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分开的八组》茶焚雪

1、考上了

　　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左宜之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城最幸运的人。
　　分数出来的那天，她正窝在空调房里啃西瓜，手机叮咚一声响，点开一看——总分比四中录取线高了三分。不多不少，刚好三分。
　　她妈激动得差点把厨房给掀了，她爸当场宣布晚上去吃火锅庆祝。
　　四中，市里排名第八的重点高中。说出去不算顶尖，但好歹也是个重点，左宜之对这个结果满意得很。
　　“宜之！宜之！”
　　楼下传来熟悉的喊声，左宜之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就见易冉骑着一辆粉色的小电驴，仰着头冲她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我也过线了！比你少两分！一分都没浪费！”
　　左宜之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她从二楼冲下去，两个人抱在一起原地转了三圈，活像两只中了彩票的傻狍子。
　　“你说咱俩是不是上辈子烧高香了？”易冉眼睛亮晶晶的，“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完全是蒙的，居然蒙对了。”
　　“那是你运气好。”
　　“不对，是我考前拜对了神。”易冉一本正经地说，“我在家供了你一张照片，每天上三炷香。”
　　“……滚蛋。”
　　两个姑娘笑闹成一团，夏天的风裹着热浪扑过来，空气里有冰棍和汗水的味道。左宜之看着易冉那张晒得有点黑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从小到大，她们一起上幼儿园、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现在连高中都要一起了。
　　就好像这条人生的路，注定要有个人并肩走似的。
　　八月末，开学报到。
　　四中的校门口挤满了人，新生和家长乌泱泱一大片，横幅上写着“热烈欢迎2026届新同学”，旁边还有几个学长学姐举着牌子指引方向。
　　左宜之拉着易冉挤进人群，好不容易找到分班表，两张脸凑上去一看——
　　“高一四班。”
　　两人异口同声念出来，然后对视一眼，同时咧嘴笑了。
　　“这也太巧了吧！”易冉兴奋得直跺脚，“十八个班呢，咱俩又分一起了？”
　　“说明老天爷不想让你孤独终老。”左宜之拍拍她的肩，语气老成，“行吧，我就勉为其难再罩你三年。”
　　“那可说好了，数学听不懂了找你借笔记。”
　　“放心，我笔记写得比印刷体还清楚。”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往教学楼走，四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贴着“高一四班”四个字，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左宜之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乱哄哄的，座位还没排好，有人站着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还有人拿着扫帚装模作样地扫地。
　　“随便坐啊同学们，等会儿班主任来了再说。”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讲台边上，看起来像是临时负责的。
　　左宜之和易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把书包放好，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一男一女并肩走了进来。
　　女生短发齐耳，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利落的劲儿。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一头警觉的小兽。
　　男生个子很高，目测得有一米八往上，穿着一件白色T恤，跟在女生后面半步的距离，嘴里还在嚼着什么。
　　“不悔姐，你看那边靠窗的位置不错。”
　　“看见了。”
　　两个人对话简短自然，一看就不是第一天认识。
　　左宜之好奇地看着他们，心想这俩人应该是初中同学吧，关系还挺好的那种。
　　女生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了左宜之旁边的空位上。她偏头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坐那儿？”
　　“行啊。”男生耸耸肩。
　　两个人便径直走了过来。
　　“这儿有人吗？”女生指了指左宜之旁边的座位。
　　左宜之摇摇头：“没有，你坐。”
　　女生点点头，把包往桌上一搁，坐了下来。男生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后面的位置，跟陈穗隔着一条过道。
　　“我叫凌不悔。”女生主动伸出手，嘴角微微上扬，“以后就是同学了。”
　　左宜之愣了一下，赶紧握住她的手：“我叫左宜之，这是我发小易冉。”
　　“你们好。”凌不悔的手掌温热有力，握完手就收回去了。
　　“那个是你朋友？”易冉好奇地往后瞟了一眼。
　　“嗯，从小一起长大的。”凌不悔说得云淡风轻。
　　后面的男生听到她们在聊自己，探过头来，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我叫陆仰止！陆地的陆，仰望的仰，停止的止。我跟不悔姐从小在一个孤儿院长大，后来又一起被领养了，算是一家人吧。”
　　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遮掩。
　　左宜之和易冉对视一眼，心里都对这两个人多了几分好感。
　　“那你们能分到一个班，也太有缘分了吧。”左宜之说。
　　“可不是嘛！”陆仰止一拍桌子，“我看到分班表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十八个班呢，偏偏我俩又在一块儿。”
　　“是挺巧的。”凌不悔淡淡地补了一句，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话音刚落，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这回是个男生，个子也很高，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背着黑色双肩包。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左宜之她们这一排。
　　“请问……这边还有空位吗？”
　　声音温温和和的，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口音。
　　左宜之的心脏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有有有！”易冉抢着回答，指了指自己前面的座位，“这儿没人，你坐。”
　　“谢谢。”
　　男生走过来放下书包，动作有些拘谨。他的衣服虽然干净，但能看出来洗过很多次了，领口的边缘都有些泛白。他坐下来之后，下意识地整了整桌上的东西，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左宜之偷偷打量了他几眼，发现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你好，我叫左宜之。”她鬼使神差地主动打了招呼。
　　男生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左宜之觉得自己的耳朵尖有点发烫。
　　“我叫陈穗。”他说，“耳东陈，稻穗的穗。”
　　“稻穗？这名字有意思。”易冉插嘴道，“你家种地的？”
　　陈穗点点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嗯，我家在农村的，爸妈都是种地的。”
　　他说得很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左宜之心里对他又多了一层好感。这个年纪的男生大多虚荣得要命，恨不得把自己包装成富二代，能这么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家境普通的，倒是少见。
　　“种地好啊，自给自足，绿色无污染。”左宜之笑着说，“不像我们家，阳台上的葱都能被我妈养死。”
　　陈穗被她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气氛正融洽着，几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左宜之坐在中间，看着身边这几张陌生的面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预感——
　　好像这些人，会是她生命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没过多久，班主任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教数学的，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严肃但说话还挺风趣。他简单自我介绍之后，就开始安排座位。
　　按照入学成绩排名，左宜之和陈穗并列全班第一，易冉垫底，凌不悔和陆仰止都在中游。
　　“那就按成绩高低依次选座吧。”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不过既然你们都坐好了，那就先这样，等第一次月考之后再调整。”
　　左宜之悄悄松了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她确实不想换座位。
　　于是，八组就这么定了下来。
　　组长是左宜之，因为她是全班第一，按规矩自动当选。组员分别是易冉、凌不悔、陈穗、陆仰止。
　　五个人，刚好坐满一排。
　　上午的报到流程走完之后，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陆仰止提议去操场转转，大家都没什么意见，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操场走。
　　九月初的阳光还是很烈，操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体育生在跑步。他们在看台的阴凉处坐下，陆仰止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包辣条，一人分了一根。
　　“我跟你们说，我这个人交朋友有个原则。”陆仰止咬了一口辣条，含糊不清地说，“必须得真诚，不能藏着掖着。所以今天咱们既然有缘坐到一起了，不如先互相交代一下老底？”
　　“交代老底？”易冉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这是相亲呢？”
　　“差不多差不多，交朋友不就是精神层面的相亲吗？”
　　左宜之被他的歪理逗得直乐，第一个开口：“行，那我先来。我叫左宜之，中考比录取线高了三分，家里三口人，爸妈都是普通上班族，家庭幸福美满，没有兄弟姐妹，独生子女一枚。”
　　“羡慕。”易冉接话，“我叫易冉，比宜之少两分进来的，擦边过线，一分都没浪费。跟宜之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我爸妈比较喜欢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左宜之注意到她的眼神暗了一瞬。
　　“你呢？”左宜之转头问凌不悔。
　　凌不悔沉默了两秒，开口的声音很平静：“我叫凌不悔，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后来被一个爷爷收养了。爷爷今年年初去世了，好在他留了些钱，足够生存了。”
　　“还有我呢。”陆仰止在旁边插嘴，“我跟不悔姐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虽然不是亲姐弟，但也差不多了。”
　　凌不悔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点温柔的神色：“嗯，这小子虽然烦人，但好歹也算个亲人。”
　　“什么叫烦人啊！我这叫活泼开朗好不好！”
　　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左宜之看着凌不悔和陆仰止，心里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真的很不容易。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好不容易有了家，爷爷又走了。但他们两个都没有怨天尤人，反而活得这么积极向上。
　　“以后你们有我，有我们。”左宜之认真地说，“咱们八组就是一个大家庭，有什么事大家一起扛。”
　　“说得对！”易冉也跟着附和，“咱们五个人，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陆仰止举起手里的辣条：“那敢情好，以后我要是没钱吃饭了，就来找你们蹭饭。”
　　“没问题，管够。”左宜之拍着胸脯保证。
　　最后轮到陈穗了。
　　他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里的辣条还没吃完。见大家都看向他，他抿了抿嘴，开口道：“我叫陈穗，老家在隔壁县的农村。家里条件不太好，爸妈供我上学不容易。我来城里读书，就是想考个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他说得很朴实，没有半点修饰，却格外打动人心。
　　“加油，你一定可以的。”左宜之看着他，认真地说。
　　陈穗抬眼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左宜之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了。
　　她低下头假装喝水，余光却忍不住往陈穗那边瞟。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真好看啊。
　　左宜之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她想，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吧。
　　“哎，我说，”陆仰止忽然打破了她的思绪，“咱们八组要不要起个队名？以后参加运动会啊、文艺汇演啊什么的，多有气势。”
　　“你想叫什么？”易冉问。
　　“我想了几个，你们听听啊——‘八组必胜客’、‘八组扛把子’、‘八组宇宙无敌超级战队’……”
　　“停停停。”左宜之连忙打断他，“咱们还是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了，就叫八组吧，简单明了。”
　　“我同意。”凌不悔举手。
　　“我也同意。”易冉举手。
　　陈穗点了点头。
　　“好吧，少数服从多数。”陆仰止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就叫八组吧，虽然我觉得‘八组宇宙无敌超级战队’更好听。”
　　“你那名字太长了，运动会口号都喊不全。”
　　“可以缩写嘛，就叫‘超战’。”
　　“更难听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开来。
　　左宜之靠在栏杆上，看着身边这四个刚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
　　这就是她的高中生活啊。
　　崭新的教室，崭新的同学，还有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男孩。
　　未来三年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