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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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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在一个普通的冬日午后传来的。
那天没有下雪,天是灰的,风很大,吹得窗外的枯枝呜呜地响。左宜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下学期的专业课教材,她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快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在等。等陆仰止的消息,等陈穗的消息,等任何一个能让这几天悬着的心落地的消息。
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而是一条新闻推送。她本来只是随手划开,但屏幕上跳出来的标题让她的手指僵在了那里——“本市破获非法拘禁案:一戒网瘾学校被查,学员指认多项违法行为。”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点开那条新闻,目光飞速地扫过正文。报道里写道:近日,警方根据匿名举报,对邻省某“青少年成长基地”进行突击检查,发现该校存在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多项违法行为。该校负责人及相关责任人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据悉,此次案件得以侦破,得益于一名警校学员提供的关键证据。该学员在取证过程中不幸牺牲,年仅十八岁。
左宜之的目光停在了“牺牲”那两个字上。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去捡。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目光空洞。
“宜之?你怎么了?”易冉从卫生间出来,看到她脸色惨白,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左宜之没有回答。易冉走过去,捡起桌上的手机,看到了那条新闻。她看完之后,整个人也僵住了。
“这不是真的……”易冉的声音在发抖,“这不可能是真的……”
她翻到通讯录,拨了陆仰止的号码。关机。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她拨了凌不悔的号码。电话接通了,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凌不悔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们也看到新闻了?”
“不悔姐……”易冉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假的对不对?不是他,对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凌不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警方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们让我去认领遗体。”
易冉的手机也从她手里滑落了。
三天后,左宜之、易冉和凌不悔站在了邻省那家殡仪馆的门口。她们是被警方通知来配合调查的——作为陆仰止的社会关系人,她们需要确认一些信息。
接待她们的是一位姓刘的警官。刘警官把她们带进了一间会议室,给她们倒了热水,然后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陆仰止同学的情况,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我代表警方,向你们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和敬意。”他的声音低沉而沉重,“他提供的证据对我们破获这起案件起到了关键作用。没有他,那所学校可能到今天还在继续违法运作。”
“他……是怎么走的?”凌不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刘警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根据我们现场的勘查和后续审讯,他在潜入学校取证的过程中被校方人员发现。他成功逃脱后将证据提交给了当地派出所,但在我们前往学校调查之后,校方人员在政府人员撤离后将他抓获,并实施了暴力殴打,导致他因颅内出血抢救无效死亡。”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凌不悔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的遗体……”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可以看看他吗?”
刘警官点了点头:“可以。但我要提前告诉你们,他的面部有损伤,如果你们觉得无法承受——”
“我要看他。”凌不悔打断了他。
刘警官带她们走进了一间安静的告别室。
房间里很冷,白色的灯光照在墙壁上,反射出一种清冷的光泽。陆仰止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凌不悔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掀开了那块白布的一角。
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那片皮肤冰凉而僵硬,和记忆中那个总是笑嘻嘻的、活蹦乱跳的少年判若两人。
“傻子。”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他说悄悄话,“你一个人跑来,也不叫我。”
没有人回答她。
她站在那里,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又像只是一个告别的姿势。
她直起身,把白布重新盖好,然后转身走出了告别室。
左宜之和易冉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出来。她的脸上依然没有泪,但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不悔姐……”易冉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事。”凌不悔说。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们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外面的风停了。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有一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面前的地面上。
左宜之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光。
她想起了陆仰止在烤肉店里说的那句话——“救他出来。”她想起他说过自己最讨厌鲁莽的人,而他最后也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几天后,陈穗被从那所学校里放了出来。
他走出那扇铁门的时候,外面是正午的阳光。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那片久违的天空,表情木然,像是还没有从漫长的噩梦中醒过来。
来接他的不是警察,不是同学,是他的父母。
陈父看到他走出来,第一句话不是“你还好吗”,而是:“回家吧,你妈给你相了一门亲事。”
陈穗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空洞而遥远,像是透过父亲的身体看向了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
他没有反抗。他跟着父母回了家。
那门亲事是早就定好的。女方是隔壁村的,比他大三岁,家里条件一般,但愿意出嫁妆。陈父陈母急着把儿子的婚事定下来,生怕他再跑了。他们觉得,只要结了婚,生了孩子,他就能“收心”了,就不会再想着什么计算机、什么大学了。
婚礼办得很简陋,没有婚纱,没有仪式,只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就算是成了。陈穗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坐在那里,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任由大人们安排着一切。
婚后不久,妻子怀孕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陈穗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孩。一个说想学计算机、和他约好了在大学见的女孩。一个他可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的女孩。
他的手攥得很紧很紧,紧到指甲硌进了他的掌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左宜之正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拿着那张高中毕业时五个人在老槐树下拍的合照。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陆仰止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眼眶发热,但没有流泪。
她放下照片,拿起手机,翻到陈穗的对话框。那里面依然没有任何新消息。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
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发送。
她退出对话框,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星星。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少年的笑脸——那个总是大大咧咧的、天塌下来都不当回事的、为了救朋友可以豁出命去的少年。
陆仰止,你放心。
我们不会忘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