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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赋 青石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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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渡往南三百里,是鹤鸣驿。
鹤鸣驿隶属历教南线正统分舵,并非乡野小栈那般简陋,整条临街半条街巷都归分舵管辖,院落三进三出,青砖砌墙、青瓦覆顶,高墙规整,转角立着值守哨台。
平日里驻有二十二名教中弟子,负责南线北段的药材转运、物资收纳与地界巡查,是衔接总坛与青石渡的关键枢纽,在南线一众分舵中也算中等规模的据点。
舵中库房常年囤积名贵药材、精铁器械与流通银两,往来商旅、教中差事皆在此落脚、交割,底蕴远非寻常乡野据点可比。
只是这处分舵素来低调守旧,不事张扬,在外人眼中反倒显得不起眼。
此地舵主姓马,五十出头,在教中熬了整整二十年,未曾挪动过半分职位,一生守着鹤鸣驿勤恳度日,不懂钻营逢迎,也无出彩功绩。
人送外号“马木头”,说的便是他性子木讷迂腐、老实本分,不通人情世故,一身武学也只是教中基础水准,平庸至极。
此番总坛传令使巡舵,是鹤鸣驿数年以来迎来的最高规格巡查。
马木头提前三日便清整院落、规整库房、清点账目,将分舵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每日叮嘱弟子严守规矩、恭敬待命,半点不敢懈怠。
历涤音与郎贺钺抵达镇口那日,天光清亮,秋风微燥。
马木头亲自领着十五名值守弟子专程出迎,余下数人留守院落、看守库房,各司其职。
远远望见两道身影缓步而来时,鹤鸣驿一众弟子皆是心头微松,随即生出几分隐秘的轻视。
走在前方的历涤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却是绝俗的模样,叫人不得不心生感叹。
教中弟子皆知,总坛历来巡查各舵的使者,要么是身经百战的长老,要么是功法精深的护法,个个气场凛冽、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可眼前这少女,看着稚嫩单薄、年岁极浅,一副不经风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难将她与执掌巡查、掌罚各舵的传令使联系起来。
众人私下暗自揣度,想来是总坛新晋之人,不知靠着什么得了传令使的虚职,容貌绝世,却无真才实学,武学更是粗浅低微,不过是来各舵走个过场、镀金历练罢了。
就连马木头心底也悄悄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的心神松懈大半,只当此番巡查必定宽松随意,不会严苛深究。
反观立在她身后半步的郎贺钺,便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他常年一袭玄黑劲装,面料挺括,纹路暗沉,面上覆着一枚冷铁面具,遮住大半面容,只露一双漆黑沉冷的眼眸,目光沉寂无波,却自带慑人压迫感。
他身形挺拔颀长,双臂自然垂落,身姿笔直如松,周身气场冷冽肃杀,单单立在那里,便让周遭空气似都沉了几分。
只是他始终沉默寡言,气息收敛,众人只当他是配合历涤音而来。
马木头双手恭谨交叠腹前,腰身弯得比寻常行礼更低三寸,姿态极尽恭敬谦卑。
他身后一众弟子尽数垂首躬身,无人敢抬头直视来人,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只是这份恭敬之中,藏着几分因轻视而生的懈怠,无人真正忌惮这位年少传令使。
马木头引着二人缓步走入分舵院落。
左右两间主库房紧锁密闭,内里分门别类,整齐存放着历年留存的人参、玄参、赤芝、当归等名贵药材。
还有历年结余的纹银、流通碎银、制式器械,家底颇为殷实,远非最初寥寥几样物资那般简陋。
只是鹤鸣驿素来低调,不事铺张,外人只知其是南线末等分舵,从不知其库房囤积颇丰,暗藏不少值钱财物。
历涤音落座账房主位,桌案宽大干净,板面光润,上面整齐码放着鹤鸣驿的全套账册,册页规整,封皮完好。
她垂眸翻阅卷宗,动作从容沉静,指尖纤细白皙,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动作轻柔,看着全无半分杀伐之气,愈发让立在下方的马木头与一众弟子心生轻视,只觉这位年少传令使顶多走个过场,看不出分毫内里猫腻。
她翻册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页间密密麻麻的墨字,寥寥数息便翻过一页,翻到两页之后,指尖骤然轻轻一点,稳稳停在一行账目之上,动作精准,分毫不差。
“去年冬月,驿中报损玄参三十斤,说是运往青石渡途中遭雨淋霉变。可同批运出的其他货物都完好到了青石渡,只有这三十斤恰好淋了雨,马舵主,你替我想想,这是不是太巧了些?”
马木头额角的汗立刻冒出来,声音发紧:“传令使明鉴,那几日确实连降大雨,山路泥泞不堪,偏偏驮玄参的那匹骡子半路滑了一跤,货篓摔进溪里……属下亲自查验过,确是霉变无疑。”
“哦?”历涤音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淡淡的,“那骡子滑倒的地方,是石子路还是土路?”
马木头一愣:“土……土路。”
“土路滑倒,货篓摔进溪里。可账册上记载入库时日,是那场雨停之后的第三天。霉变需要时间,马舵主,玄参在溪水里泡过之后,又过了三天才入库,这期间放在哪里?晾干了再入库?那一篓三十斤的玄参,可够你分舵上下吃好几顿。”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合上账册放在桌面,掌心压在上面,安安静静地看着马木头。
这一刻,账房内死寂无声。
方才心底暗自轻视历涤音的一众弟子,尽数敛了心神,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谁也未曾料到,这般看似柔弱温婉、年岁轻轻的少女,心思竟缜密至此。
寥寥数语便戳破了账目之中的猫腻。
郎贺钺站在身后,不动声色。
这丫头片子年纪虽小,却敏锐的很,教主定然是没有教过她这些的,那么就该是惊人的直觉了?
马木头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额角磕在地砖上,“咚”一声闷响:“传令使恕罪!属下……属下确实贪了那批玄参……只这一回,只这一回啊!”
历涤音没有让他起来。
她垂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偏头问侍立在身后的郎贺钺:“按教规,该当如何?”
郎贺钺倚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断一指,逐出教门。”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方才还暗自松懈的鹤鸣驿弟子,瞬间浑身发凉,背脊生寒,再无半分轻视之心。
他们这才恍然看清,眼前这对年少搭档,绝非看似那般柔弱可欺。
少女看似温和无害,却心思缜密、洞察秋毫,分毫猫腻皆逃不过她的双眼;身旁沉默的面具男子,更是冷酷无情、杀伐果断,开口便是铁律,毫无宽宥余地。
马木头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历涤音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马木头面前,摸出那柄三寸短刃,刃口在日光下泛着钝钝的冷光。
“左手还是右手?”
马木头浑身抖得像筛糠,声音已经不成调了:“传令使……传令使饶命……”
“左手还是右手?”历涤音又问了一遍。
极致的恐惧彻底击溃了马木头的心理防线,他失声嚎啕大哭,泪水混着尘土糊满脸庞,狼狈不堪:“左手!求传令使给属下留只右手干活糊口!属下余生必定安分守己,誓死效忠教中!”
历涤音蹲下身,左手按住他摊开的左手掌,短刃横切下去,干脆利落。
小指应刃而断,滚落在青砖缝里,断口处的血涌出来,洇湿了一小片地面。
马木头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着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历涤音将短刃擦干净,起身时顺手把那截断指踢到墙角。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翻开了下一本账册,声音平平的:“自己包一下伤口,继续把话说完。除了这批玄参,还有别的没有?”
马木头捂着断指,疼得满头大汗,却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把其余几笔小来小去的账目全交代了。
历涤音听完,总共不过二百余两银子的亏空,算不上大,但说明这鹤鸣驿从上到下都有些松松垮垮的毛病。
她未曾再动刑罚,只命马木头亲笔书写认罪文书,细细列明所有过错,签字画押留存备案,又罚其半年俸禄尽数充入分舵公库,弥补历年亏空,以此儆效尤。
一番处置完毕,天色已然擦黑,暮色漫过院落檐角,染得庭院沉沉。
全程郎贺钺始终倚在门框边,默然伫立,冷眼旁观,未曾插手一言一语、一举一动,气场始终冷冽肃杀,压得满舵弟子噤若寒蝉。
待马木头捂着伤口、一瘸一拐满心惶恐地躬身退去,账房内只剩二人,郎贺钺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淡,带着几分冷意:“断一指,罚半年俸禄,太过轻饶。废去修为、逐出教门亦不为过。”
“他还有用。”历涤音语气柔顺,“我亦不敢替教主做这个主。”
“马木头虽贪小利、性子懈怠,却勤恳守舵多年,熟稔南线转运诸事,地界人脉、库房调度、物资交割尽数清楚。若是直接废黜驱逐,鹤鸣驿短期内难以寻得稳妥之人接手,反倒耽误教中事务,得不偿失,不值当。留他一命、废其一指,既能惩戒过错、立稳规矩,又能令他心生敬畏、往后安分守己,好好履职。”
历涤音一口气说完,长舒了口气。
她也不过是第一次做这种处置,心中没底,不过在她所能想到的办法中,这是最不影响现在格局的处置方式。
她知道罗婧泉放了权给她,但不代表她真的可以把自己当成罗婧泉的传令使。
郎贺钺没接话,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烛火下幽幽的,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