到对应的航次,手指点在记录上面。
船长埃里克,船员共十一人,学徒两名。出航前预支过若干,沃特福德停靠期间有一笔小额增支,返航前一晚另有一项额外记载。
玛格丽特的视线顿在了那一行上面。
[看守货物值夜费用。米克尔等三人。]
数额极小。
小到倘若这些天一直在查的事情没有发生,她大概会一眼带过去。
休问:"守的是哪批货?"
亨利克看了一眼。
"这上头只写了用途。没写货名。"
"谁记的?"
"短条是米克尔送来的,讲船长晓得的。"
"埃里克签了没有?"
"没签。金额太小,先夹着,等结算时再问一声。"
亨利克说完,才察觉休的神色有些异样。
"这笔有问题?"
休没有正面回答。
"短条能看吗?"
亨利克从账册中间抽出一张窄窄的纸片。纸边粗糙,应当是从什么别处随手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三个人名,数额后头缀着一句极短的附注:看守货物候仓防潮布。字迹算不上好看,倒还算清楚,并非米克尔的笔迹。
玛格丽特问:"这是米克尔写的吗?"
亨利克把目光移过来。
"他拿来的。写的未必是他。"
"谁的字?"
"仓务那边的人。这种小钱常常如此,谁在场谁写一张,船员拿过来,末了从结算里走一遍。"
玛格丽特把那几个字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同这些天听到的事情贴得极近。沃特福德的雨,防潮布,货位挪动,代理人催船期,联合货位,回港前一晚有人请酒。如今又添了一笔守夜的铜板。
父亲问:"这笔钱谁出的?"
亨利克答:"照账上走的话,往后从船上的结算里扣除。眼下还没真正付清。"
玛格丽特留意到他说的是"照账上走"。
"那当晚船员到手了没有?"
亨利克停了停。他翻到另一页,查看临时小额往来的记录。
"米克尔拿过两枚小钱。记的是垫付。"
"谁垫的?"
"没写。"
"没写?"
亨利克抬起头来。
"小额垫付有时候不写。码头上跑腿,搬防潮布,几枚铜板的事,谁也不会回回都写得那么仔细。"
休没有出声。大钱要签名画押,小钱靠脸面。今天你替一个学徒垫上两枚,明天我从结算里补回来。正因为它们小,才不大会被正经账册正眼看待。
休开口:"这张短条,我要抄一份。"
亨利克点头。他把短条压在桌面上,给玛格丽特让出一点地方。玛格丽特取出自带的纸,抄下人名、数额、附注。
屋子另一头又有人进来。是个年纪不大的水手,来问上一回少算给他的一笔修帆钱。亨利克叫他等着。那人站在门边,手里攥着帽子,目光在玛格丽特和休之间转了一圈,很快垂下了眼睛。
休把抄好的短条收进账夹。
"结算的时候倘若要找船员核实,我会提前招呼一声。"
亨利克点头。
"最好别拖太久。船员拿不到尾钱,话就多。"
"我晓得。"
他们出来的时候,码头上短暂地透出一点阳光。算不上晴天,只是云层某个地方薄了一处,光从屋顶和桅杆的间隙里落下来,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出一片浅淡的光晕。几个孩子蹲在水沟边上捞木片,被路过的妇人骂开了。
玛格丽特跟在父亲身后往回走。
"米克尔本身不是问题。"休说。
"我晓得。"
"但有人借他的手,叫这笔钱进了账。"
"或者借仓务帮办的手。"
"也可能两边都有。"
他们没有再说下去。
街口有两个船员正在争执工钱。一个讲今年什么都涨价了,工钱却纹丝不动;另一个讲工钱不涨,酒价倒是涨得利索。旁边卖酒的妇人听见了,直截了当讲不喝可以不买。船员马上改口,说今年只是天不够暖和。
玛格丽特听着这些话,心里想的却是那两枚小钱。钱太少,少到不值得争。少到许多人都会忘掉。可正因为它少,才恰好够叫一个学徒闭上嘴,也恰好够叫他觉得自己只是拿了理所应当的那份。看守货物、候仓、防潮布——这种名目谁会心生愧疚呢。
她回到家中,把短条的抄件搁到桌上。
格雷丝瞧见了,讲:"我看看。"
玛格丽特点头。
格雷丝把家用账从柜里取出来,翻到那天船员来喝热汤的那一页。入港前一晚,年轻船员一人,热汤一碗,未收钱。旁边那半句:讲有人在酒馆请过客,不想再喝了。她把家用账搁在短条旁边。两张纸的格式截然两样,中间却隔着同一个夜晚。
詹姆凑过来瞄了一眼。
"米克尔真拿了钱?"
玛格丽特答:"拿了两枚小钱。"
"那他昨天怎么没讲?"
格雷丝看向他。
"你问过他有没有拿钱吗?"
詹姆一噎。
"没问。"
"那他凭什么自己讲出来?"
詹姆讲不出话来了。
其实当面去问也未必有什么用。玛格丽特把短条重新收好。她不想马上就去追着米克尔问,那会叫他觉得自己被拿捏住了。那两枚小钱未必意味着他做错了什么。只是他拿了钱之后发觉事情不对劲,才越来越害怕。
窗外的石板路上传来推车的声响,远处港口方向有人在吆喝,大概是在催搬货的人手脚快些。玛格丽特把短条和家用账的摘抄并排放在桌上,看着那张小小的预支条。它只值几枚铜板,却把船员、仓务、防潮布和联合货位拢到了同一处。
阿伦叔父住在圣雅各教堂附近。
那条街比港口后街齐整些,门前少了绳索和木桶,多了几级石阶、几扇窄窗和几只种着草药的小瓦盆。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落在石阶边的浅沟里,沟底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被水滴打得微微发颤。玛格丽特到的时候,教堂的钟刚刚敲过,街上行人不多,只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提着篮子经过,篮子里露出一截蜡烛和一小包盐。
阿伦年轻时候替商人写过账,也跟着远程商队跑过几趟,后来眼力不济了,便退回城里做些抄写、校对和旧文书整理的活计。他算不上什么显赫人物,见过的格式却多,晓得一份纸页上面哪里是规矩,哪里是偷懒,哪里是替日后留的退路。
他的屋子极安静。窗边搁着一张高桌,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纸页按照大小分成几叠。靠墙的架子上摆着旧账册、封皮、几块压纸石,还有几只盛墨的小陶瓶。屋里没有港口的鱼腥气,只有旧纸、药草和温水的气息。桌角上搁着一只茶杯,杯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没有修补过,仍在用着。
阿伦坐在窗边,眼睛有些浑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玛格丽特。"他开口,"你父亲讲你近来爱看旁人的货名。"
玛格丽特向他行了一礼。
"算不上爱看。"
"那就更好了。爱看货名的人容易把事情想得太漂亮,脑子里尽是些暴富发家的念头或者异国他乡的浪漫遐想。不爱看却愿意看,才有可能看出名堂来。"
他说话极慢,尾音带着一种旧经文般的枯燥味道。詹姆倘若坐在这里,大概撑不了多久就要浑身上下扭来扭去。玛格丽特却觉得这种慢极好。阿伦说得慢,正给她脑子留出多转几圈的工夫。
她把几份抄件放到桌上。沃特福德副本。布里斯托尔换仓记录。第五号垛转出登记。船舶份额契约里的联合托运条款。还有那张船员预支短条的抄件。
阿伦并没有马上伸手去拿。
"你先讲。"
玛格丽特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没有掺入自己的情绪,只讲二十七捆鹿皮,十七捆入仓,十捆归入第五号垛,登记为西方杂皮,转入联合托运待发,布鲁日方向。又讲了联合托运条款,讲了布鲁斯家的代理人,讲了仓务帮办,讲了船员的守夜铜板。
阿伦听得极安静。
等她讲完了,他才拿起第一份纸,举到近前。
"沃特福德鹿皮。"
他又拿起第二份。
"西方杂皮。"
第三份。
"联合托运待发。"
他把三份纸放回桌上。
"这三种写法都算不上错。"
玛格丽特并不意外:"都算不上错,才是问题所在。"
阿伦点了点头。
"你晓得麻烦在什么地方,便不算白查。"
他伸手摸到一块压纸石,把三份纸压平整。那块镇纸的表面磨得极光滑,边角有磕碰过的痕迹,大约跟了他许多年头了。
"城市的规矩并不排斥含糊。你要先记住这一条。许多人以为规矩就是为了叫事情清楚明白,其实不尽然。规矩也得让事情能继续办下去。船到了,货要卸,仓位要排,税要算,船员要拿钱。倘或每一个含糊处都要停下来追究,港口一天就能堵上三回。"
玛格丽特听着,没有插嘴。
阿伦接着讲:"所以,宽泛的货名本身算不得错。西方杂皮可以用,联合托运也可以用。战时尤其方便用。要紧的只在于:谁提出的,谁确认的,原货主是否知情,有无见证,事后能否追溯。"
他把手指点在第五号垛的那份抄件上面。
"这张纸上最要紧的地方,不是'西方杂皮',也不是'十捆'。"
"是什么?"
"未分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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