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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顾砚的彻夜未眠 顾砚回帐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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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回帐时,灯还亮着。
案上军报堆成几摞。
圈、叉、乌龟三类已经分开摆好。
幕僚们站在帐中,个个脸色难看。
他们原本以为军师深夜去见林挽,是要问出那些图样的来历。
没想到顾砚回来后,只多下了三道令。
西北加暗哨。
右屯营继续审。
周烈暂且不动。
没有解释。
没有质疑。
甚至连将军今晚到底说了什么,也没有细讲。
一个年纪稍长的幕僚忍了又忍,还是开口。
“军师,属下斗胆问一句,将军当真可信?”
顾砚解下鹤氅,搭在一旁木架上。
“为何这么问?”
幕僚皱眉。
“今日之事太过怪异。将军先是当众羞辱军师,又掀翻帅案压下周烈,午后更在军报上乱画。如今各营虽恰好应验,可也不能排除误打误撞。”
另一个幕僚立刻接话。
“是啊。若将军真有暗线,为何此前三年从未显露?若她有这般谋算,又为何放任军务旁落?”
帐中一时沉默。
这些疑问,不止幕僚有。
顾砚也有。
过去三年,林挽在他眼中一直是个莽撞主帅。
她出身将门,空有血气,却不通军务。
她会在军议上拍案骂人,也会因一时意气要求夜袭敌营。
顾砚替她拦下过太多荒唐命令。
久而久之,镇北军诸将便默认一件事。
将军只负责坐镇。
真正做决定的人,是顾砚。
可今日,一切都变了。
林挽像是忽然撕开旧壳,露出了里面另一副模样。
顾砚走到案前,拿起一封画圈的军报。
“你们觉得她是误打误撞。”
幕僚不敢直接应,只低头道:“属下不敢妄断。”
顾砚把军报放下,又拿起画叉的那封。
“前锋营请粮,周烈今日刚被敲打。她画圈,逼周烈自查粮账。”
“右屯营求援,文书有异。她画叉,断掉细作调兵之路。”
“清水寨急报,蛮族诱敌。她画龟,令宋安闭寨不出。”
他抬眼看向众人。
“一个是巧合,三个也是巧合?”
幕僚们没有说话。
帐外风声掠过,吹得灯火摇了几下。
顾砚将第三封军报展开。
那只乌龟仍旧丑得出奇。
壳歪,头偏,四足各奔一处。
看得久了,甚至有些滑稽。
可正是这样滑稽的图样,让清水寨避开了蛮族伏兵。
顾砚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林挽蹲在帅帐角落数蚂蚁的模样。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向他证明什么。
她只是让他看。
看她如何把混乱分成死与活。
看他是否足够聪明,能接住她递来的暗示。
顾砚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绢纸。
“把将军掌兵三年来的异常之事,全列出来。”
幕僚们对视一眼。
有人迟疑道:“全部?”
顾砚蘸墨。
“全部。”
这两个字落下,帐中很快忙碌起来。
旧军报被翻出。
记档竹简被搬来。
烛火添了一盏又一盏。
顾砚亲手在绢纸上写下第一条。
三年前,林挽初掌镇北军,第一次军议,她拒绝朝廷调走北岭守兵,坚持将三百老卒留在边墙。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她护短,不肯听调。
可半月后,蛮族夜袭北岭,正是那三百老卒守住了第一道烽火台。
第二条。
两年前春汛,林挽酒后下令挖开西渠,险些被监军参劾扰民。
后来大雨连下七日,西渠分走山洪,保住了主营粮仓。
第三条。
去年冬天,林挽突然发火,把军中采购冬衣的管事杖责二十。
当时众人只当她脾气反复。
后来查出那批冬衣里掺了霉棉,若真发到前线,寒夜里不知要冻坏多少士卒。
这些事分开看,都像莽撞中的巧合。
可一旦排列在同一张纸上,便显得过于精准。
幕僚越翻,脸色越白。
“军师,这些事……”
顾砚没有抬头。
“继续。”
第四条。
林挽曾在校场上无故砸断一面旧鼓。
三日后,鼓内查出夹层,里面藏着蛮族暗信。
第五条。
她曾把一名擅长奉承的粮官调去马厩铲粪。
半月后,粮官旧账被翻出,私吞粮草一百七十石。
第六条。
她曾在军议上把地图倒着看了半个时辰。
当时众将险些憋笑。
后来顾砚想起,那张倒置地图上,南北调换后,恰好能看出蛮族绕行线路与水源分布的关系。
幕僚写到这里,手都停了。
“军师,地图倒着看那次,难道也不是看错?”
顾砚垂眸。
若放在昨日,他会说是看错。
可现在,他不能这么判断。
林挽今天用一只乌龟救了清水寨。
那倒置地图,也许未必只是荒唐。
顾砚拿起朱笔,在第六条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存疑。”
幕僚们继续翻查。
越查,越觉得背后发凉。
他们过去嘲笑过的、轻视过的、认定为主帅无能的事,此刻全被重新摆上案面。
那些毫无章法的举动,像散落在沙地里的碎铁。
白日之前,谁都以为那只是废物。
白日之后,顾砚却发现,若以另一种方式拼起来,也许是一把藏了三年的刀。
天快亮时,绢纸已经铺满半张长案。
顾砚站在案前,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记录。
幕僚们疲惫不堪,却无人敢先开口说歇。
他们已经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不敢下结论。
年长幕僚声音发紧。
“若这些全是将军布局,那她从三年前便开始藏拙?”
顾砚没有答。
他想起三年前初见林挽。
那时她刚接掌镇北军,玄甲不合身,红袍被风吹得乱晃,坐在主位上时,眼神又冷又倔。
他当时只看了一眼,便判定她不是掌军之才。
将门遗孤,被朝廷推上来制衡边军的名义主帅。
有血性,无谋略。
可若这个判断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若她早知自己会被架空,便干脆借莽撞之名,把所有人都骗过去呢?
顾砚指尖压住案角。
今日高台上那方白帕又浮现在眼前。
柔软,轻薄,正中面门。
她打掉的不是他的脸面。
是他对她的轻视。
顾砚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很快散去。
幕僚们却齐齐低下头。
他们许久没见顾砚露出这种神情。
那不是怒。
而是遇见难解棋局时的兴味。
“疯得太过精准,反而不像疯。”
帐中无人敢接话。
顾砚提笔,在绢纸最上方写下四个字。
深藏不露。
墨迹落下时,天边透出一点灰白。
风沙停了一阵,远处校场传来早训的号角声。
顾砚揉了揉眉心,视线却仍停在那四个字上。
“军师。”幕僚轻声问,“接下来该如何?”
顾砚放下笔。
“继续观察。”
幕僚愣了愣。
“只观察?”
顾砚看向帅帐方向。
“她既然选择现在暴露,便说明她接下来还有动作。”
他顿了顿。
“我们若急着出手,反而看不清她的棋路。”
幕僚心中微惊。
棋路。
军师竟已经把将军放到了同等博弈的位置上。
顾砚抬手,将那张写满异常记录的绢纸卷起。
“周烈不必再拉拢。”
“画叉军报牵出的细作,审出结果后先送到将军面前。”
“清水寨那边,以将军名义嘉奖宋安守寨有功。”
幕僚一一记下。
顾砚又道:“还有,昨日将军送来的点心,查清是谁做的。”
幕僚怔住。
“点心?”
顾砚看他一眼。
幕僚立刻低头。
“属下明白。”
顾砚将案角那包油纸拿过来。
里面还剩半块硬点心。
他昨夜只吃了一块,险些硌得牙疼。
可林挽送来的东西,他没有让人撤下。
那句话仍在耳边。
别让他累死在军报上。
听起来冷硬,甚至有些嫌弃。
可顾砚偏偏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知道他会懂。
也知道他会替她兜住后续。
所以她给了他这份东西。
粗糙,却直接。
像她那些图样。
旁人看不懂,能看懂的人自然会看懂。
顾砚把油纸重新折好。
“以后将军那边送来的东西,直接送进来。”
幕僚表情更复杂了。
“是。”
另一边,帅帐里,林挽正被春桃叫醒。
她昨夜睡得太晚,睁眼时脑子还是木的。
春桃一边替她整理外袍,一边激动道:“将军,顾军师派人送来消息,说清水寨无恙,右屯营细作也招了。各营都在传,将军昨日批军报,是神来之笔。”
林挽坐在榻边,眼神发直。
她听见神来之笔四个字,就有点想逃。
“他们还说什么?”
春桃笑道:“还说从前是他们有眼无珠,竟没看出将军谋算深远。”
林挽:“……”
完了。
万人嫌进度怕是又要掉。
果然,光屏适时浮现。
【当前全军观感更新:敬畏百分之七十,疑惑百分之十五,恐惧百分之十五。】
【万人嫌进度:百分之一。】
林挽闭上眼。
她辛辛苦苦作死三天,进度从三掉到一。
这教程怕不是来帮她升职的。
春桃没看见她的绝望,还在继续说:“顾军师还让人送来一份清水寨后续布防图,说请将军过目。”
林挽看着那卷图,像看见又一份加班文件。
她真的不想过目。
她只想过世外桃源的日子。
可她是主帅。
她只能伸手接过,装模作样地展开。
上面的线条比她昨天看到的军报更复杂。
林挽看了两眼,脑袋开始疼。
她决定先用职场老办法处理。
不会的时候,就让专业人士讲。
“传顾砚。”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为什么要主动见顾砚?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春桃却已经喜滋滋地应下。
不多时,顾砚来了。
他显然一夜未眠,眼下青色更重,衣袍却仍整齐干净。
林挽看见他,心里有点发虚。
这人昨晚肯定没睡。
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是她那只乌龟。
顾砚入帐行礼。
“将军。”
林挽坐在案后,努力维持冷脸。
“辛苦。”
这两个字是她真心的。
顾砚却微微抬眼。
她竟主动说辛苦。
这是认可他昨夜的应对?
还是提醒他,别以为替她做了些事,就能越过分寸?
顾砚拱手。
“为将军分忧,是属下分内之事。”
林挽听着这话,心里更愧疚了。
多好的员工。
聪明,能干,通宵加班,还不用她画饼。
就是脑补太多,危险系数略高。
她把布防图往前推了推。
“说说。”
顾砚走上前,指尖点在图上,将清水寨、北沟、西北暗哨、右屯营细作逃窜路线一一讲清。
他讲得很细。
林挽原本听不懂。
可顾砚像是察觉到她对军务术语不熟,讲到复杂处,便换成更直白的说法。
哪里是敌军常走的路。
哪里能藏伏兵。
哪里粮车过不去。
哪里若被截断,清水寨便会变成孤点。
林挽听着听着,竟真听懂了一点。
她看向顾砚的眼神不由得认真了些。
顾砚指尖停住。
她在看他。
不是白日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也不是昨夜那种无视带来的压迫。
而是一种专注的、近乎学生般的目光。
顾砚心中微动。
她不是不懂。
她是在让他把所有推演重新说一遍。
看他是否能补全她未明说的布局。
顾砚声音放轻了些。
“所以属下以为,清水寨不可追击,只需暗中封住北沟。右屯营细作背后,还有人接应。若将军准许,属下今日便顺藤查下去。”
林挽立刻点头。
“准。”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这个道理她熟。
顾砚看着她点头,眼底多了几分确定。
她放权放得如此干脆。
这不是无能。
是笃定他会按她想要的方向走。
她在用他。
却也信他。
这种认知让顾砚心口生出一点陌生的热意。
他垂下眼。
“属下定不负将军所托。”
林挽一听所托两个字,立刻坐直。
不不不。
别托太重。
她还想辞职。
可这话不能说。
于是她只好拿起茶盏,装作高冷。
“去吧。”
顾砚却没有立刻走。
林挽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有事?
顾砚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案上。
“昨夜将军赐点心,属下不敢独享。今晨让伙房重新做了一份。”
林挽低头一看。
油纸打开,里面是几块热乎的米糕,边缘压得整齐,看着比她昨天那包能砸人的点心好了不知多少。
她愣住。
顾砚送她点心?
这是什么意思?
投桃报李?
还是试探她有没有下毒?
林挽迟疑片刻,捏起一块,小小咬了一口。
软的。
甜的。
她眼睛差点亮起来。
穿来三天,她终于吃到一口正常点心。
林挽拼命控制表情,冷淡道:“尚可。”
顾砚看见她眼底短暂亮起的光,指尖微顿。
她喜欢甜食。
这发现来得突然,却莫名让他记在了心里。
原来深不可测的将军,也会因为一块米糕露出破绽。
很快,那点柔软便被她压下去。
顾砚心中兴味更深。
她越是这样藏,越说明真正的她比表象复杂得多。
“将军若喜欢,属下明日再送。”
林挽差点脱口而出好啊。
可将军人设不能崩。
她只能端着脸。
“不必麻烦。”
顾砚听懂了。
不必麻烦,就是可以送。
他微微颔首。
“属下明白。”
林挽:“……”
你到底明白了什么?
顾砚退下后,林挽看着案上的米糕,陷入沉思。
她觉得顾砚很可怕。
可顾砚做的点心很好吃。
不对,应该是他让伙房做的点心很好吃。
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她刚拿起第二块,光屏忽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关键人物顾砚对宿主观感变化。】
林挽心头一紧。
【顾砚当前态度:高度警惕,持续探究。】
【附加倾向:愿意配合宿主。】
林挽盯着最后一行。
愿意配合。
这算好事吧?
至少不是愿意弄死宿主。
她松了口气。
可光屏下一行又跳出来。
【第一阶段隐藏目标更新:顾砚已开始重新复盘宿主掌兵三年所有异常行为。】
林挽嘴里的米糕差点噎住。
复盘?
复盘什么?
原身干过的荒唐事那么多,顾砚要是全翻一遍,会不会翻出更多问题?
她猛灌一口茶,心中再次涌起熟悉的职场恐惧。
这感觉她太懂了。
就像领导突然说,我们来回顾一下你过去三年的工作。
一般没好事。
林挽捂住额头,觉得前途昏暗。
而顾砚的帐中,复盘并未停止。
白日里,他让幕僚继续补齐旧档。
黄昏时,更多记录摆到了案上。
顾砚看完最后一卷,沉默许久。
幕僚低声道:“军师,若将军真从三年前开始布局,她今日选择显露锋芒,是否是冲着您来的?”
顾砚指尖压住腕间红绳。
冲着他来。
这话并不难听。
甚至让他生出几分罕见的期待。
从前他在镇北军中待得太久。
诸将好懂,朝廷好猜,蛮族好算。
他几乎已经厌倦这种一眼望到底的局。
可林挽不同。
她像一封被乱画覆盖的军报。
乍看荒唐,细看处处有暗线。
顾砚抬眼,望向帅帐方向。
“她若真是冲我来的,倒也有趣。”
幕僚心头一跳。
“军师打算如何应对?”
顾砚收起绢纸,声音清淡。
“将计就计。”
他从不惧棋局复杂。
只怕对手无趣。
如今林挽亲手把棋盘推到他面前,他自然没有退的道理。
“她想玩,本军师便陪她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