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辞》宋千时

12、谢玄的过往，只言片语 出发前夜，

　　出发前夜，姜许失眠了。

　　不是紧张，而是是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像一台开了太多窗口的电脑，每一个窗口都在闪烁。她翻来覆去躺到后半夜，索性披了件外衣起身，走到院子里透气。

　　月光明亮，梨树上的白花被照得像镀了一层银。十一朵花簇在枝头，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摇晃，花香淡而悠远。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团子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跳上她的膝盖盘成一团睡了，小小的热源隔着衣料传来，让她觉得这个深夜没那么凉。

　　她坐了一刻钟左右，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谢玄——玄都峰上走路节奏里带着那种“每一步都精确”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那些仆役，一个是谢玄自己。仆役的脚步声没有轻重起伏，像尺子量出来的；而谢玄的脚步声虽然稳，但每一步着地的轻重会有极其细微的变化，像一首旋律里音符的强弱。

　　他走到她旁边停住了，没有坐下，就这么站着看月亮。

　　姜许没有抬头，她依然看着面前的梨树：“你也睡不着？”

　　谢玄说：“习惯了。”

　　“习惯睡不着？”

　　“习惯半夜起来走走。”他的声音比白天低一些，被夜风一吹显得更淡，“以前一个人在玄都峰，夜里安静得过分的时候，会出来看看月亮。”

　　姜许：“那现在多了一个人和一只团子，是不是就没那么安静了？”

　　谢玄没有回答。但他沉默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一些，像是默认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明天进秘境之后，跟紧我。秘境里有些地方的空间是错乱的，两个人走散了可能隔着一堵墙都碰不到。”

　　姜许点头：“记住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团子在姜许腿上翻了身，小爪子蹬了她一下又睡过去了。姜许低声笑了一下，把团子往怀里拢了拢，然后仰头看向谢玄：“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谢玄低头看她。

　　“你重生之前的那辈子——就是‘上一个版本’——你是一个人走的，还是有什么人陪着你？”

　　她问得很轻，像怕问重了会把什么脆的东西碰碎。谢玄站在月光里看了她很久，久到姜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最后还是开了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上一个版本，我到最后都是一个人。”

　　姜许没有追问“后来呢”。因为后来她已经知道了——上一个版本的结局是谢玄被正道联盟封印，身死道消。那个“一个人”贯穿了他的上一世从开头到结尾。

　　她低头摸着团子的毛，说：“那这一辈子呢？”

　　谢玄的沉默比刚才更长。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月光，姜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出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极其细微的哑：“这一辈子，我还没走到最后。但我走到现在为止，不是一个人。”

　　他转身回屋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轻轻合拢。

　　姜许坐在梨树下，胸口那个位置好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地填满了。她低头看团子，团子还在睡，尾巴尖偶尔卷一下，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她抬头看着谢玄走远的那个方向，门已经合上了，月亮把他的影子收进了门缝里，只剩一片干净的青石台阶。

　　她在那里坐到月亮偏西，才抱着团子回了房间。躺下之后她很快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到河，梦到的是梨花开满整座山的春天，白花覆在枝头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雪。

　　第二天清晨，三人准时出发。飞行法器换了一条更快的——萧衍提供的一艘“飞云梭”，梭形法器，通体银白，速度比谢玄那艘青铜舟船快了一倍不止。姜许坐在梭舱里，看着脚下的玄都峰越来越小，梨树的白花缩成一小片淡白色的斑点，然后被云层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飞行了大约三个时辰，飞云梭降落在洗尘秘境入口处的一片平台上。平台修在万丈悬崖的半山腰上，三面是陡峭的石壁，正面是一个极大的石门，门上刻满了和当初问道秘境入口类似的天机阁符纹。但这一次符纹更大、更密集，门缝里渗出淡金色的光。

　　平台已经站了不少人，各门各派的弟子按照宗门标志分列两侧。姜许扫了一圈，看到了清音阁的队伍——云梦真站在最前面，穿着白衣，身后跟着两个同门，她们的服饰和站位都比其他人更靠前。天机阁的人也在，周望舒站在石门一侧，手里捧着一卷帛书，像是在核对到场名单。

　　云梦真远远地看到了姜许，她微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姜许也点了点头回应，但心里知道——进了那道门之后，这个点头就是最后一次“友好接触”了。

　　萧衍站在姜许旁边，低声说：“进去之后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看起来跟你很熟的人。”

　　姜许侧头看他：“包括你吗？”

　　萧衍笑了一下：“包括我。但至少我不会在背后捅你刀子。捅的时候我会让你看着。”

　　姜许：“……你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让人安心。”

　　萧衍笑得更大了。谢玄在旁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萧衍立刻收敛了笑容：“行行行不说了。”

　　石门在午时三刻准时打开。金色的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照得整座平台都镀上了一层暖色。入口里面是一条极长的甬道，甬道两侧嵌满了发光的水晶，脚下铺着整块的白石——白石上刻着一条弯曲的线，像河道一样贯穿整条甬道。

　　姜许站在门口往里看，那条白石上的河状纹路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条线——触感冰凉，但指腹贴上去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从地底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触碰下苏醒了。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检测到创世神遗留标记·河脉。宿主魂魄共鸣强度+2%。当前共鸣值：52%。】

　　谢玄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手指碰着的那条白石纹路，说：“走吧。进去之后有的是时间看。”

　　姜许收回手站起来，跟在谢玄身侧走进了石门。金色的光包裹了她全身，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被什么东西“扫描”过的微妙电流感——像安检门，但更细致、更深入。

　　她的伪装层没有被穿透。系统在后台自动维持着“姜家庶女”的身份数据，天机阁的第一道检测把她筛了过去。

　　她通过了。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穿过之后豁然开朗——洗尘秘境的内部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天穹，穹顶极高，肉眼望不到顶，只能看到无数发光的晶体嵌在岩壁上，像倒悬的星空。地面起伏不平，有山谷、有溪流、有密林，甚至还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灰白色石原。

　　三个人站在入口处的高台上，俯瞰这片广阔的秘境空间。

　　谢玄说：“底层有创世神遗迹。找到它，就能知道天机阁为什么把这个秘境设在‘筛子’功能之外还保留了一个‘遗迹通道’。他们想封住什么。”

　　萧衍把青色长剑从背后抽出来提在手里：“那就走吧。天黑之前至少要走到第二层入口。”

　　姜许把系统面板调出来，把当前坐标和地图截图存档。她的编辑权限还在冷却中，要等到五天之后才能再次使用中级功能，但微调初级还能用，体力值也够。

　　三人沿着一条向下的碎石坡道开始行进。

　　团子没有跟来。出发的时候姜许把它放在了玄都峰的前厅里，它蹲在门槛上看着她走，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舍，但没有跟上来。它好像知道这次去的地方它进不去。

　　姜许走着走着回头看了一下——入口已经远了，金色的光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穹顶那些晶体发出来的幽蓝色冷光。

　　她收回目光，跟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踩在白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往深处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秘境里传出去很远，又被回音叠了好几层传回来。

　　谢玄走在她前面半步，萧衍走在她左边三步的距离。三个人像一枚箭头，指向的终点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但至少方向是三个人一起决定的。

　　姜许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她觉得自己比来的时候更踏实了一些——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她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道门前面。

　　风吹过地下石原，带着不知名植物和矿物混合的干燥气息。他们在洗尘秘境的第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