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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大梦一场 他卧于暖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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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计用心终上错,一场大梦到头空。
花园的巨树分叉处悬着原木树屋,藤蔓覆满屋顶,繁花顺着枝桠垂落。
木梯从草坪通向露台,枝叶筛落日光,花香裹着草木气息,安静藏在满园花草之间。
“No light, but rather darkness visible(没有光,只有可以看见的黑暗)”
六岁大的小男孩似懂非懂地说:“地狱拥有火这个看似能发光的事物,却没有真正的光,象征伪善、虚假的欢愉,看上去热烈,内里只有黑暗,哪怕身处烈焰之中,也寻不到一丝希望。”
另一位看上去跟他一样大,棕发绿瞳,脸上带着还未褪去的婴儿肥,看着书道:“嗯,世人都是这么理解的。”
男孩将《失乐园》扔在一边,扑在他身上,声音稚嫩,但说出的话却与这个年纪的孩童不符,“那你呢,Aubépine,你是怎么想的?你也与他们一样吗?”
小图卡想了想说:“我不理解同样是火为什么不行?死后人是怎么知道去哪的?既然已经活过一遍,又怎会在乎自己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呢?”
小阿尔塔说:“身处苦难的人类需要信仰,所以人类虚构出来的信仰,要是没有活着的念头,早就成保护动物了。”
小图卡思索道:“是也不是,但无论如何上位者都得到了利益,否则宗教还能存在吗。”
小阿尔塔觉得无趣,抱着他道:“不说这个了,我最近学会了控制****,下次我们就去**玩,听**说那里可有趣了。”
小图卡点着头答应了他,这时清风推开木窗,花瓣随风旋入,飘入屋内,落在书页上,落在掌心上。
纪知雪垂眼看着手心的花瓣,紫眸沉沉,带着困惑,似乎读不懂眼前的一幕。
这也是虚构的吗?他是不是了说什么?
花瓣在掌心化为沙尘,一股热风骤然自大漠深处卷出,裹挟细沙,扑面袭来。
阿尔塔一袭浅褐长袍裹住全身,头巾垂落,掩住脖颈与面颊,露出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眼神浅淡的像一滩死水,手中握着一杆黑色长枪。
身后跪趴着一位手脚被扭成麻花鼻青脸肿还少了一只眼珠子的中年男士,往后都是被拖拽的痕迹。
他颤颤巍巍地说:“就,就是这里,003 就,就是死在这里。”
阿尔塔视线从遥远沙漠上的巨大佛像转向他,声音发冷,“他不叫003,他是***。”
烈日当空照,可那人浑身发寒,牙齿打颤地开口,“是,是我的错,求您,求您——”
那人话还未说出口,头颅已然垂落,枪锋刺入他脖间,整个人渐渐消失消散,融为万千风沙中的一砾。
“他死于佛前,佛既救不了他,也救不了你们。”
阿尔塔收枪,神情漠然地走进突然吹起的风沙中。
纪知雪望向风沙中的持枪身影觉得很像一个人,可是他想不起来那人是谁,似乎出现在自己梦中。
为什么我记不起他说什么?
黄沙蔽日,狂风呼啸,风雪漫过四野。
纪知雪孤身站立在冰湖上,白雪覆上发肩,落雪沾肤化为眼角的一滴泪。
他往后退了一步,清楚地看见水中的“人”,他面容狰狞,獠牙滋出,长着一张人脸头上却有着两只山羊角,皮肤呈现青色,但随着纪知雪往后退,他能看见他的全身,下半身也是山羊腿,还长根羊尾巴。
“……撒旦你打过耶和华了?”
纪知雪视野又涌入一群似人似妖精的怪物,每一个脸上都带着惊恐,他感到胃里翻涌,想要吐出来,“好恶心。”
他低着头拍着胸口舒缓,余光愕然瞥见湖中后颈上的一串数字,02-001-1365。
纪知雪压下想吐的冲动,在湖面看到了好多相似编号,02-001-012、02-001-0103……
这代表什么?
纪知雪自认为自己的接受能力很强,从小见过处理过的事情都没有见到他们时感到恶心到想吐。
除了第一次听到人体改造计划时心里和行为都产生了剧烈排斥,后来周围人都不会提起相关事件,他也是能避则避。
就像之前说的,该来的总会来,该遇到的逃不掉。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麋鹿,前有崖后有虎。
他不想了解他们无脑的傻缺计划,但脑中总有一股必须做的……意识。
纪知雪不知道它从何来,也不在乎它存在的理由。
层层哀雪铺满湖面,灼灼烈火撕裂寒雾。
纪知雪还没有缓过神来就见被火焰烧断的房梁,肌肉记忆带着他侧身闪过。
“皇天后土,这是——”
纪知雪骤然收声,他猛地撞见火堆里那个自己从苏岭折那里买来的丑花瓶。
当时他觉得自己被坑了,就给了老爷子,之后老爷子就命人将它放到了客厅里。
纪知雪骂了一句,“我操,这他妈的是白家老宅,哪个眼珠子没了放火烧家!”
但回应他的只有不断坍塌的房屋,纪知雪想要尽快出去,可不管他到哪,火焰一直追着他烧。
纪知雪似乎觉得无语,翻了一个白眼,吐出浊气,他敞开双臂,站在原地等着它来烧。
可熊熊大火只是将他包围住,像是欢迎他的到来。
纪知雪眉头紧皱,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眼神警惕地盯着他在火光里摇曳扭曲的影子,它不断伸缩变形,倏然立起化作一道无面人形轮廓。
是那个梦中黑影。
纪知雪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再见面,但此刻他心火上头,想要把他吃了。
黑影像是没有“看见”他眼中的不悦,他走向纪知雪。
纪知雪乍然与没有五官的黑影对上,他见黑影像黑洞漩涡一样深不见底,距离好像与他越来越……近。
黑影握上他的十指,无视他挣扎的神情,贴上纪知雪,身形如流水般与他融合在一起,黑色影子缓缓包裹住他。
火光摇曳下是两个相拥的云影。
纪知雪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流涌入他的骨髓,冷得他发颤,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天旋地转间,纪知雪呆呆地睁眼望见按在天花板上的灯,耳边嗡嗡的好像有人在说话,他还是有些懵懵的,直到一张俊脸进入视线。
“Tu contiens dans ton oeil le couchant et l'aurore.(你的眼眸之中,容纳落日与黎明。)”
纪知雪大脑还在宕机,赞美的话就已经说出口了。
陆缚云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试一下体温,还是很高。
“My beloved is radiant and ruddy, outstanding among ten thousand.(我的良人光彩焕发,红润英挺,在万人之中卓尔不凡。)”
纪知雪迷迷糊糊地说完又睡了过去。
陆缚云身形一顿,他看着纪知雪说:“你还有其他人?你不是说只有我吗?还是25岁之后只有我?”
房间内只有纪知雪沉重的呼吸声。
陆缚云叹了口气,用温水擦拭他颈部两侧,突然滚烫的手弱弱地搭在手腕上。
纪知雪眼皮艰难地抬起一丝缝隙,声音微弱,“腺……体……脉……”
“脉”这字卡在喉咙中。
“腺体?”陆缚云勉强听到他说的字,他回:“等你退烧了就给你咬,好不好?”
搭在手腕上的手轻轻滑下,纪知雪这次是真的入睡了。
陆缚云擦拭完,望向紧闭的房门,轻声道:“怎么会突然呕吐发烧?”
一道混杂的声音在病房内响起,“不知道,有道屏障阻止我的探查。”
陆缚云用棉签沾着清水,轻柔抹过他起皮的嘴唇,“李浙那边有没有什么意外?”
混杂的声音道:“目前正常,已经成功混入组织,但还接触不到纳博特。”
陆缚云继续蘸着温水,混杂的声音继续说:“不如直接将纳博特还没死绝的消息透露给伯兰,这样就解决了造成纪知雪死亡的之一。”
陆缚云沉声道:“那图卡呢?他们肯定会见面,我不会让一个未通人性的疯子影响到他。”
混杂的声音静默了一会。
“只能按部就班进行了,对了,”陆缚云说:“那个叫楚吟的Omega呢?”
“他的命运轨迹已经改变,后续我看得不清楚,但与纪知雪的死亡是错开的,可以留着。”
陆缚云思忖片刻道:“004还清醒?”
他也是个bug,还是最特别的那个。
“嗯,”混杂的声音继续说:“我已经暗示监狱长加强了对他的看管。”
“知道了,”陆缚云拇指摩擦着纪知雪的左耳上的红钻,他送的,“账本,他知道了多少?”
“……只知道账本。”谁让他把另一个箱子炸了。
后面的那句话它没有说出来,要是说出来肯定会被他说教。
陆缚云静默一会,看向纪知雪的眼神微眯,语气温柔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房间静谧,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纪知雪双手抱臂倚靠在冷白墙上,歪歪脑袋看向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孩。
他见过他,在大脑里。
这里就是被冷白墙壁垒起的牢房,墙角都被按上了监视器。
纪知雪挑眉看向小男孩,正巧小孩也“抬眼”看向他,两人对视一会,小男孩先将脑袋埋在膝盖上,纪知雪闭闭眼缓解干燥。
为什么他也没有脸?他想。
“你好,你是谁?”
纪知雪觉得身处同一屋檐下还是要礼貌打声招呼。
男孩怯生生地说:“003。”
“你叫003?你是实验体?”
纪知雪快步走到他面前单膝蹲下,他想要抬起他的下巴,但对方没有脸就将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手。
男孩的脑袋动了两下。
脑袋圆圆的,头发丝看上去很柔软。
纪知雪莫名想到,想着想着手就不自觉地摸上了,但指尖刚触碰到头发就被一缕黑色雾气缠上。
“嘶”
纪知雪感到吃痛立马收回手指,盯着自己的一节指骨,指尖轻轻蜷了蜷。
能动。
男孩听到惊忙抬头,一点点地向后蹭,但他忘记了自己在墙角,已经退无可退。
纪知雪正专心欣赏自己的指骨,余光看见那黑毛动了,视线下移愕然对上像发酵白面的一张脸。
“……”
纪知雪眨眨眼,随手掏出一个红布盖在他头上。
嗯???
他又觉得不太对劲,为什么是红色的?
男孩眼前是一片红,他用手掀起一角看见一双失神的紫眸,他嘴巴张了张,想要问他,他是谁?
但下一刻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又埋进红布里,藏起来。
“滋——”
纪知雪被突如其来的噪音刺激地浑身一抖,回神后他朝其中一个监视器骂道:“Idiot。”
房间先滋啦一阵电流噪响,跟着中年男士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003,你可以出来了,会有专员带你去检测。”
男孩没有动,纪知雪还是保持蹲在他面前的姿势,嘴里说着他不是很懂的单词。
他又再一次掀起红布,小声道:“我,我要离开了。”
纪知雪问:“去哪?”
“去,外面。”
纪知雪掀开红布,起身让出一条道,“走吧,看看你的外面。”
男孩僵住一会,便缓缓起身朝中间走去。
看不见我,还是我看不清你。
纪知雪垂眼看着红布化为灰烬消散,冷着眼扫视监视器。
男孩走到中间时,冷白墙壁从中间打开,两位穿着防护服的研究人员以及后面跟着两队持枪人员。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脸。
男孩被他们确认没有危险,才被带到外面。
离开前他好像看了自己一眼。
纪知雪重新倚靠墙壁站着,目光淡淡扫过那个打开的门。
他语气慵懒道:“是让我跟上吗?可我不想去,你想告诉我什么直接说就好,我不喜欢这样。”
他觉得好乱,好烦,还很莫名其妙。
“唉?”
纪知雪捏眉心的动作一顿,原本冷白的房间顿时变成一排隔离舱。
厚重的玻璃隔离舱沿着墙一字排开,舱内浸着淡色培养液,粗细管线刺入舱中的幼体,他们大多都和那个男孩差不多大,都五六岁左右。
研究员低声交谈,视线扫过屏幕上不断刷新的人体指标。
纪知雪感到恶寒,不知道撑着什么就开始干呕起来。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些躺在隔离舱的大多都是畸形幼体,不是多胳膊多腿的就是多了几个头,还有几个的指标已经停了下来。
此时的纪知雪只觉得恶心,想把这里给毁了,不计后果地毁掉。
大脑产生眩晕,他混乱地不知去哪,直到耳边传来熟悉的稚嫩声。
“妈妈。”
男孩拉拽着一位穿着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声音发颤,带着藏不住的惶恐,尾音又轻轻坠着思念:“我想你了……你,你能不能陪陪我……”
声音很轻,但格外坚定。
那位研究人员过了一会,语气平静对其他人道:“准备好了就开始。”
男孩垂下手臂,乖乖跟着研究员走进实验室,他垂着头不敢抬头,小小的肩膀微微发抖,却很安静顺从。
男孩僵卧在台面上,电极贴满胸腹,传感线四散延伸,针头扎入小臂,药剂缓缓推进,他浑身微颤,强忍痛楚,眼泪偷偷流下,却不敢喊出声。
纪知雪默默看着,心口沉沉发酸,是难过还是酸涩?
念头刚浮起,他立刻否定。
他怎么可能对一个不知长相的陌生人产生情感,不可能的事。
可一层水雾却蒙住了视野。
周围一切变得朦胧破碎,周遭一沉,他径直下坠。
烟消云散之际,纪知雪托住一滴泪珠。
他卧于暖意里,四下漫着草木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