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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同归于尽 侍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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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一路小跑穿过回廊,历涤音正握着弯刀坐在窗边。
窗外黑山的天色暗沉如浸血的墨,山下连绵不绝的联军营帐隐约能看见点点旌旗。
风卷着厮杀过后的血腥气,混着山间枯叶腐冷的味道,一层一层压在窗棂上。
她最近时常想着牧野渡的画面,陶鹭墨立在廊下紧锁眉头,陶鹭彦红着眼眶看着她。
这些画面日夜啃噬她的心神,大婚之后困在右护法府邸、夜夜对着郎贺钺,也让她的心神遭受折磨。
“传令使,教主急召,请您立刻前往北阁练功房。”侍女垂首站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一刻也耽搁不得。”
历涤音缓缓松开刀柄,弯刀轻靠在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纤细苍白、布满薄寒的手腕,唇角扯出一抹近乎麻木的惨笑。
又是引渡。
“知道了。”历涤音淡淡应下,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抗拒或是恐惧。
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素色袄裙,只留一层温顺恭谨的伪装,缓步跟着侍女走出耳房。
一路往北阁练功房走,沿途教中弟子行色仓皇,搬运物资、加固密室机关的动静不绝于耳,人人脸上皆是惶惶不安。
众人看见历涤音,纷纷侧身避让,眼底藏着复杂的打量。
行至北阁练功房门外,厚重的乌木房门紧闭,门缝里源源不断渗出刺骨的阴寒,隔着数步远都能冻得人肌肤发麻。
侍女不敢上前半步,屈膝行礼后便匆匆退走,只留历涤音一人立在门前。
她抬手推开房门,一股几乎能冻结血液的冷气扑面而来,四面石壁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地面铺着整块寒玉。
罗婧泉一身暗红牡丹锦袍,端坐榻上,周身萦绕着浓到化不开的紫黑色寒雾,发丝都被自身外泄的阴毒冻得微微僵直。
往日里教主尚且会收敛几分气息,今日却全然不顾,周身寒毒肆无忌惮冲撞经脉,眼尾泛出诡异的青紫色。
原本保养得宜、宛若三十岁妇人的面容,此刻隐隐透出衰败灰败,连平日里温和慵懒的笑意都消失无踪,只剩下赤裸裸的偏执与狠戾。
“涤音,你来。”罗婧泉抬眼看向她,声音沙哑干涩,指尖不住叩击玉榻扶手,“快点坐下运功。”
历涤音缓步走到玉榻对面,依往日规矩屈膝跪坐,脊背挺得笔直,低垂着眼睫:“涤音遵命。”
她温顺顺从的模样让罗婧泉放下最后一丝谨慎。
在教主眼中,这个自幼养在自己身边、被身世、婚事牢牢束缚的少女早已彻底磨去棱角,绝无半分反抗的胆量。
况且历涤音身中寒毒,离了自己的解药不出半月便会经脉溃烂而亡。
罗婧泉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翻腾着浓稠如实质的紫黑寒毒,阴寒气浪席卷整个练功房,石壁上凝结的白霜骤然加厚数层。
“运转玄阴诀第一层,敞开所有经脉,切勿抵抗。”罗婧泉沉声吩咐,话音落下的瞬间,双掌重重印在历涤音单薄的双肩。
刺骨剧痛骤然炸开。
过往引渡之时,罗婧泉尚且会收敛三分力道,循序渐进转移毒浊。
今日却是毫无保留,带着走火入魔前兆的狂暴寒毒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二人相贴的掌脉疯狂涌入历涤音四肢百骸。
只是瞬息之间,万千毒浊便冲破她表层经脉,一路冲撞向内,刺骨寒意瞬间冻结皮肉,顺着血管爬向五脏六腑。
历涤音浑身猛地一颤,牙齿不受控制地死死咬紧,舌尖被齿尖咬破,腥甜的血液漫满口腔。
从前的引渡之痛,好比冰针扎骨,尚能依靠两层玄阴诀心法勉强缓冲;今日这份痛苦,却是百倍千倍叠加,仿佛有无数淬毒冰刃,在她经脉之中疯狂切割、绞碾。
每一寸皮肉都冻得失去知觉,内里脏腑却被毒寒撕扯,一冷一痛交织在一起,催生出生不如死的煎熬。
紫黑色寒毒顺着她肩颈蔓延,肌肤迅速泛起一层青紫,顺着脖颈爬上面颊,原本白皙剔透的肤色此刻灰败如死人,指尖、脚尖率先冻得僵硬麻木,连蜷曲手指都做不到。
丹田之中,先前历次引渡积攒的寒毒杂质被新涌入的狂暴毒浊搅动。
两股阴寒之力在体内冲撞拉扯,经脉胀得快要撕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碎冰,喉咙灼烧般刺痛。
她脑海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过往。
日日活在罗婧泉的掌控之下;
苍梧谷一战,被迫持刀与亲生母亲对峙,眼睁睁看着母亲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牧野渡墙外老榆树上,远远望见大姐小妹,却碍于身份只能说一句“我姓历”;
大婚那日,被迫披上大红嫁衣,嫁给自己满心畏惧、生理性厌恶的郎贺钺,夜夜同处一室,日日煎熬;
如今黑山被围,罗婧泉穷途末路,毫不掩饰要将她榨干的心思,只待她经脉尽毁,便随手舍弃。
半生皆是算计与折磨,没有一日真正为自己活过。
解药?活下去?
这般如同牲畜般任人宰割的苟活,有什么意义?!
陶家人近在黑山之下,她却深陷囚笼,非但不能上前相认,反倒要替迫害母亲、拆散家庭的魔头承受致命寒毒。
活下去,不过是继续做罗婧泉的炉鼎,一辈子困在这座阴冷的魔山,日日承受蚀骨寒痛,还要面对自己厌恶的婚事,夹在亲情与枷锁之间永世两难。
不如死了吧。
不,不行……
不如同归于尽……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浮现,便牢牢占据她所有心神,体内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都淡去几分,心底只剩下决绝的恨意。
她表面依旧维持着顺从的姿态,垂着头,肩头微微发抖,看上去像是被剧痛折磨得无力抵抗,眼底却悄然凝起精光。
罗婧泉沉浸在转嫁寒毒的畅快之中,只觉淤积多年的毒浊不断剥离自身,周身沉重衰败之感缓缓消散,全然没有察觉怀中人眼底暗藏的杀心。
她掌心输送寒毒的力道愈发狂暴,一心要将所有阴邪内力尽数倾泻到历涤音体内,彻彻底底涸泽而渔。
“撑住。”罗婧泉语气带着一丝病态的舒展,全然无视历涤音浑身不断蔓延的青紫色毒斑,丝毫不在意这股狂暴毒力会直接撕碎少女的经脉。
这一发力,如同最后一根引线,彻底点燃历涤音心底积压十余年的怨恨。
就是此刻!
历涤音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漆黑瞳孔里翻涌着冰冷决绝,原本刻意敞开、任由寒毒涌入的经脉突然逆转!
她运转早已烂熟于心的玄阴诀,却不再是被动容纳毒浊,而是催动体内所有积攒数年的寒毒杂质,顺着二人相连的掌脉,反向狠狠冲撞回去!
往日无数次引渡,她常年承接罗婧泉外泄的阴寒内力,对玄阴诀的内力流转、寒毒游走的所有关窍,比罗婧泉本人还要清楚。
罗婧泉只知一味向外转嫁毒浊,从未想过会有人借力反噬,毫无防备之下,经脉门户大开,根本来不及阻隔反向冲击的毒力。
两股狂暴阴寒之力逆向对冲,沿着相连的掌脉轰然相撞,剧烈的内力震荡发出一声无声的气爆,整个练功房的寒气骤然纷飞四起。
罗婧泉脸上舒展的快意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一股远比自身寒毒更加杂乱、狂暴的阴浊之力倒灌回自己经脉,强行冲破她稳固多年的内力循环。
“呃——”
她话音便卡在喉咙里,浑身经脉骤然逆向扭转,玄阴诀走火入魔的反噬瞬间席卷全身。
原本向外倾泻的寒毒尽数倒涌,加上历涤音多年积攒、混杂自身真气的杂糅毒力,两股阴寒内力在她丹田、经脉之中疯狂冲撞撕裂,脏腑顷刻受损!
她周身刚刚散去几分的紫黑寒雾猛地炸开,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暗沉青黑,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喉头涌上滚烫腥甜的血液,根本来不及做出半点反击、切断掌脉。
不过短短一息之间,走火入魔的毁灭性内力便彻底摧毁她的内腑心脉。
罗婧泉维持不住端坐的身形,上半身猛地向前倾倒,双手依旧死死印在历涤音肩头,却再也输送不出半分内力。
那双保养多年、藏满阴狠算计的双眼迅速失去神采,眼底的青黑一路蔓延至整张脸颊,嘴唇乌紫发黑。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历涤音,眼中满是错愕、不甘与难以置信,口中再吐不出半个完整字句,唯有零星血沫顺着唇角缓缓滑落。
“你……”
这是她留在世间最后一个字。
话音消散的刹那,罗婧泉浑身猛地一颤,体内经脉寸寸断裂,身子直直向后倒在白玉卧榻上,四肢彻底失去力气,双眼圆睁,再也没有半点气息。
一代执掌历教、算计半生、以他人性命为炉鼎的教主,就这样干脆利落死在了自己亲手培育的活鼎手中。
历涤音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浑身脱力般微微前倾,大口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
她没死!
历涤音没死!
方才逆向冲击、催动全身寒毒反噬,几乎耗尽她全部气力,体内两股逆向冲撞的阴寒内力还在四处游走。
皮肉刺痛、脏腑酸胀的不适感席卷全身,可那份撕心裂肺、百倍于往日的引渡剧痛,却在罗婧泉断气的瞬间消散大半。
可让她意外的是,罗婧泉修行数十年、浑厚无比的玄阴内力,并未随着对方身死消散,反而顺着方才互通的经脉,源源不断涌入自己丹田之中!
她常年承受寒毒引渡,经脉早已习惯容纳、调和阴寒内力,寻常人若是骤然吸收旁人毕生修为,必定经脉爆裂而亡,可她不一样。
日复一日承接罗婧泉的毒浊内力,她的经脉早已被阴寒之力打磨得坚韧异常,对玄阴诀的内力运转、寒毒调和之法了然于心。
哪怕此刻涌入体内的内力磅礴浩瀚,混杂着狂暴阴毒,她依旧能从容引导、分化梳理。
庞大浑厚的内力在四肢百骸缓缓流转,先前淤积在经脉各处、随时可能撕裂肉身的寒毒杂质,被这股全新的浑厚真气包裹中和,一点点消融、收纳进丹田深处,不再肆意冲撞脏腑。
原本冻得僵硬麻木的四肢渐渐恢复知觉,脸上蔓延的青紫毒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苍白灰败的肌肤重新透出几分温润底色,胸口撕裂般的窒息痛感彻底消散,只剩下脱力过后淡淡的酸软。
历涤音心惊不已地看向倒在玉榻上的罗婧泉。
那人一身华贵暗红牡丹锦袍,此刻沾染满地白霜,双目圆睁,唇角淌着未干的黑红色血沫,半边脸颊布满走火入魔留下的乌青。
往日里从容阴鸷、掌控一切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冰冷死寂的躯壳。
十余年的禁锢、折磨、算计,拆散她的家庭,逼迫她母女对立,将她视作可供随意榨取的器物。
今日一朝了结。
历涤音心头积压多年的怨恨却并未预想中的畅快,反倒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麻木悲凉。
她微微抬手,看着自己白皙纤细、此刻充盈着磅礴内力的手掌。
方才一心求死,打算同归于尽,从未奢望能活下来,更不曾想会全盘收下罗婧泉数十年苦修的全部内力,一跃拥有远超往昔的深厚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