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缺爱主播人生的最后几天》河东攘鸡士

10、第 10 章 终局。母女

　　“你的要求我已经明白了。但是，在签合同之前，我们这边有两个问题，还得请你如实回答一下。”
　　“我没有抗生素过敏，也没有传染病。”
　　“不是。不是这种问题。过敏方面我们是要做测试的。你说了也不算。哈哈哈哈。本来想严肃一点的，被你逗笑了。但这的确是需要你如实回答的问题。而且可以说……有一点点冒犯。”
　　“你问吧，没关系。”
　　“好的。那我就问了。首先，你这么年轻，做整容手术，得到家长同意了吗？还有，你的钱是不是……从你父母那边……拿的？”
　　“的确是很冒犯的问题。”
　　“是的。因为也有前车之鉴吧。有些小姑娘偷了家里的钱，来我们这里做手术。后来被她父母发现，然后跑过来，跟我们发生了一些争执，闹得很大。所以……我们签合同前，都需要问一下。”
　　“但我是成年人了。”
　　“是的。我明白。但你的父母仍然还当你们是孩子，这一点不会因为你年满18岁就会改变的。”
　　“好吧。他们没有同意，但他们也不会来找你们的麻烦。”
　　“呃……什么意思？”
　　“他们已经死了。”
　　“哦！对不起。实在非常非常……”
　　“没关系。至于那笔钱，是我打工挣的。”
　　“了不起。很了不起。”
　　“谢谢夸奖。那么就签合同吧。”
　　“啊，其实我个人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如果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但我还是想问一下，因为我觉得手术这种事情，慎重一些对你我都好。毕竟你赚这笔钱，应该也不容易。”
　　“那你问吧。只要不是太冒犯。”
　　“哈哈。这个问题应该不会太冒犯吧，我觉得。那么我就问了。其实我觉得，你已经很好看了。当然，可能跟那种大明星有差距，但……整容手术并不是魔法，不会有那种把你变成大明星的效果。即便手术本身是完美的，但你最后不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放心，我——”
　　“其实很多人在这里做了手术之后，都后悔了。她们可能不会承认，但我看得出来，她们没有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你放心吧，大夫。我想要的就是手术。”
　　“好吧。我明白了。那这边请。”
　　通过长长的苍白通道之后，她躺在一个雪白的空间里，看着炫白的灯光。
　　“我们这个医院附近有个火锅店，你去吃了吗？”
　　“没有。”
　　“那可惜了。不过，你做完手术之后就没法吃火锅了。”
　　“为什么？”
　　“因为热气。火锅的热气，对伤口不好。”
　　“哦，谢谢你。”
　　“疼吗？”
　　“什么？”
　　“没事。行了。而且吃辣的也不行。”
　　“我本来也不太爱吃辣。”
　　“为什么？会起痘痘？保护皮肤的确很重要。”
　　“因为……啊！痛！痛痛痛痛！痛——啊——！”

　　孙晓慧猛地坐了起来。
　　小云害怕地从她身边后退了几步，把手里的东西藏到了身后。
　　孙晓慧没有管女儿的小秘密。因为她发现自己正在一栋破旧的平房里，而自己正坐在一张同样破旧的木床上。
　　昨天的记忆渐渐回到她的脑中。
　　她在田野中狂奔了几个小时，终于逃到了这里，躲了起来。然后她竟然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而此时，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孙晓慧一骨碌爬下床，走到破了一个大洞的窗前，向外看去。窗外是成片的田地和一些遗弃的小屋，看不到本地的农民，看不到她的丈夫老马，也看不到警察，什么都看不到。
　　她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想对小云说什么，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脸颊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她用手一擦，却见手背上是一条肮脏的血痕。
　　“怎么回事？”她不由得说。难道是昨天奔逃的时候，在玉米地里把脸划破了？
　　但小云却一直摇着头，向后退去。
　　“你怎么了？”孙晓慧问。
　　小云仍然像拨浪鼓一样摇着头，同时更加用力地把右手藏到背后。
　　“你在藏什么东西？”孙晓慧向前一步，抓住小云的胳膊，去看她的手里是什么。
　　那是一块沾着灰土和血迹的玻璃碎片。
　　“你的手划破了？”孙晓慧惊道。“怎么乱捡东西！松开！快松开！”她摇晃着小云的手，却又不敢用力去抢，怕女儿抓得更紧。
　　小云的手一松，玻璃碎片掉在了地上。
　　孙晓慧急忙去看女儿的手。那小手上虽然有几道深深的压痕，好在并没有划破。
　　那这血是哪里来的？
　　她一愣神，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正在隐隐地痛。孙晓慧用手擦了擦脸颊，发现自己的手背上又多了一条鲜红的血迹。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真是的。”孙晓慧双脚一软，重新坐回到破床上。
　　“妈妈。对不起。”小云弱弱地来到孙晓慧面前。
　　“没事。我只是不明白你在做什么，没有怪你的意思。就是划破了一点皮，有什么关系？跟现在的情况比起来，有什么关系？”孙晓慧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但她看到小云惶恐的表情，就又萎靡了下去。“算啦。我都弄不明白，你又怎么弄明白呢？你也不明白。我们都不明白。实在不行，我就坐牢去算了。肇事加逃逸，能坐几年我可不知道。然后就真的没人管你啦。老马也已经不行了。他也疯了。而且他也……他也……”孙晓慧断断续续地说。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她也不是在跟小云对话。她不可能去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说什么复杂的事情。
　　她希望自己也能回到七岁的时候。
　　只不过那时候她过的并不快乐。
　　那时她为自己的父亲抱着一个大啤酒瓶，摇摇晃晃地跑着，跑着，然后摔倒了。啤酒瓶摔破了，她趴倒在玻璃瓶的碎片上，但心中担心的，是流到地上的酒水，和脏污的衣服。
　　那时的她……那时的她……
　　孙晓慧突然站了起来。穿过一扇同样破旧的门，来到屋外。
　　门外的环境她陌生而又熟悉，熟悉而又陌生。
　　七岁时的她，似乎就住在这里。这里似乎就是她家的旧房子。爷爷奶奶去世之后，她的父母才继承了那一边更大的屋子，搬到那边去住，才在去年盖了新房。而这一边因为没有人住，也就废弃空置了。
　　那么，这就是她的卧室，而那间破屋则是她家的厨房，她当时就经常跳过这条排水沟……
　　所以，她在最后，竟然还是逃回了自己的家吗？
　　她的鼻子一酸，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
　　“妈妈。”小云跟在她的身后。
　　“原来这才是妈妈一开始的家呢。”孙晓慧蹲了下来，对自己的女儿说。“这里才是妈妈长大的地方。只不过，妈妈之前似乎把这里都忘记了。”
　　为什么呢？孙晓慧自语道。她不知道。她不记得了。
　　“妈妈。”小云说。
　　“怎么了？”孙晓慧问。不知怎么，她有些不太敢看女儿的眼睛。她在地上寻找碎掉的玻璃，然后把碎玻璃扔到一边。
　　“妈妈。”
　　“你说。”
　　“你把自己的脸划破吧。”
　　“什么？”孙晓慧吓了一跳。
　　“妈妈，你把自己的脸划破吧。”小云重复了一遍。

　　孙晓慧望向小云的眼睛。女儿的眼睛又黑又圆，莹莹地闪着无害的光。那双眼似乎在渴望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她看不出她的心事。但那双眼睛似乎又在说，她期待的，和她期待的，是完全相同的东西；而她得到的，和她得到的，也是完全相同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你不害怕吗？”
　　孙晓慧伸手握住了女儿纤细的肩膀，指尖慢慢滑上女儿的脸颊。小云的脸盘方方的，颧骨凸起，嘴唇也厚，一点都不好看。她完全不像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但是，她明明一直都在那里，而她这七年来，似乎眼中从来没有真的看到过她。
　　她不愿意看她，她也从来没有爱过她。
　　“如果你变丑了，变笨了，做错了事，他们就不会喜欢你了。他们就不会关注你了。他们就不会爱你了。所以，妈妈，你把脸划破吧。”
　　小云认真地说着荒谬的话。
　　孙晓慧大笑起来。
　　咸苦的泪水滑过她的伤口。
　　辣辣得痛。
　　“你说的没错，宝贝。事情就是这样。你说的没错。”孙晓慧对她的女儿说。她慢慢抱住了她小小的肩膀，她的脑袋靠上她的伤口。
　　变丑了，变笨了，做错了事，他们就不会爱你了。
　　女儿是这样，她是这样，所有人都是这样。
　　她没有爱过自己的女儿，别人也没有爱过她。
　　所以她才会许下那个愿望。
　　一个错误的愿望。
　　孙晓慧突然警觉起来，把她的女儿向后推去。
　　“所以你觉得，我划破自己的脸，就能从这诅咒中挣脱出来吗？你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你也被——不，不会。女儿天生就是爱母亲的。你天生就是爱我的。我许了愿望，我没许那个愿望，你都是爱我的。只是我不爱你。我那时候不爱你。你不会变。只有你不会变。你和别人不一样。无论我有没有许下这个愿望，你都会爱着我。”孙晓慧喃喃道。
　　但现在的她，还爱自己的母亲吗？
　　而现在的她，还爱自己的母亲吗？
　　她不知道。
　　是她自己的愿望，给那份原本纯粹的爱中洒下了佐料。
　　现在她的嘴里，全都是虚假的苦涩味道。
　　孙晓慧重新望着小云的眼睛。那双黑色眼睛中的光芒，似乎正在渐渐消失。
　　不。
　　她不能失去这道光。

　　孙晓慧在自己的口袋里摸索，手指触到了那块长方形的扁扁的硬硬的光滑的东西。那是事情最开始的地方。一切的一切最开始的地方。
　　所以事情也应该在那里结束。
　　她把那块东西从口袋里掏了出来。还有大概１０％的电量。
　　够用了。
　　“宝贝，妈妈要做一件事。所以你去帮妈妈一个忙，好不好？”
　　“好。”
　　“你就顺着这条路一直走，沿着路走，不用拐弯，然后就能看到我们昨天晚上住的房子。你记得咱们昨天晚上住的房子吗？就在咱们那个房子对面，大门对面，那家人是妈妈的亲戚，那是外公的哥哥，你告诉他家里的人，谁都可以，就说妈妈在这里。你就说，妈妈在旧家里。让他自己过来。你就留在他家等妈妈，好不好？记住了吗？你重复一遍妈妈的话。”
　　小云乖乖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孙晓慧抱了抱自己的女儿，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她放飞出去。这一次，她虽然仍然有一个剧本，但不再有一个摄像头跟着那小小的身影。
　　她一直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青纱帐后，才回到废墟一般的破屋里。她打开手机，退出老马的账号，然后登入那已经阔别三年的账号。
　　这个账号的一切都还和三年一样。
　　除了多到无法显示具体数值的点赞、关注、转发、和留言。
　　这个账号排在第一位的，也是这个账号最后一个发布的视频，它的封面是一个幼儿僵硬的脸。
　　视频自动地无声播放了起来。
　　“来，宝贝，你看这是什么？”
　　“小鳄鱼。”
　　“来，你看，它的牙齿可以按下去。按这个，按这个。你试试？”
　　孙晓慧跟着视频念道。不知为什么，她记得这个视频的每一句话。
　　绿色的鳄鱼咬住幼儿手指之后，那孩子茫然抬起了头，既没有哭，也没有笑。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茫然地望着屏幕，好像忘记了最重要的东西，又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真是笨啊。”孙晓慧说着，慢慢擦去了眼中的泪水。
　　然后她打开了直播。
　　几乎是一瞬间，人群就充满了直播间。
　　那些人就像是一直坐在屏幕前等待的机器，没有任何的延误。
　　孙晓慧笑了。
　　“大家好。”她说完，把手机找了一个位置放好，整理了一下衣服还有头发。
　　然后她慢慢抽出腰带，穿过窗户上的防盗护栏，扣好，再把腰带环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感谢大家对我的关注。但是，我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播下去了。再见。”
　　她就这样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