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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背叛? 陶鹭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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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鹭墨。
她站在一丛矮松之后,半边身子隐在树影里,面朝着历涤音的方向,神色看不分明。
所有人都认定历涤音是祸乱武林的魔教教主,黑石坡的厮杀、落霞山的盟约,陶家与历涤音势同水火……
可她自己清楚,日夜盘踞在心底的牵绊从未消散。
那是血脉相连的羁绊,是旁人无法知晓的姐妹亲缘,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历涤音落得被母亲带回牧野渡囚禁起来的结局。
她希望二妹可以知错认错,然后……
虽然很难,可若是一只自由的鸟不愿意自己回笼,把她折断翅膀关起来,岂不残忍至极?
她不是二妹的仇人,是她的亲人啊……
正道联盟的部署、陶家上下的期许时时刻刻压在她肩头。
她观察到温东出手截杀历涤音,她几乎来不及细细谋划,仓促策马奔赴此地,只求能寻到一丝机会,私底给历涤音指一条逃生路径。
她手中捏着一只哨子,微微颤抖。
那哨子本是用来召唤苍鹤、传递联军号令的物件,此刻却被她死死握在掌心,她数次抬手,又强行压下吹响哨子的冲动。
只要哨声一响,附近潜伏的联军便会立刻合围,历涤音无处可逃。
可她不愿意。
她赌上自己的名声、陶家的信誉,赌一旦事情败露,她将要承受整个武林的非议与家族的责罚,也要给历涤音谋求一线生机。
历涤音看见陶鹭墨的瞬间,眼底先是骤紧,随即涌上浓重戒备。
她撑着膝盖勉强站起身来,脚底浸着溪水的凉意,胸口气息依旧短促翻涌,玄阴真气在丹田里疯狂冲撞却冲不破那道经脉屏障。
她下意识退后半步,掌心蓄起残存无几的寒劲,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陶鹭墨没有动。
隔着二十丈潺潺流淌的溪水,她静静望着溪涧对面的历涤音。
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看似没有什么起伏,内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清楚二妹必然戒备自己,多年对立,无数次沙场交锋,隔阂早已根深蒂固,想要让历涤音放下提防,难于登天。
她心底忐忑不安,不知道二妹会不会读懂自己的暗示,不知道这铤而走险的举动最终能否如愿。
她似乎也是匆忙赶过来的,衣摆沾着露水和泥痕,发髻有些散乱,碎发贴在额角,被山风吹得微微翕动。
两人隔着溪涧对视了约莫三息。
溪水哗哗流响,矮松摇落几片针叶。
陶鹭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逼自己做出某个终将无法后悔的决定。
然后她抬起右手,指了指溪涧上游更远处的密林方向,随即放下手,转身,没有再看历涤音第二眼。
她从矮坡上快步离开,青灰身影转入松林深处,很快便彻底消失在林木掩映之间。
溪涧边只剩历涤音一人,水声哗然,风动草摇,周遭寂静得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历涤音怔怔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指间的寒劲散了大半。
她似乎猜出来陶鹭墨在指什么,是生路。
她心底翻涌过千百个念头,权衡在短短几息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陶鹭墨是陶家的人。
陶家从来与她不共戴天。
黑石坡的联军是陶鹭墨统筹的,落霞山誓师陶家母女齐齐列席,今日温东的换将布局背后有没有陶鹭墨的影子都未可知。
可她是她的亲姐姐……
历涤音闭了闭眼,唇齿间残余的血腥味混着溪水凉意浸入口腔。
她握紧拳头,指尖陷进掌心软肉,压下胸膛翻涌的焦躁与不甘,最终咬牙转了身,朝着北面密林一瘸一拐地奔去。
她信了。
密林幽暗潮湿,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无声而软,偶尔有枯枝断裂的咔嚓声在头顶惊飞几只栖鸟。
历涤音扶着树干艰难穿行,脚下每一步都像灌了铅,胸腹间那股滞涩气短感愈发严重。
她不得不走走停停,每隔十几丈便要扶树喘息片刻,丹田里的玄阴真气已经彻底失控,像被搅碎的冰川碎块四处冲撞,撞得经脉灼痛、五脏翻涌,好几次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她一边走一边咬牙调动残存意念压制内息翻腾,可那股无形屏障比方才更加顽固了。
方才温东那一掌正中胸口心脉,本就滞涩的经络交汇处被外力狠狠轰开了一道裂隙,真气从那裂隙中狂泄而出散入四肢百骸。
而心脉附近的经脉段却因掌力淤积而肿胀收缩,将后续真气死死锁在丹田深处,任凭她如何催动都引不出来。
她现在能用的内力,只剩丹田内翻腾躁动却涌不上来的那一团乱流。
哪怕强逼着挤出一点寒劲到指尖,那力道也比平时弱了七成不止,连一棵手臂粗的树干都劈不断。
密林尽头豁然一亮,露出一片碎石荒坡。
历涤音扶着最后几棵树干冲出林缘,抬眼望去。
荒坡对面,约二十丈外,一道玄青长袍的身影静立高坡之上,身后阵列整齐的苏家精锐刀枪列立,雪白旌旗在山风中猎猎翻卷。
苏隆阳。
历涤音脚步猛地顿住。
她气息骤乱,喉间血腥味再度上涌,几乎要压不住。
历涤音死死攥住身旁树皮,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钉在苏隆阳身上,眼底那点残存的侥幸像薄冰一样碎裂殆尽。
苏隆阳站在荒坡高处,捻着半白胡须,面色沉静,望向她的目光平淡无波,没有惊讶,也没有急切。
他身后苏家弟子列阵有序,刀枪反射着午后天光,亮得刺目。
很明显,他早已等在此处多时了。
北面这条密林小道,苏隆阳守得严严实实,连一只兔子都别想钻过去。
陶鹭墨那一指,引她来的,正是苏隆阳的伏击圈!
历涤音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十指几乎要抠进树干里去。
陶家。
又是陶家。
她从前以为自己只是陶云弃于历教的女儿,身世尴尬无人问津,后来黑石坡陶鹭墨亲手率军围她,她告诉自己那不过是正邪有别、立场使然。
再后来落霞山誓师陶鹭墨列席共商屠魔大计,她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大义名分、不得不为。
可方才那一声鹤唳。那道青灰身影。那一指。
她竟然信了。
她竟然真的信了!
胸腹间翻涌的内息彻底失控,狂暴的玄阴真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撞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嘴角再度溢出暗红血迹。
可那痛再清晰,也比不过心口那道灼烫的背叛感——那背叛比温东的掌力更深、更狠,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用力地剜进肋骨缝里,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苦。
苏隆阳见历涤音面色骤变、浑身发抖,以为她是要拼死反扑,当即抬掌示意身后弟子警惕戒备。
他缓步朝前迈了两步,玄青衣袍被山风鼓起,声线沉厚而不急不缓:"历教主,此路不通。你若是识时务的,此刻放下内力束手,老夫可保你押解途中不受折辱。"
历涤音没有答话。
她垂着眼,散落的发丝遮住半边面容,唇角的血珠沿着下颌滴落在胸襟,在那片暗红的血迹上又添新痕。
她攥着树皮的五指缓缓松开,指尖在粗粝的树干上留下几道浅浅白痕。
她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狼狈、伤痛、虚弱、翻涌的内力淤塞、胸膛里跳动的那颗破损不堪的心,却唯独没有畏惧。
温东算计得了她的每一步。
陶鹭墨骗得了她最后一分信任。
可她历涤音从小在历教长大,见过人世间最冷的刀和最热的人心。
苏隆阳已经迈步朝她走来,掌心内力微凝,准备出手擒拿。
历涤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短又急,半路便被胸口的撕裂剧痛生生截断,呛得她低低咳了一声。
苏隆阳心中暗自沉吟,一切都按照预想稳步推进。
这条计策,是他与温东私下筹谋定下。
誓师大会之上,一众江湖同道应允,将历涤音交由陶云带回牧野渡处置。
可在苏隆阳眼中,陶云若是有能力规劝约束历涤音,纷争根本不会持续到今日。
身为魔教教主,身负罗婧泉遗留的深厚内力,执掌魔教短短数年便不断向外扩张势力,野心昭然若揭。
这般危险人物,绝不能留。
即便如此行事,会让陶云承受丧女之痛,也只能权且委屈她。
陶云挚友黄露邻,只需略施手段便能轻易支开,算不上难事。
温东早将陶家长女看得通透,陶鹭墨空有统筹联军的才干,心思太过柔软,不知是不是在佛门修行过的缘故,太过宽仁,被虚无缥缈的亲情牵绊,看不清历涤音对于整个江湖潜藏的巨大威胁。
温东笃定,一旦历涤音陷入重围,陶鹭墨心中的恻隐之心便会滋生,必然会铤而走险,私下为历涤音指引逃生方向。
这一局布局堪称绝妙。
温东正面布下防线,看似滴水不漏,却特意留出这条小道当作唯一的缺口,一处只有陶鹭墨这般心思细腻之人才能察觉的 “生路”。
看似是留给历涤音出逃的机会,实则是专门为陶鹭墨、为历涤音准备好的陷阱。
苏隆阳在此守株待兔,静候猎物自投罗网。
此刻正道联军中军大营由陶云坐镇。
先前众多江湖人士因历涤音之事,对陶云心存隔阂,如今众人愿意放下芥蒂,托付她镇守中军。
陶云心中感念同道信任,一心守在营帐调度。
殊不知真正的战局根本不会牵连到中军,恰恰在这一条小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