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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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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旅店女主人
贝丝没有立刻坐下。
她先把斗篷搭在门边,抬手把湿了的发丝别到耳后,又把鞋底在门槛边蹭干净。她做这些事时很自然,像已经习惯了出入商人家的后门,也习惯了在进屋前先把自己带来的泥水处理干净。斗篷是深灰色的粗呢,雨水在上面留下一片更深的印迹。她把斗篷搭上椅背时,布面蹭过木头,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女仆端来热酒,她接过去,先捂着手指,没有饮。杯口腾起的热气在她面前散开来,模糊了一瞬眉眼。
"我听说默里家的皮子出了点麻烦。"
休面色如常。
"港口上的消息跑得快。"
"跑得快,还容易走样。"贝丝抬起眼,"所以我先来说一声,省得过两天变成你们家整条船都赔光了,到那时候再想掰扯清楚就难了。"
詹姆在旁边咕哝了一句:"差不多了,也快了。"
格雷丝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低下头去。
贝丝笑了一声,呷了一口热酒。她开的那间旅店说不上大,楼下卖酒,楼上几间小房间,供外来船员、商人助手、送信人以及候船的过客落脚。
从前玛格丽特经过那里,总能闻到麦酒、烟、湿斗篷和咸鱼搅和在一起的气味。贝丝比邓肯小上几岁,眉眼更锐利,开口讲话也同她兄长两样。邓肯把话搁进流程里头,贝丝把话搁在人身上。谁喝多了,谁赊着账,谁深更半夜才回来,谁明明嘴上讲没见过什么人,却在楼梯口杵了半刻钟——她统统记得。
"前天晚上我那里住了两个人,一个你们船上的,另一个旁处的。还有布鲁斯家代理人的随从。他们各自住各自的房间,那天晚上坐到了同一张桌子边上喝酒。"
玛格丽特翻开练习簿。
贝丝瞧见了,提醒了一句:"我讲的是我亲眼瞧见的。别把没瞧见的也栽到我头上。"
"我只记你亲眼瞧见的。"玛格丽特答。
"那行。"
贝丝把杯子搁在桌上,手指在杯壁旁边停了一停。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净的暗色,大约是长年在旅店里搬酒桶留下的痕迹。
"那晚人杂。有人议论通行税,有人谈彭布罗克的事,还有两个从卡迪夫来的家伙吵了一架,讲布里斯托尔人只会开会。布鲁斯家的随从来得不算迟,先要了一杯麦酒,后来又添了几杯,讲请船上的人暖暖身子。"
"他出的钱?"休问。
"他出的。付得挺爽快。"
"请了几个?"
"我记得清楚的有三个。米克尔在,另一个年轻船员也在,还有一个仓务帮办。他们坐的时间不长,喝完就走了。米克尔喝得最少。"
詹姆立刻搭腔:"他同我讲他没喝多少。"
贝丝朝他看了一眼。
"那孩子这点上讲了实话。"
詹姆脸上好看了些。
玛格丽特问:"他们谈过货的事吗?"
"没谈明白。"贝丝答,"至少在我听得见的地方没谈明白。他们聊船期,聊今年仓栈紧俏,聊联合货位省便。那随从讲,今年大家都这么做,省事,省心,少惹争执。"
格雷丝语调平稳:"他讲少惹争执?"
贝丝点头。
"嗯。我当时还觉得好笑。港口里越讲少争的事,到末了越能吵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杯里剩下的酒。
玛格丽特在练习簿上没有写判断。
贝丝接着讲:"后来仓务帮办问了一句,货主晓不晓得。那随从讲,都是合伙船,布鲁斯先生会同默里先生讲清楚的。"
休的脸色终于起了变化。
"他讲布鲁斯会同我讲清楚?"
"大意如此。原话我记不全了。他喝了酒,嗓门压得低。不过我听见了你的姓。"
格雷丝看向休。
休没有出声。
贝丝端起杯子,又饮了一口。
玛格丽特问:"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以后,还有人折回来过吗?"
贝丝想了想。
"米克尔回来过一趟。"
詹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他回来做什么?"
"找帽子。他讲落在桌边了。其实帽子就别在他自己后腰的带子上。"
詹姆愣在那里。
贝丝接着说:"他那时候神色很紧张,看着像喝多了的样子。问我听没听见他们方才讲了什么。我讲听见了不少。他问我听没听见默里这个姓。我讲听见了。他就不开口了。"
屋里没有人接话。米克尔晓得那天晚上提到了默里家。他后来去后门喝热汤,或许并非单纯因为不想再喝酒。他心里头搁着事,却没有资格把事讲出来。他只是一个学徒。
休问:"他有没有叫你不要告诉旁人?"
贝丝笑了一下。
"那倒没有。他还没那般老练。他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盯着桌面看。我叫他回船上去,别碍着我收杯子。"
格雷丝问:"你今天特地过来,就为了这些?"
贝丝沉默了一瞬。
"也不全是。"
她把杯子放下了。
"我哥哥在仓栈那边当差,许多话他不便讲。我也不会替他讲。有一桩事我晓得——布鲁斯家的代理人昨天到旅店后头去找过一个脚夫。喝了酒,单独说的。"
"哪个脚夫?"
"叫卢德克。常给丁列临时货位扛活的那个。个子高,右腿微跛。"
休问:"讲了什么?"
"没听见。旅店后门关着,我只瞧见他们站了一会儿。卢德克后来进屋喝酒,心情不错,付钱也爽快。"
詹姆压低了声音:"我可以去找他。"
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他马上改口:"我是说以后。"
贝丝看着他,脸上笑出半个酒窝来:"小家伙,你去寻卢德克,他能把你绕得团团转。那人腿脚不快,嘴皮子倒快得很。"
詹姆有些不服。
"我也不慢。"
格雷丝讲:"你的毛病就在于太快了。"
玛格丽特接着问:"卢德克今天在旅店吗?"
"不在。一早跟着一批呢绒去了称重台。下午大概回码头。"
贝丝把热酒饮尽了,起身去取斗篷。她把半湿的斗篷从椅背上提起来的时候,布面在桌角上擦了一下,留下一小片水渍。格雷丝没在意,叫女仆把空篮子还给她。贝丝接过篮子的时候,瞥了一眼玛格丽特手里的练习簿。
"你们要查,就慢慢查。港口上如今人人都在谈通行税、海盗、战争和联合托运。什么事都能往里头塞。塞进去容易,再想拿出来就费劲了。"
休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别谢早了。"贝丝答,"我讲的这些,也可能不过是酒馆里的闲话。"
"酒馆里的闲话也很有用处。"格雷丝说。
贝丝笑着点了点头。
"倒也是。多少男人以为自己在酒馆里讲的话会同酒一道散掉,其实散不干净。至少散不干净。"
她披上斗篷,走了。没有再多讲什么。门合上之后,门闩落回原处,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静了片刻。
詹姆头一个开口:"所以真的同布鲁斯家有关。"
休答:"眼下只能说,布鲁斯家的人在许多场合都出现过。"
"这还不够?"
"不够。"
"唉……好吧。"詹姆泄了气。
玛格丽特把练习簿合拢,掌心按在封面上。那些喝过酒的人、搬过货的人、抄过登记的人、瞧见过边注的人,今夜都会在各自的地方吃饭、喝酒、睡觉。格雷丝把饭端上来,没人再有异议。
第二天上午,詹姆没被准许去码头。
格雷丝叫他留在家里,把前几日送回来的空酒瓶逐一清点,又叫他把木柴从后院搬到屋檐底下码好。詹姆搬得很卖力,木柴在墙根堆得歪歪扭扭。女仆过去重新理了一遍,他站在旁边,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玛格丽特没有替他说情。
今天她要随父亲去查船员的预支工钱。
这件事听上去比仓栈编号还要乏味。船员出海之前先支一部分饷钱,回港之后再结算尾数;航途上若干了额外的活计,另行记上;损坏了器具、赊了酒、临时添置了衣物,也要从最终的钱款里扣除。每一回结算都免不了争执。休从前讲过,人可以记错货,可以忘掉哪一捆皮子搁进了哪个货位,却极少忘记自己多拿了几枚钱或者少拿了几枚钱。钱到了手上,手记得。钱被扣掉了,嘴也记得。
船员工钱的结算并不在默里家的前屋里头办。家里的私账收在柜中,船上那一份更为详尽的账目暂时搁在埃里克指定的账房那边。账房靠近码头,是一间逼仄的小屋,屋主叫亨利克,年纪不算老,头发已经稀疏了,手指常年沾着墨渍,袖口永远挽到手腕上头。
玛格丽特同父亲到的时候,屋里头正有人为一笔扣款闹腾。
一个水手咬定自己只弄坏了半根桨,不该扣一整根的钱。亨利克坐在桌后面,翻着旧账,语气寡淡地驳他:"那又怎样呢?桨也并非你一个人弄坏的。可你是最后一个承认自己碰过它的人。"
水手涨红了脸。
"那我往后不认了。"
"不认的话,就按偷用算。"
水手没词了,攥着自己的结算条骂骂咧咧出了门。他摔门的时候使了大力气,门板撞在门框上弹了一下,又缓缓晃了回来。
休等他走远了,才上前说明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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