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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机会 黑山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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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总坛的夜风比往常更冷。
历涤音跪在教主寝殿外的青石阶上,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膝下的石面沁着深秋的寒意,透过单薄的布料渗进骨头里,可她脊背挺得笔直,连指尖都规规矩矩地搭在膝头,不敢有半分松懈。
殿门紧闭,里头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闷闷的,像被厚棉被捂住又松开。
侍女端着空了的药碗进出三回,每一回看她的眼神都比上一回多了几分深意。
当第四只空碗被端出来时,殿内终于传来罗婧泉沙哑的声音:"进来。"
历涤音起身时膝盖僵了一瞬,扶着地面缓了缓才站稳。
她低头推门入殿,扑面而来的暖意裹着一股浓重的药气,甜腥中带苦,混着檀香焚过的余烬,呛得她鼻尖发酸。
罗婧泉半靠在榻上,玄色寝衣松垮地披在肩头,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隐隐透出暗红的药渍。
她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落在历涤音身上的时候像是能剜下一层皮来。
"过来。"罗婧泉朝她勾了勾手指。
历涤音乖顺地走到榻前,在踏脚的小凳上坐下,垂着眼不看教主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绷带。
罗婧泉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掌心贴上她的后心,闭目感应了片刻。
"苍梧谷那一战,你丹田里的菁纯之气被我抽走大半,这几日可有凝滞之感?"
历涤音感觉到那掌心微凉,顺着脊梁骨缓缓下滑,像一条蛇在试探猎物的温度。
她稳住呼吸,声音温驯地答道:"回教主,这几日夜里有时会觉得心口发冷,白日里倒还好,只是——"她顿了顿,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迟疑,"走快了会喘不上气。"
罗婧泉收回了手,没有追问她丹田的状况,而是从枕边取出一枚乌黑的铁令,掌心大小,边缘刻着繁复的云雷纹,正中是一个篆体的"历"字。
铁令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光泽,透着一股久经人手磨出的温润。
"这是教主令。"罗婧泉将铁令搁在历涤音面前的被面上,指尖点了点令面,声音压得又低又慢,"见令如见我。教中所有分舵、堂口、暗桩,持此令者有权调人、查账、问案,任何人不得违抗。"
历涤音盯着那枚铁令,心跳骤然快了半拍。
她屏住呼吸,不敢立刻伸手去接,只抬起眼望向罗婧泉,眼底装出恰到好处的惶恐:"教主……涤音年纪尚小,从未独自办过外差,只怕——"
"怕什么。"罗婧泉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却又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你的忠心我已经亲眼见过。"
她说"忠心"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尝什么珍馐佳肴。
历涤音垂着的眼睫颤了颤,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可她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感激,微微红了眼眶,声音带上一点鼻音:"是教主教得好。涤音此生只会效忠教主一人,旁的人……都不配。"
罗婧泉看着她那副红了眼眶、强忍住泪的模样,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真切的满意。
她抬手揉了揉历涤音的发顶,力道比往常轻了许多,几乎称得上温柔:"总坛这边事务冗杂,我伤后需要静养,各处分舵的巡查、账目核查、那些暗中递上来的杂务,你代我一一过问。先从最近的青石渡开始,再往南走鹤鸣驿、桐花渡,把各处今年的进项、人手、暗桩名单都梳理一遍。"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沉:"若遇分舵舵主有不配合的。该硬的时候,手上不能软。"
"是。涤音谨记。"历涤音终于伸手捧起那枚教主令,掌心触到铁令冰凉光滑的表面时,她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罗婧泉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又补了一句:"右护法会随你同行。他武功高强,有事你二人商议。"
历涤音心中一跳。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应了声"是",心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郎贺钺行事诡秘,在教中独来独往,连与其他护法的来往都屈指可数。
罗婧泉让他随行,明面上是护卫自己,实则未必没有监视的用意。
她下意识攥紧了掌心的铁令。
机会来了,可风险也来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此外——"罗婧泉忽然坐直了几分,她动作牵动左肩的伤口,眉头细微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我教你几层心法。"
历涤音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罗婧泉,心底是真的吃惊了。
十六年来,罗婧泉只把她当作容器,每次传功都是单方面的抽取,从不曾教过她任何运功的法门。
如今竟要主动传授功法,这太不像教主一贯的作风。
罗婧泉看出她的困惑,冷笑一声:"你需好好修炼……每两个月,回教中一次。"
历涤音心中便有成算,应该是这一战罗婧泉伤势甚重,每三月一次传功已经不行了,需要改为两月一次,并且自己那点微薄的内力也不够用了,需要修行的扎实内力补充……
历涤音低着头,听着罗婧泉继续说了下去:"我传你前三层内功心法,你自己练出一口能用的内力来,遇到危险也不必总仰仗旁人。"
说着她从枕下抽出一卷发黄的帛册,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封面用朱砂写着几个细小的古字。
她将帛册抛给历涤音,动作随意。
"每日子时和卯时各练一个时辰。你在路上的时候也不能间断。若有偷懒——"她的目光冷了下来,"你知道后果。"
历涤音双手接过帛册,指尖按在封面上那些古字上,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她不敢立刻翻看,只低头郑重地将帛册收入怀中贴身藏好,而后跪直身体,朝罗婧泉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
"谢教主赐教。涤音定不负教主所托。"
罗婧泉看着跪在榻前的少女,她瘦得肩胛骨在粗布衣衫下高高支起,低头时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脆弱得像一捧就能折断。
可就是这么个丫头,青石渡拿刀杀人时眼都不眨,苍梧谷对着亲娘也能捅进三寸刀刃。
她唇角的笑意冷了下去。养了十六年的东西,越看越喜欢了——像她自己。
罗婧泉挥了挥手:"出去吧。郎护法明日巳时在总坛西门等你。"旋即又补了一句,"把帛册收好,不许外传。"
历涤音退出寝殿时,膝盖已经麻得几乎走不动路。
她扶着廊柱站了许久,夜风吹透她单薄的衣衫,背上沁出的冷汗被风一激,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低头摸了摸怀中的帛册,又摸了摸那枚教主令,两种质感一软一硬,隔着衣料贴在她胸口。
她终于有了可以练的武功,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离开总坛的理由,终于有了接触外面世界的机会。
可她越兴奋,心底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罗婧泉肯放她出去,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她伤重到无力亲为;传她功法,不是因为栽培,而是因为她太弱了,弱到下一次引渡可能撑不住。
每一步都是权衡,每一步都有代价。
但没关系……
她会抓住每一个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深处,这才抬脚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次日清晨,历涤音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素色衣装。
收拾停当后,她对着铜盆里映出的自己打量了片刻,镜中那个少女面色依旧苍白,眼底却多了一层从前没有的、沉静的光。
她抬手将额发拢到耳后,又从枕下摸出一柄三寸长的短刃。刃口微钝,她不甚在意,只随手别进靴筒里。
总坛西门外,一道颀长的黑影已经等在那里。
郎贺钺依旧是一身玄黑锦袍,面具覆面,只露出下颌削瘦的线条和一双沉不见底的眼睛。
他骑着一匹通体墨黑的骏马,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目光从历涤音脸上缓缓扫过。
历涤音走到他马前,仰起头看这个传说中令整个历教上下都忌惮三分的右护法。
面具遮住了他全部的表情,她只能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种琢磨不透的沉静。
"右护法。"她恭谨地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不小,"教主有令,此次出行劳烦护法随行护卫,涤音年轻识浅,若有处置不当之处,还请护法提点。"
郎贺钺垂着眼看了她一会儿,朝不远处拴着的另一匹青骢马抬了抬下巴:"你的马。"
声音低沉,尾音略哑,像是许久不曾与人说过话。
短短三个字说完便住了口,缰绳在手中松松一挽,便不再看她。
历涤音牵过那匹青骢马。
马温驯地喷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肩头,她摸了摸马鬃,踩着马镫翻身上去。
动作不太熟练,坐稳后勒了勒缰绳,马在原地踏了几步。
辰时过半,两骑一前一后出了总坛西门。
历涤音骑在马上,山风迎面灌进衣领,吹得她额发后扬,露出整张苍白清瘦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灌满冷而干净的空气,肺腑之间竟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雀跃的悸动。
她终于离开黑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