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陆仰止 ...

  •   我叫陆仰止,男,十八岁

      如果让我总结我的高中生活,只需要三个词就够了:睡觉、抢饭、不悔姐。

      顺序很重要。睡觉排第一,因为我在课堂上睡的时间比在家里都多。抢饭排第二,因为这关系到能不能活下去。不悔姐排第三——好吧,其实她在我心里排第一,但我不好意思说,所以把她放在第三,显得没那么刻意。

      先说抢饭。

      我们学校的作息时间表,我怀疑是某个跟学生有仇的人设计的——下午五点四十下课,六点二十五必须回到教室上晚自习。四十五分钟,刨去从教室走到食堂的时间、排队的时间、再从食堂走回教室的时间,真正能用来吃饭的时间,大概也就十五到二十分钟。

      四十五分钟,三千多人,一个食堂。

      你算算,平均每个人能分到多少秒?

      我高一刚开学那几天,天真地以为只要下课铃一响就往食堂冲,总能抢到饭。结果我发现我错了。我们学校的学生大概是饿死鬼投胎的,下课铃还没响完,已经有后排的同学从窗户翻出去了。对,翻窗户。我们教室在一楼,他们就敢翻窗户。我亲眼看到一个兄弟踩着窗台一跃而出,落地的时候已经开始冲刺了,那个速度,博尔特来了都得喊声大哥。

      我试过跟他们拼速度。我输了。输得很惨。连续一个星期,我跑到食堂的时候,打饭窗口前面已经排了三四条长龙,每条都有二三十米。等排到我,米饭没了,面条没了,连包子都没了。最后我只能去小卖部买面包啃,干嚼,连水都来不及喝,因为打水也要排队。

      后来我学聪明了。我开始提前做准备——下课前一分钟就把课本收好,把鞋带系紧,把身体侧向过道,摆出起跑姿势。下课铃响的瞬间,我就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出去。我甚至还研究出了一条最优路线——从教室后门出去,穿过花坛的捷径,绕过实验楼,从食堂侧门切入,可以比走大路的同学快大概十五秒。

      十五秒,在抢饭的世界里,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靠着这条路线,我终于在高一上学期结束之前,稳定地吃上一口热饭了。

      但代价也是惨痛的。因为长期暴饮暴食——早饭午饭随便糊弄,晚饭全靠抢——我的胃成功地垮了。高二那年我去医院做胃镜,医生看着我的胃黏膜,皱着眉头问我:“你是不是经常不按时吃饭?”我说不是,我是经常抢不到饭。医生沉默了几秒,给我开了一堆药,然后说:“下次跑快点。”

      我说好。

      再说睡觉。

      我不知道我们学校是不是建在某个催眠磁场上面。反正只要我一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翻开课本,那股困意就会准时袭来,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尤其是物理课。

      我初中的时候物理成绩还不错,中考物理考了八十八分,满分一百,我自我感觉良好。结果上了高中第一节物理课,老师上来就说:“同学们,初中物理讲的很多东西,到了高中会发现是不对的,或者是不准确的。你们要把初中物理的一些概念忘掉,重新建立认知体系。”

      我当时就懵了。

      我花了两年时间背的那些公式、那些概念、那些做题套路,你告诉我都是错的?那我不是白学了吗?

      果然,第一次月考,我的物理考了五十九分。

      五十九分。差一分及格。

      我拿着试卷看了半天,发现我错的题目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用了初中的思维去做高中的题。比如初中告诉你摩擦力总是阻碍运动,到了高中告诉你摩擦力也可以充当动力。比如初中告诉你电流从正极流向负极,到了高中告诉你实际上是电子从负极流向正极。

      我感觉自己被背叛了。被初中物理老师背叛了。被那两年的时光背叛了。

      但最让我崩溃的不是物理本身,而是物理课实在太容易犯困了。我们的物理老师是个中年男老师,声音很平,语调很稳,讲课的时候喜欢用一种匀速的、不带起伏的节奏念PPT。那个声音就像是白噪音,配合着教室里的暖气、窗外沙沙的风声、后排同学偷偷吃薯片的咔嚓声,简直就是一首完美的催眠曲。

      我试过很多种方法对抗困意。掐自己大腿,没用,掐习惯了就不疼了。站起来听课,没用,站着也能睡着,我有一次站着睡着了差点摔倒。用风油精涂太阳穴,有用,但只能维持大概十分钟,十分钟之后该困还是困。

      后来我放弃了。我开始坦然地在课堂上睡觉。我练就了一身本领——能够睁着眼睛睡觉,能够在老师走到身边的前一秒瞬间醒来并假装在看课本,能够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抄完板书。

      不悔姐说我这是在浪费生命。

      我说我这是在保存体力。

      她说保存体力干嘛?我说抢饭啊。

      她翻了个白眼,不理我了。

      说到不悔姐——全名叫凌不悔——我得好好说说她。

      我跟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我最早的记忆是三岁多,在孤儿院的院子里,我蹲在沙坑旁边玩沙子,一个比我高半个头的小女孩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在挖隧道。她说挖到哪里去?我说挖到地球另一边。她想了想,说:“那你挖到了叫我一声,我也想去看。”

      那个小女孩就是不悔姐。

      从那天起,我就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她去哪儿我去哪儿,她干什么我干什么。她嫌我烦,甩不掉我,后来也就习惯了。我们一起在孤儿院长到七岁,然后被一个独居的老爷爷领养了。

      那个老爷爷姓凌,退休前是个中学老师。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他来孤儿院本来是想捐点东西,结果看到了我和不悔姐。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我俩看着顺眼,想给我们一个家。

      他问我们愿不愿意跟他走。

      不悔姐没说话。她站在我前面,挡着我,警惕地看着那个老人,像一只护崽的小兽。

      我从她身后探出头,问了一句:“你家有电视吗?”

      老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特别慈祥。

      “有,”他说,“还能收到动画片。”

      我说:“那我去。”

      不悔姐回过头瞪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这个老人是坏人,怕我们被骗。但七岁的我看不出谁是坏人。我只看到他笑得很暖和,像冬天里晒在身上的太阳。

      后来不悔姐还是跟着我一起去了。她说她不是信任那个老头,是怕我一个人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老爷爷确实是个好人。他把我们当成亲孙子亲孙女养。他自己一个月退休金没多少,但从来不亏待我们。他给我们买新衣服,给我们交学费,每天早起给我们做早饭。他的手艺一般,翻来覆去就是稀饭馒头煮鸡蛋,但他会在我生日那天专门去镇上买一个蛋糕回来,哪怕那个蛋糕硬邦邦的,奶油腻得齁嗓子,我也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我叫他爷爷,不悔姐也跟着我叫爷爷。她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是认这个爷爷的。

      初三那年冬天,爷爷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引起的肺炎。老年人抵抗力差,拖了一段时间没好,住进了医院。我和不悔姐轮流去医院照顾他。那天是周三,我放学后去医院,爷爷靠在床上,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他看到我来,笑了一下,问我最近学习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模拟考又进步了。

      他点点头,又问我:“不悔呢?”

      我说她明天来,今天轮到我。

      他又点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仰止啊,你们俩要好好的。以后爷爷不在了,你们要互相照顾。”

      我说:“爷爷你说什么呢,你很快就会好的。”

      他没接我的话,只是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他累了,就没有吵他,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写作业。

      第二天早上,医院打来电话。爷爷走了。夜里突发的心衰,走的很突然,没有痛苦。

      我和不悔姐赶到医院的时候,爷爷已经被白布盖上了。不悔姐没有哭。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层白布,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掀开白布的一角,看了爷爷最后一眼。

      她叫了一声:“爷爷。”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然后她把白布重新盖好,转身走出了病房。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听到她的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我站在她门外,抬起手想敲门,最终还是放下了。我知道她不喜欢别人看到她哭。

      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肿着,但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爷爷走后,那间老房子就只剩下了我和不悔姐。我们没有别的亲人,爷爷的儿女在外地,跟我们从来没有什么往来。居委会的人来问过我们要不要申请救助,不悔姐说不用,她能照顾好我们俩。

      她说到做到了。

      她学着做饭,虽然一开始做的很难吃,但慢慢地也能做出像样的菜了。她管着家里的钱,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督促我学习,虽然她自己学习也很忙。她像一个家长一样,撑起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不悔姐,我大概早就辍学了,或者被送去哪个福利机构了。是她让我还能继续上学,还能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

      但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谢谢。说不出口。

      高一开学那天,我和不悔姐一起走进四中的校门。她走在我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好像比同龄人老成了好几岁。

      但她明明也只比我大半岁而已。

      高中三年,我干过不少蠢事。上课睡觉被老师抓到,写检讨。抢饭的时候插队被学生会抓到,写检讨。翻墙出去买夜宵被保安抓到,写检讨。每次被叫家长,我都不敢让不悔姐知道——她已经够累了——但最后还是会被她知道。

      她每次都一脸不耐烦,但每次都替我去见老师。

      有一次她回来后跟我说:“陆仰止,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我说:“我也想让你省心,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我是不是真的太让她操心了。我是不是应该懂事一点,成熟一点,不要再像个小孩一样整天惹麻烦。

      第二天,我又在物理课上睡着了。

      好吧,我改不了。我真的改不了。

      高考前的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在想一个问题——高考之后,我和不悔姐还能不能在一起。

      我们报了同一所警校。她说她想当缉毒警,我说那我当刑警吧,咱俩一个系统,以后还能搭档。她没接话,但我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个细微的表情,让我高兴了一整天。

      高考那天,我和不悔姐分在不同的考场。进考场之前,她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好好考,别给我丢人。”

      我说:“放心吧,我要是考不上警校,我就去复读,明年继续考,考到你当了我的教官为止。”

      她说:“你要是复读了,我就当不认识你。”

      我说:“你不会的。”

      她没有反驳。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得还行,够上警校的线。不悔姐也过了。我们一起填了志愿,一起等录取通知书。拿到通知书那天,我请她去吃烤串。她没拒绝。我们坐在路边摊上,喝着啤酒,吃着烤串,头顶是夏天的星空,耳边是蝉鸣和远处传来的汽车声。

      我说:“不悔姐,以后咱们就是警校同学了。”

      她说:“嗯。”

      我说:“以后毕业了,咱们就是同事了。”

      她说:“嗯。”

      我说:“以后……”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打断了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了一整片星空。我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没什么,”我说,“就想说,谢谢你。”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烤串。但我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们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像是靠在一起。

      我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但故事没有按照我想象的方向发展。

      大一那年寒假,我查到了陈穗的下落。他被父母送进了戒网瘾学校,已经在那里待了半年。我告诉了左宜之她们,我们商量着怎么把他救出来。

      但我等不及了。

      我知道那种学校是什么地方。我在网上看过那些从里面逃出来的人的讲述——电击、禁闭、殴打、羞辱。陈穗在里面多待一天,就多受一天的罪。那些所谓的“从长计议”太慢了,慢到我不敢去想他还能撑多久。

      所以我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买了火车票,背了一个包,去了那所学校。

      我到的时候是傍晚。学校在小镇边上,灰色的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大门是铁制的,紧闭着,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阳光青少年成长基地”。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心想这名字起得真好,阳光,成长,听起来像是个美好的地方。

      美好个屁。

      我在镇上待了一天,摸清了学校的作息规律和周边的地形。我发现了一个漏洞——学校的后墙有一段比较矮,旁边有一棵大树,树枝延伸到墙头上方。如果爬到树上,可以从树枝上翻过墙头,落到墙内的杂物间顶上。

      天黑之后,我行动了。

      冬天的夜晚冷得要命,呼出的气在空中结成白雾。我搓了搓手,攀上了那棵树。树干很粗,但树皮粗糙,硌得我手掌生疼。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爬,终于够到了那根伸向墙头的树枝。

      我小心翼翼地沿着树枝往前挪。树枝在我的体重下微微弯曲,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的心脏狂跳,但我没有退路。我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终于够到了墙头。我翻身骑上墙头,往下看了一眼——杂物间的屋顶就在下方不到两米处。

      我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屋顶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顾不上疼,伏低身体,趴在屋顶上,观察着下面的动静。院子里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亮了操场的一角。宿舍楼的窗户大多是黑的,只有几间还亮着灯。我看到了一个穿着迷彩服的人在操场上巡逻,手里拿着一根手电筒。

      我等他走过去之后,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到了地面上。我贴着墙壁,快速移动到宿舍楼的侧面,透过窗户一间一间地找陈穗。

      我找了三间宿舍,都没有找到他。我开始着急了——难道情报有误?他不在这里?

      我绕到宿舍楼的另一侧,看到了一间独立的小房间,门是铁制的,窗户很小,装着铁栅栏。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悄悄地靠近那扇窗户,踮起脚尖,透过布满灰尘的小窗往里看。

      房间里没有床,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角的地铺上蜷缩着一个人,背对着窗户。那个人的身形瘦削、略显单薄——我认出了他。

      是陈穗。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了掌心里。我看着那个蜷缩在地铺上的身影,看着那间狭小的、没有暖气的房间,看着那扇焊着铁栅栏的窗户,一股怒火从我心底窜起来,烧得我眼睛发红。

      但我没有冲动。我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对着那扇窗户拍了几张照片,又拍下了院子里的环境、宿舍楼的外观、那扇紧锁的铁门。

      我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束光打在了我的背上。

      “谁在那里?!”

      我的身体僵住了。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我跑,他们追。我翻墙逃了出去,把证据交给了镇上的派出所。政府的人来了,进学校调查了。我以为成功了。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那所学校里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坏他们事的人。

      政府的人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开始查是谁把证据捅出去的。监控拍到了我,洗衣房里被我换掉的脏衣服也成了线索。他们很快就锁定了我。

      我在镇上被他们抓到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我所在的地方是学校操场后面的那间独立小屋——就是陈穗被关押的那间。不同的是,这一次,陈穗不在屋里。他被带到了屋外的空地上,双手被反绑着,被迫跪在地上。

      而我被绑在椅子上,正对着那扇敞开的门,透过门框,我能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情景。

      几个教官站在陈穗身后。其中一个——就是昨晚用手电筒照到我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棍,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笑意。

      “就是你拍的照吧?就是你报的官吧?”

      我嘴里塞着布条,说不出话。我瞪着他,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他走到陈穗身边,用橡胶棍挑起陈穗的下巴:“你看看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有人跑来救你。真是感人啊。”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到我面前。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多管闲事的人。”

      他举起了手中的橡胶棍。

      第一下落在我的左肩上。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先是闷,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一下,然后才是疼。疼从肩膀蔓延到整个左臂,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从我肩膀里穿过去。我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塞着布条,连叫都叫不出来。

      第二下落在我的左侧肋骨上。

      这一下不一样。我清楚地听到了一个声音——咔嚓,像是一根枯枝被折断。那是我的肋骨。断裂的瞬间,我感觉到的是锐痛,像是一把刀插进了我的胸腔,然后随着我的每一次呼吸,那把刀都在转动。我开始呼吸困难,像是有人用手捂住了我的口鼻。

      第三下落在我的后背上。

      我的脊椎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上半身都麻了。疼痛从后背扩散到全身,我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我想蜷缩起来,但被绑在椅子上,无处可逃。

      第四下落在我的右侧肋骨上。

      又是一声咔嚓。这一次我听到了两个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和我自己喉咙里发出的、被布条堵住的闷哼。右侧的肺也开始疼了,我感觉到嘴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是血。我的肋骨碎片可能刺穿了肺。

      第五下落在我的头上。

      太阳穴偏后的位置。

      那一瞬间,我整个世界都变了。眼前先是一片白光,然后是无数的金星在飞舞。我的耳朵里响起了一阵尖锐的耳鸣,像是有人在我的颅骨里拉响了防空警报。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只有头在疼,一种深沉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疼。

      我隐约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陈穗。

      他想冲过来,但被人按住了。

      我想告诉他别担心,我没事。但我发不出声音。我的嘴巴动不了,我的舌头不听使唤,我的整个身体都不属于我了。

      第六下又落在我的头上。

      这一次是后脑勺。

      我感觉到的不是疼,而是一种奇怪的震荡——像是有人在我的颅骨里放了一颗炸弹,爆炸的冲击波从后脑勺向前扩散,席卷了我的整个大脑。我的视野开始变窄,像是有人从两边拉上了黑色的幕布。我看到的世界从一个完整的画面,逐渐变成一个圆形的、越来越小的光圈。

      我想起了不悔姐。

      她这时候应该在警校里吧。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她总是忘记吃饭,我得提醒她。

      哦对了,我可能没法提醒她了。

      那个光圈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倒下之后,那个拿着橡胶棍的人又补了几下。他打在我的后脑上,打在我的颈椎上,打在我已经断裂的肋骨上。我的身体在椅子上一下一下地震动着,像是一只被拆散的玩偶。

      他们后来跟警方说,是“意外失手”。

      颅内出血。法医鉴定书上写的。

      我死后,不悔姐来认领了我的遗体。她掀开白布,看到了我的脸。据说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脸颊。

      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傻子,你一个人跑来,也不叫我。”

      她俯下身,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然后她把白布重新盖好,转身走出了告别室。

      她后来成了一名缉毒警。在一次行动中,她也牺牲了。

      有人说她是去找我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我想对她说一句话——

      不悔姐,你来了啊。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爷爷,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不悔姐。是她照顾了我一辈子。

      下辈子,换我来照顾她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