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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狭路相逢 牧野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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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渡陶家竹院,连日阴雨连绵,青石地面积起一层浅浅水洼,竹叶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垂落,压抑得如同陶鹭墨心底沉甸甸的盘算。
案头铺开厚厚一叠卷宗,全是近三月江湖各处送来的命案密报,每一张纸上都清晰标注死者身份、致命伤痕、所用武学路数。
陶鹭墨指尖轻点纸面,逐行比对,眼底满是冷静缜密的思索。
一旁立着四名朝夕相伴的至交,皆是她暗中联络、愿意一同潜入黑山营救历涤音的好手。
为首的女子身姿窈窕,手中轻执一柄素色团扇,扇面素雅无纹,衬得她眉眼温婉柔和,可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久经江湖的凌厉锋芒与沉稳定力,正是花雪明。
花雪明身侧站着三名男子。
左侧大汉名唤石莽,一身横练硬功,肩背扛一柄玄铁开山重斧,为人憨厚勇猛,是早年持灯神尼偶然救下的孤儿,此番前来,也有为神尼报仇的心思;
中间书生打扮的李鹤,俊朗温润,书生一般,一手长剑使得出神入化,身法飘逸、剑路精妙,是江湖中隐于市井的顶尖剑法好手;
最后一人是短刃客苏细,袖中藏三枚淬银短刺,早年他身陷绝境,曾得陶云女侠倾力相助、施以恩惠,这份恩情铭记于心,听闻陶鹭墨要赴黑山救人,二话不说便一口应下,誓死随队行事,绝无半分推诿迟疑。
五人小队静立屋中,雨声敲打着窗棂,唯有陶鹭墨翻动纸张的轻响回荡在密闭竹院。
“诸位请看这些卷宗。”陶鹭墨抬手将散落密报推至众人面前,指尖点在纸上一道道伤痕批注,“近三个月死去的江湖人,死法一致——丧命于自身毕生苦练的成名武学之下。”
石莽粗眉紧锁,蒲扇大的手掌重重一拍案沿:“好狠的手段!”
李鹤俯身拾起一张记录死状的信纸,缓缓开口梳理线索:“第一,每一场厮杀都分两段痕迹,前期交手留下大量格挡、缠斗印记,掌风厚重沉凝,力道刚猛霸道,应当是一名常年修炼外功、掌法顶尖的男子;待到对手招式尽数暴露、气力耗损大半,才会出现轻巧刁钻的致命一击,出招角度偏低,发力纤细,更像是女子手笔。”
苏细眯起双眼,指尖摩挲袖间短刺,补充道:“一男一女配合,男子负责缠斗疲敌,耗尽对手心神内力,女子伺机出手一击制敌,分工分明,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话落地,竹院气氛骤然沉滞。
连日来萦绕江湖的离奇命案终于有了清晰轮廓,可这完美的配合、诡异的手法,却让众人心头沉甸甸的,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
花雪明轻蹙眉间,轻声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向始终沉默思索的陶鹭墨,温声开口:“……妙梵,这些细微破绽皆是你日夜梳理、逐一甄别才找出的,你心中定然早有答案。”
陶鹭墨垂眸望着纸上相似的伤痕,心口一阵酸涩复杂。
“一男一女,似是练招,多半……是魔教右护法郎贺钺和…教主历涤音。”陶鹭墨抬眼望向身前四人,目光坚定。
“如今得知二人时常离开总坛下山历练,便是最好的时机。雪明独自前往黑山山麓一带,扮作行侠仗义的独行女侠,刻意展露中等武学水准,不张扬、不示弱,引二人主动现身。一旦历涤音与郎贺钺出手,我们再将其拦下。”
石莽瓮声问道:“拦下之后,该如何行事?”
“分寸务必拿捏妥当。”陶鹭墨语气凝重,字字斟酌,“若能顺利分开二人,先将涤音带回,郎贺钺能生擒便生擒,带回交由各门掌门公断……实在不行,各位保全自己为要。”
李鹤点头应下,温声宽慰:“我们是为了与你,与神尼,与陶云女侠的交情来的,你莫要有正邪的忧虑。”
苏细也随之轻轻颔首,语气洒脱坚定:“没错。若是雪明身份不慎被戳破,或是时机不对、局势不利,我们便即刻收手、另行谋划,换人再来便是。江湖行事,胜负寻常,哪有尚未出发便先挫自己锐气的道理。”
挚友句句真心,字字暖心,驱散了陶鹭墨心底大半的忐忑与重压。
她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干涩的笑意,郑重对着四人拱手,轻声道谢。
有这般生死与共的知己相伴,便是前路凶险万分,也多了几分底气。
花雪明眉眼沉静:“你的小妹……”
陶鹭墨轻轻摇了摇头:“叫上她变数太多,她的心不够静,我…也怕她出事。”
花雪明心中轻叹,陶鹭墨只怕三妹出事,陶云难以承受,一点风险不敢去冒。
可陶鹭墨呢,她也是陶云的女儿啊…怎么就这样无畏地去做这种事。
当长女长姐,还是陶家的长女长姐,背负的东西可太多了。
简短的商议尘埃落定,五人各自领下任务,收拾随身兵刃、备好行囊物资。
阴雨未歇,五道身影依次走出竹院,骑马上路,毅然朝着千里之外的黑山方向疾驰而去,奔赴一场未知的凶险围猎。
与此同时,黑山历教后山药庐之内,争执余波尚未散去。
自王文恩提及青凉山断云崖纳元诀古籍,历涤音便日夜心念此事,一心想要寻来功法弥补自身内力缺憾,可郎贺钺态度强硬,死活不许她触碰这类强行引纳外力的武学,两人连日少有言语,气氛始终僵硬。
可分歧归分歧,历涤音从未放下招式修习。
每日天未亮便去往后山石坪练刀,郎贺钺纵然心中不快,依旧按时陪她拆解招式,指点发力巧劲,半点不曾敷衍。
石坪之上霜风凛冽,历涤音手持轻便弯刀,反复演练昨日刚吃透的一套近身短打,招式轻灵刁钻,每一刀都精准锁死对手变招空隙。
只是每演练半刻,便要停下扶住石壁喘息,丹田空虚的酸胀感阵阵席卷四肢。
这让她想要获得纳元诀的心思更盛。
郎贺钺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单薄身影在寒风中起落,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心疼。
等她收刀调息的间隙,缓步上前,递过一盏温热雪莲药汤。
“歇片刻再练。”他声音褪去往日对峙时的冷硬,只剩温和,“我并非全然不愿你变强,只是纳元诀强行吸纳外来真气,当年罗婧泉便是这般拓开你的经脉,才害得你五脏积毒、心脉碎裂,我不能眼睁睁看你重蹈覆辙。”
历涤音接过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瓷壁,心绪稍稍缓和,却依旧不肯退让:“郎贺钺,换做是你,常年这般内力虚空、孱弱无力,眼睁睁看着自己武学停滞,任谁都可欺,你肯甘心、忍得了么?”
换做是他武功尽失,空坐高位,难道忍得了么?
她自然知晓,强行吸纳外来内力终究根基不稳、隐患深重,绝非正道。
可她太惶恐了,惶恐于自己的孱弱,惶恐于身居教主之位却无力自保,惶恐于一身抱负被身体桎梏,这般无力的滋味,她一日都不愿再承受。
何况她曾经有过天下无敌的内力。
她定定望着郎贺钺的眼眸,满心期盼能从那双深邃的眼底,寻到一丝全然的理解与认可。
她认真地看向郎贺钺,期盼着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一直以来的认可。
“我可以。”郎贺钺微微蹙眉,目光澄澈而认真,字字清晰入耳。
“历涤音,你觉得我没有么?大半年间我每日给你传功续命,你觉得我没有让自己虚弱么?”
历涤音身形微怔,只剩错愕与茫然。
郎贺钺整整大半年,每日耗费自身修为为她传功续命,虚弱程度丝毫不亚于她,可他坦然承受了。
郎贺钺往前轻凑半步,二人距离骤然拉近。
他目光深沉,裹挟着从未言说的赤诚与温柔,低声道:“我不是借此挟恩。我只是想告诉你,于我而言,早已拥有比绝世武功、江湖权势更看重的东西……更看重的人。”
历涤音心头一跳,仿佛又回到第一次看清他容貌的那天。
二人四目相对,目光纠缠,千言万语皆藏在静默之中,空气温柔又僵持,无人再开口打破这份微妙的氛围。
僵持良久,历涤音终究率先移开目光,将空空的瓷碗轻轻递还给郎贺钺,轻声开口转移话题,避开这份令人心慌的温柔:“今日总坛无要紧事务,峡谷山道地势开阔、攻防皆宜,我们前去一趟,实地磨合昨日新练的合击招式,也好弥补招式生疏的破绽。”
郎贺钺知晓她不愿继续争执,顺势应下,不再提起纳元诀的话题:“也好,路上切记不可久战,一旦气血翻涌,立刻收手调息。”
简单收拾妥当,二人未乘马车,各骑一匹黑马,缓缓离开黑山总坛山门,朝着西侧峡谷山道前行。
历涤音腰间悬着轻弯刀,身侧佩着郎贺钺赠予的绝世宝剑,面纱轻垂,遮住大半容颜;郎贺钺一身玄黑劲装,周身内敛寒劲,目光时刻留意四周山林动静,护在历涤音身侧半步之内。
一路山道幽静,林间只有飞鸟振翅声响,行至峡谷入口处,一道素白衣影骤然拦在路中央,正是伪装独行女侠的花雪明。
花雪明故作意外停下脚步,面露和善,轻声拱手:“两位请留步,此处峡谷近来常有魔教歹人劫掠过路旅人,两位若是要从此过,还是多注意一番吧。”
历涤音隔着面纱淡淡打量她,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此女身法轻盈,脚步落点暗藏闪避法门,看似寻常散人,根基却扎实深厚,绝非普通游走江湖的女侠。
郎贺钺上前半步,将历涤音护在身后,周身微微透出一层稀薄寒劲,语气平淡无波:“我二人心中有数,姑娘若是无事,还请让路。”
花雪明故作愤慨:“魔教素来残害正道、屠戮百姓,传闻教主历涤音阴险狠辣,我好心相告,你们怎么还不领情呢……”
郎贺钺不耐多做纠缠,指尖微弹,一枚寒光凛冽的铜钱骤然从指间激射而出,破空作响,直逼花雪明面门,语气冷厉:“少废话!让开!”
花雪明堪堪躲开:“你二人莫非就是那魔教中人!”
话音未落,峡谷两侧山林骤然响起细碎响动,四道身影同时从密林之中跃出,稳稳落在山道四方,瞬间封死前后退路,将郎贺钺与历涤音围困在峡谷正中。
左侧石莽扛玄铁重斧落地,地面碎石震颤;李鹤立于山壁矮石之上,手持长剑;苏细隐在右侧灌木丛边缘,袖中短刺寒光微闪。
还有陶鹭墨。
历涤音呼吸骤然一滞,心头巨震,定定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抬手轻轻撩开垂落面颊的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