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夏墓 ...
-
夏末的日光铺在柏油路面上,空气闷得发沉,连风都裹挟着盛夏残余的热浪。
江易办好了全部出院手续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正午最灼人的太阳已经稍稍斜下去一点。身上不再是宽大的病号服,一件简单的浅灰色短袖,长裤布料被热气烘得微微发烫。几个月的病房生活磨去他身上大半精气神,脸颊清瘦,眼底还留着褪不去的浅青,走路步子很慢,再也找不回少年时期利落的劲头。身后那栋精神科住院楼渐渐远了,消毒水的味道一点点被街边草木、柏油被晒透的气息取代,只是那间病房刻在他骨血里的印记,没有那么容易消散。
他没有直接回曾经两个人一起住过的那套公寓。那间装满幻境记忆的房子,他暂时还没有勇气踏进去,墙面上仿佛还叠着无数虚假温存的幻影,一旦推门,那些沉溺过的幻觉又会伺机钻回脑子里。他在城市绕了大半个下午,坐公交,转城郊的专线大巴,车厢里空调开得不足,车窗灌进来滚滚热风,路边的梧桐树叶长得密密匝匝,层层叠叠铺开厚重的绿,是林知夏从前最偏爱的季节。
大巴晃晃悠悠开到墓园山下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墓园坐落在城郊的半山坡,漫山都是高大的香樟,枝叶交错,把大片的烈日挡在树冠之外。下车之后还要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石阶被日晒雨淋磨得温润,缝隙里钻出细碎的野草。四下很安静,零星飘来绵长的蝉鸣,叫声拖得懒洋洋,消散在树林缝隙之间。来祭拜的游人不多,偶有远处旁人低语,隔得很远,模模糊糊听不真切。江易手里拎着一小束白桔梗,是路上花店随手买的,没有繁复的包装,外层的包装纸被热气烘得发软。他走得并不急,一级一级台阶慢慢向上,每走几步就要短暂停下喘一口气。住院消磨掉太多体力,爬这一段山坡,后背很快沁出一层薄薄的汗。脑海里时不时闪回幻境河滩的片段,漫天飘散的光点,林知夏叹息的模样,那些画面依旧鲜活清晰,可他心底分得明白,那全部都是自己思念编织出来的梦。
那些被封闭的记忆,在医院漫长的治疗里一点点松动。他终于完完整整记起二十一岁那一天发生的一切,刺耳的刹车,混乱的街道,救护车呼啸的鸣笛。现实没有意识世界里反复重来的机会,一次意外,就是永久的别离。他把自己困在亲手搭建的幻境里,一遍一遍复刻他们从十七岁开始的人生,执拗地逃避残酷的现实,直到精神彻底不堪重负。
找到那块墓碑的时候,夕阳正斜斜落下来。
黑色石碑干干净净,照片上的林知夏还是二十一岁的模样,眉眼柔和,浅浅笑着,和幻境里面他日日相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只是照片是冰冷静止的,不会说话,不会叹气,不会对着他流露担忧。碑前散落少许干枯的落叶,看得出来已经许久没有人过来打理。江易蹲下身,伸手轻轻拂掉碑面上落着的浮尘,指尖触碰到冰凉石材的瞬间,心口沉甸甸往下坠。他把那束桔梗轻轻摆在碑前,没有烧纸,也没有繁复祭拜的仪式,就只是安安静静蹲在那里。周遭蝉鸣断断续续,风穿过樟树树冠,树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我出院了。”
江易开口,声音很轻,大半都被风声盖过去,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他没有崩溃大哭,眼泪早就在无数个病房的深夜流干了,只剩一片钝钝的疼,沉沉压在胸腔。很多话堵在喉咙,那些幻境里来不及说完的话,那些现实之中再也没有机会讲出口的琐碎日常,一件件堆在心口。他想跟她说医院的日子,说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场梦,梦里他们从十七岁重新活过一遍,一起同居,计划未来,庆祝二十一岁的生日,在江边看落日。可到了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复述,林知夏不会听见。
他挪到一旁的石阶坐下,挨着墓碑,就这么静静陪着。晚霞一点点漫上天边,金红色的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晃动斑驳的树影。夏天快要走到末尾,如同他们仓促戛然而止的青春。他想起幻境里面那片河滩,想起不断循环起落的落日,原来无论在幻想里重复多少次圆满,终究还是要站在这里,面对这一块冰冷的石碑。
曾经他执着躲进梦境,妄图借自己的执念留住一个已经离开的人,以为只要不肯醒来,别离就不会真正发生。可在病房无数个昼夜的挣扎之后,他终于明白,思念不能够把人带回身边。那场盛大的幻梦,是他给自己编织的牢笼,也是一份独属于他的怀念。
天色慢慢暗下来,山间气温随之降低,傍晚的风带上凉意。蚊虫在草丛里嗡嗡飞动,远处墓园的游人已经陆续离去,整片山林越来越安静。江易撑着膝盖想要起身,准备就此离开,可身体里积攒许久的力气,就在这一瞬间彻底抽空。
精神科长期的压抑、幻境崩塌留下的割裂伤痛、还有二十一岁那场别离刻下的悲恸,在此刻一股脑翻涌上来,压垮了他早已脆弱不堪的躯体。摆在碑前的花束被晚风扫过,一枝白桔梗脱离花束,轻飘飘落进他摊开的掌心,花瓣柔软微凉。他握着那枝花,脚步虚浮地往山下挪,视野随着每一步走动轻轻摇晃,蝉鸣隐没,风声放缓,世间喧嚣全都在一点点远离。熟悉的困意席卷上来,和当初幻境崩塌时的感受如出一辙,死死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这一回,他不想再硬撑了。
从十七岁心动,到二十一岁永别,沉溺幻境的那些日夜,清醒之后强装的平静,所有的煎熬已经耗光他全部的心力。江易慢慢靠住半山腰一处冰凉山石,顺着石壁滑坐下来,掌心依旧拢着那枝桔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沉沉往下坠,他心底模模糊糊想着,就睡一小会儿。
黑暗铺天盖地笼罩过来。
再次睁开眼,山间的暮色、冰凉的山石全都消失不见。没有墓园草木的腥气,也没有晚风裹挟的凉意,入目是一片柔和舒展的天光。林知夏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还是二十一岁鲜活的模样,一身素净白裙,发丝被微风掀动,眉眼依旧是他记了许多年的笑意。不是光点拼凑的虚影,不是意识幻化出来的残念,是实实在在站在他眼前的人。
江易怔怔望着她,之前全部克制的情绪轰然碎开,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往前走两步,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好像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从前那样消散殆尽。林知夏向着他走近,抬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散乱的碎发,那温度真切,不再是幻境里一碰就会溃散的虚无。
“你来了。”她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知夏。”江易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
“我知道你走得很苦。”林知夏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埋怨,只剩满满的疼惜,“被困在回忆里面,一遍一遍重复我们的过往,硬扛过那么多难熬的日夜。”
江易伸出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不肯松开分毫,掌心里那枝桔梗落在两人交握的手间,化作细碎柔和的微光。长久压在心底的疲惫尽数释放,他微微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她的肩头,鼻尖萦绕着属于她独有的清淡气息,那是现实世界再也找寻不到的味道。
“我找了你太久。”他闷声说着,胸腔不住起伏,“我撑不住了。”
“我知道。”林知夏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安静静接纳他全部的委屈,“不用再硬撑了。”
“我好想你。”这句话,在十七岁的梧桐树下藏过,在空荡的公寓里面藏过,在病房无数个漫漫长夜藏过,到此刻,终于可以毫无保留说出口。
“我也一直在等你。”
晚风缓缓流淌,周遭的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世间所有尖锐的苦痛都被揉碎抚平。江易埋在她肩头,眼泪无声浸透她的衣料,他想起那些没能兑现的约定,说好要商量的订婚,说好要一起度过的岁岁年年,全都被一场意外拦腰斩断。
“我们还会有来世吗。”他低声问。
“会有的。”林知夏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安稳笃定,“来世不要仓促的相遇,不要猝不及防的别离。来世我们安安稳稳,平平安安,早早遇见,长久相伴,没有灾祸,没有生死相隔,就简简单单过完一辈子。”
江易用力点头,手臂收拢,牢牢把她抱在怀里。那些沉沦,那些挣扎,那些清醒之后的孤寂,在此刻都有了归处。天光温柔洒落,将相拥的两个人裹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之中。
现实的半山腰,暮色已经彻底沉落。
山石边,江易靠着石壁静静坐着,双目闭合,神色平和安稳,掌心依旧紧紧攥住那枝白桔梗。晚风穿过香樟林,树叶簌簌作响,四下杳无人迹。直到墓园巡山的工作人员顺着石阶沿路巡查,才发现石阶边长眠的少年。他脸上没有痛苦挣扎的痕迹,仿佛只是沉沉睡了过去,手里那支白色桔梗,花瓣还保留着一点残存的白净。
急救人员赶来,最终只留下一句无力的结论,心力耗尽,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他从精神病院走出来,挣脱了自我编织的幻境牢笼,跨越整座城市来到这里,最后长久停留在了林知夏长眠的这片山坡。夏末的风漫过墓碑,漫过山石,漫过少年安静的身躯。十七岁萌生的欢喜,二十一岁戛然而止的相遇,一场大梦,半生执念。他终于不必再靠着回忆度日,奔赴那场迟到了许久的重逢。
山林寂静,夏风缓缓掠过,心底那句辗转往复的念想,至此,终于落了归宿。
我好想你…
(全文终)
后记:愿所有深陷思念的灵魂,终能于晚风之中与惦念之人相逢。
May every haunted soul meet its longing one in the evening breeze
[下篇:《囚笼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