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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一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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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2005年秋,北京。
一家三口第一次出门逛,就在前门东大街旁的几条胡同里迷了路。
午后的日头毒辣,炙烤着狭窄的巷道,父亲顶着一头汗珠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问:“宝贝,饿不饿?”
小小的兰漱抬起手掌,替父亲擦擦额头上的汗,“不饿。”
母亲也张开手,在女儿的头顶撑出一片小小的阴凉,“一上午了,怎么不饿呢?”
兰漱仰头看向母亲,她的额头也满是汗珠。
她的父亲患有严重的尿毒症,母亲也饱受遗传疾病的折磨。
当初老家拆迁,村干部欺他们不识字,昧下大部分拆迁款,只塞给他们两万块,还摆出一副恩人模样劝说:“年纪大了带孩子不容易,介绍你们去北京一个厂子烧锅炉吧,包吃住。”
就这样,他们带着她来到北京,住进了工厂宿舍。
她伸手拉住两人袖口,把他们带到阴凉处,奶声奶气地说:“如果我们现在回去,就问一下别人回去的路;如果不回,也可以问问怎么去公园。”
父母对视一眼,眼神懵懂,母亲最后摸摸她的头:“听宝贝的。”
兰漱那双黑亮的大眼睛一转,锁定一家门店。
老板正坐在门口闲适地嗑瓜子,店里卖的是坚果点心。
兰漱走过去,礼貌地问:“阿姨,这里去最近的公园怎么走呢?”
老板上下打量这小姑娘两眼,见她长得精致动人,眉梢一挑:“最近的?三里河公园啊。”抬手往东一指。
兰漱问清了路,返回父母身边,仰着脸说:“很近的,我们去公园。”
父亲小心地把剩下的糖烧饼装回塑料袋,“好啊。”
兰漱又说:“我突然又饿了,想吃牛肉面。”
父母毫无二致地应道:“好啊。”
三人拐进胡同深处,找了家小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四块钱,里面切着两薄片牛肉,散着蒜苗和香菜,母亲多要了一个茶叶蛋,加了五毛钱。
面端上来,兰漱只挑了两口面条,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父母看着大半碗面,眉头皱起,内心觉得浪费,却一句责怪的话也舍不得说。
他们哄着兰漱再多吃两口,兰漱摇摇头。
母亲原想打包带走,一想蒸笼似的天气,怕是不到下午就馊了。他们得一分一厘地攒钱给兰漱上学用。
最终,父母一人一半,连面带汤吃得干净。
兰漱一直乖乖看着他们,却在他们抬头看来时,快速转移视线,看头顶风扇,看窗外热浪,假装一切正常。
虽然每次骗爸爸妈妈吃东西的自己像坏小孩,但可以看着他们大口吃面的日子真的很幸福。
吃完面出来,三人刚走到胡同口,一辆车牌号带着一串“8”的黑色轿车缓缓驶进来,滑进兰漱的视线,再没滑出去。
在她平视只能看到车轮的角度里,那是一件庞然大物。顺着它一路向里看去,她才发现,这条胡同停满了车。
她心里生出一股好奇,不由自主地顺着巷子往前走了几步,将目光汇聚在最里面那院子的门口。
她首先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身上穿着一件多褶的白色小褂,扎着俩丸子头。
兰漱视线向上挪移,看到站在女孩身旁那位爷爷,一袭无尘的黑中式上衣、长裤,头发花白,胡子老长,面对这一圈非富即贵躬着腰、堆着笑、卑微地围拢,他连眼皮都没抬,只微微颔首,那些人就露出如蒙大恩的表情。
一片前所未有的震动在她心灵深处漾开。
片刻,她收回视线,转过身,自然地牵住父母的手往回走。
父母尚未回神,只机械地被小小的兰漱拉着往前。兰漱凭着老板指的方向,有条不紊地带父母去往公园。
当阳光透过绿荫洒在公园的湖面上,他们幸福地度过了最后一个炎热的日子。
自那以后,兰漱经常带父母来到前门。
一家三口从“前门西”站的332路公交车上下来,时不时踱进那条深巷,远远地望着那扇简易却讲究的门楼。
父母一直纳闷,不知道兰漱为什么总往这边跑,直到有一天,一辆旧公交车靠了站。车门掀开,那位白褂爷爷走下。
看到兰漱的那一刻,他眼角微挑,半晌没挪动脚步。
没一会,他拍拍身旁小女孩的肩膀,附耳说了几句。
小女孩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开,拿了两个硕大的粉色棉花糖折返回来。
女孩径直走到兰漱面前,抽出一根递过去:“给你。”
兰漱没有伸手。
见她不动,小女孩笑着用棉花糖往她手里塞。
兰漱把小手往回一缩,摇脑袋,“不要。”
一旁的父母不知所措,笨拙地拉着兰漱后退半步。
爷爷淡淡一笑,低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兰漱仰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兰漱。”
爷爷微微挑眉,邀请他们一家到院里喝茶、看鱼。
父母两个是胆怯的,但架不住兰漱嘴快,立刻答应了。
在那扇漆黑的门楼内,兰漱才知道,这位爷爷被尊称为“盛师”,来自江西。
这一门正统出自赣州兴国三僚村,是赣南杨公风水正宗。盛师年轻时便是江西名正言顺的堪舆传人,后因看破族内宗祠的阴谋纠葛,拂袖北上,隐于京城。
现今门前求签请风水的富豪无数,他却喜欢清冷,门下只带了一个八岁的小徒弟。
闲聊之余,盛师惯性要了兰漱的生辰八字,当他接过那张纸,淡淡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
“嘭!”
他一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没打声招呼,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后房。
堂屋里陷入寂静。只剩下兰漱和她父母愣在原地,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敢出声。
兰漱这时扭头,小声对父母说:“我想拜他为师,爸爸妈妈可以帮我求求他吗?就说养不起我了,马上饭都吃不上了,看在我可怜的份上,一定收下我吧。”
父亲不解,赶忙压低声音问:“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母亲也焦急地说:“爸妈可以打很多工的,不会让宝贝吃不上饭的。”
兰漱拉着他们的袖子,轻轻拽弯他们的腰,附在耳边又小声说:“这是一个方法。”
父母似懂非懂,但因为爱她,所以会听她的话。
不多时,后房的帘子掀开,盛师从里面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父母两个对视一眼,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恳求盛师收兰漱为徒。
盛师眉心微皱,没立刻回复,只是淡淡开口,“我单独跟兰漱说几句。”
父母两个又一次对视,一致看向小小的兰漱。
盛师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父母无识,家中无主,自然就得小小年纪身怀清灵的她来拿主意。
兰漱也瞥见盛师投过来的眼神,并没有明目张胆地去回应父母。
父母一时手足无措,僵在原地。
这时盛师又说:“如果你们想要让我收她为徒,我至少要知道她有没有灵根。不会耽误很久,您二位到旁侧的茶室歇会儿就好。”
小徒弟很懂眼色,麻利地把兰漱的父母邀请到侧房。
盛师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一口,问道:“为什么千方百计想让我收你为徒。”
兰漱听这话就知自己的小动作瞒不过对方。
她转身从不远处拿来一个蒲团,规规矩矩地摆在盛师面前,跪下来,虔诚地说:“我爸爸妈妈生病了,还要在锅炉房工作。我们宿舍隔壁有一个姐姐,她告诉我,烧锅炉会得病。那工作很不好,会加重他们的病情。”
盛师心中一动,但还是说:“这跟你拜我为师没有关系。”
兰漱抿着小嘴,不想说。
盛师也不逼她:“你的灵根不够,我收不了你。”
兰漱急得仰起头:“那些有钱的叔叔阿姨在你面前就像玩偶,他们有钱,你攥着操控他们的线。”
盛师微微震撼。这样的发言心术不正,怎么能把人比作玩偶?
没等他开口,兰漱又说:“你能不能操控我,我也可以当玩偶,我不要很多钱,我只要一点点,帮我爸爸妈妈治病就好。”
盛师眼皮一动,心突然快跳了几下。
先前看她机灵,就知她早慧,看到她的八字,是罕见的大成大败之局,天生能催旺旁人财源,底盘坚实,几乎无可挑剔。
他先是理解了为什么平庸甚至有些缺陷的父母会生出这样只聚合了父母正常基因的孩子,又觉得这是天选之子。
只可惜局中带刑,注定一生六亲缘薄。放在常人身上可能飞来横祸。但要是气运到位,就能翻云覆雨。
他那一刻就起了帮扶心,想证道,但确实缺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这一门全靠祖师爷赐下的法眼与神明信任。可过去他破例帮扶过的那些奇局之人,得势后无不背信弃义、作恶多端,害得他背负恶业反噬,几乎要把祖师爷赐予的灵气与神明信任消耗完了。
他再看向兰漱,似乎这一次他的运气也好了一些,遇到一颗坦诚又纯粹的心。
他将手里的茶杯放在桌沿,推到兰漱面前:“拜师要敬茶。”
兰漱眼睛一亮,刚要去接,盛师却打断她,讲起门里的规矩:“先向祖师爷的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再取新茶,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躬身递给我,最后三磕头,才能改口。”
兰漱连忙应了一声,麻利地照做,最后立于他面前,喊道:“师父!”
盛师伸手接过来,掀开盖碗抿了一口,缓缓咽下。
兰漱顺势跪倒在地,端端正正叩了仨响头。
隔壁茶室里,父母尚未喝完一盏茶,堂屋内的拜师大礼已成,兰漱就这么正式拜入盛师门下,成为盛师第二个小徒弟。
*
厨房和小饭堂在西厢房最南侧那间偏房。
一张用得油亮的老榆木方桌摆在北墙下,盛师坐在正座,左侧坐着八岁的大徒弟花织,右侧是五岁的兰漱。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一盘清炒山药、一碗酱爆肉丁、一盘拍黄瓜,加上一碗番茄鸡蛋汤。全是盛师亲自下厨做的。
徒弟理应服侍师父,可花织年纪小又是个馋嘴的,盛师便干脆自己掌勺。甚至每到周末,这位大师还会领着两个小丫头去老字号改善伙食。
兰漱拜入师门半月有余,每天做得最多的活儿,就是跟花织沏茶、端茶,然后退到檐廊底下侯着。
日子过得清闲,甚至枯燥。
盛师不主动教风水命理,兰漱也从不开口问。她根本对那些不感兴趣。她只想要一个机会,到时候治好父母的病,小小的她就再没有心愿了。
就是盛师耐得住性子,她不知这个机会何时到来。
盛师放下木筷,拿手绢擦嘴,视线落在两个小姑娘身上,“下午有客。”声音平淡,“花织,等会把茶具烫一遍。兰漱不在廊下候着了,跟着你师姐进堂屋,在我案旁添茶。”
花织眨眨眼,“师父,平时您都不让我们进堂屋的。”
按行里传统,风水师给客人断风水、批八字时,涉及隐私、天机,不会让无关人员在场。虽然对于衣钵徒弟,会叫来侍茶旁听、收拾罗盘,但她俩人未免年纪太小了点。
盛师端起水杯漱了口,“不进堂屋,天天往后巷跑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你拿案上的点心,喂隔壁那瘸腿的小小子?”
花织的心思被当面拆穿,蔫头耷脑的,不吱声了。
*
午饭过后,兰漱靠在院角落那口半人高的大青花瓷水缸旁,踮着脚往里看。缸里游着九条锦鲤,通体雪白,头顶一抹红,尾鳍如纱,慢悠悠荡开。
花织溜过来,手里捏着一小包碾碎的干虾米。她分了一小撮给兰漱,俩人并排贴着缸沿,一点点撒鱼食。
锦鲤顿时蜂拥而上,拍打着水花。
“那个小瘸子,真有点可怜吧?”花织盯着水面打转的鱼,小声嘟囔一句。
兰漱扭过头看她。
花织无精打采地耸肩,“没办法啦,师父发话不让我去,我就不能不听师父的话。”
兰漱问:“如果师父是错的呢?也要听吗?”
花织眉毛一挑,“师父怎么可能会错?他有天眼,他看到的东西跟我们看到的大不一样,他不让做的事情,必然有道理。”
“可是你说小瘸子的妈妈生病了,他每天都吃不上饭,也买不起药。”
花织把手里最后一点食渣撒完,拍拍手上的灰,凑到兰漱耳边,压低声音说:“师妹我跟你说,我觉得他妈根本不是得病,可能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我偷偷看过一次,她身上好些地方都烂了,发病的时候整个人直挺挺地抖。”
“那不能做法事帮她吗?”
“做法事?”花织笑出来,“那不是杨公一门的手艺。咱们只看地脉气场、择吉批命。她真中了邪,得去请正一派道士开坛设醮,或者请出马仙的香头看看阴阳。再不济,去前门外的喇嘛庙请喇嘛念经也行。反正师父是不会插手的。”
兰漱点点头,但一句也没听懂。
两人喂完鱼,溜达走到宅门前,一左一右坐在高高的门槛上,四条小腿悬在半空晃荡。
空气里飘着一股老树荫下的土腥混合着豆汁儿酸香的气味。
时不时有自行车从灰砖道上叮铃当啷穿过,后座两侧挂着帆布口袋,不是卖花椒大料,就是卖冰棍儿、切糕、麻酱烧饼。
盛师给她们一人分五块压兜钱,但因为顿顿有肉,比烧饼好吃,这五块就一直踩在口袋底下,没机会花出去。
一个师傅骑着有些年头的自行车进入胡同,车后座上绑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是吹出来的糖人。
兰漱和花织对视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已经拔腿跑到摊子前。
花织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五块纸币,买了一个大葫芦糖人,第一口先给兰漱吃。
俩人举着糖人,笑嘻嘻往回走,打眼瞧见小巷拐角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个小瘸子就那么静静立在灰墙根下,一双幽暗的眼睛毫无情绪地瞅着她们。
他身上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运动褂子,袖口和前襟上不是黑呼呼的油渍就是土,整个人灰扑扑的。
花织脸上的笑容收敛干净,将兰漱护在身后,小声催促:“我们快回去吧。”
兰漱从花织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看着远处那道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狼一样的瘦削身影,低声问:“他是不是饿了?”
“不管不管!”花织头摇得像拨浪鼓,拽着兰漱的手臂就往回跑,“师父知道了要挨骂的。”
“砰”一声,门关上,阴森森的视线也被隔绝在外。
俩人刚拍着胸口转身,就见盛师从堂屋出来。
他手中端着一幅画,准备挂在廊下长凳上晾晒,余光瞥见这两个鬼鬼祟祟的小东西,停下手中的动作,“干嘛呢?”
花织讨嫌地说:“师父!我的压兜钱刚才买糖人破开了,您再给我五块吧,整数搁兜里吉利!”
“滚蛋。”盛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悬挂好画轴,回到房内。
花织冲兰漱眨眨眼,眉头往上一挑,眼珠子贼兮兮地向外瞥了瞥,“又逃过一劫!”
*
三点的日头显出疲态,结束午睡的兰漱洗了抹布,刚从廊下出来,准备挂在东墙的绳子上,一眼便看见门槛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浅色西装,脚下是一双黑皮鞋,头上戴着宽檐礼帽,墨镜几乎遮住半张脸,下半张脸则用丝巾裹住,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她双手扣在胸前,腰背前倾,摆出一个虔诚的请礼,一动不动。
兰漱入门这么久,还是懂一点东西,比如主人闭门不迎、明言拒客,那就不能擅闯门槛,因为冲门犯煞。
她似乎感觉到了视线,头朝兰漱这边偏过来。
兰漱定定地看着她,没有上前询问,小脸上一片沉静。
花织这时也端着脸盆走出来,看见女人,司空见惯地叹口气,一把拉过兰漱,进了东厢房,“咔”一声将房门合上。
她哈着腰,顺着门缝往外瞄,小声对兰漱说:“她叫步漫。以前嫁给了银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还生了个儿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硬是抛下孩子走了。现在那孩子跟着后妈,被教得总是动手打人,前阵子还摔死家里新养的小猫。”
“她来找师父做什么?”
“我也记不太全,听她跟师父的对话,她过去是师父的客人。师父看她可怜,帮她改了命局。谁知道她拿到好运后,没听师父‘多积阴德’的警告,反而损人利己。”
花织扭过头,严肃地说:“这一门最忌讳这个!风水师给人改命,那是借天机。她借了天运去作恶,这叫背负恶业、折损师门的阴德!师父觉得帮错了人,从此就跟她断了因果,闭门不见。”
花织顿了顿,又往门缝外瞧一眼,压低声音说:“她今年来了五六回,就是想求师父再出手帮一次,帮她把那个被教废的儿子,给领回正道上来。”
说着,门外响起手机铃声。
女人接听,没说话,朝着门楼再次躬身,踩着高跟鞋急促离去。
两人这才出来。
花织拎来两个小木板凳,递给兰漱一个,两人并排坐在院子晒太阳,还没一会儿,胡同口传来一阵汽车发动的声响。
俩人默契地偏过头往大门方向看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奥迪靠边停下,紧接着,一个胖胖的男人走下来。
那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皮衣,腰带卡在最后一个眼儿,都勒不住鼓囊囊的肚子。他戴着墨镜,胳膊底下夹个皮包,下巴颏昂得老高,目不斜视地越过门槛。
花织一看见他,立马从板凳上弹起来,“走,我们要去伺候茶了,师父的客人到了。”
兰漱点点头,跟着花织收起板凳,一前一后往堂屋走去。
盛师正端坐在茶案后,手持一把小毫,在一张宣纸上绘画,客人进来,他眼皮都没抬。
花织熟练地用茶托端上两杯烫好的新茶,兰漱则拎着铜水壶,安安静静地退到盛师身侧立着。
那个叫严恺军的胖男人摘下墨镜,往桌上放了个厚厚的红包,脸上的肉挤出一丝讨好,“盛师,好久不见!当年多亏您点拨,说我和我那儿子命理相克。我听了您的,把那崽子送给远房亲戚带,结果没过两年,我那小厂子果然拿到了第一笔投资!今儿个冒昧登门,是真遇着难关了!”
严恺军长叹一口气,“我现在那厂子股权纠纷不断,股东闹着分家。我想请盛师帮我划拉划拉,这厂子还能不能保下来?再顺便帮我推一推后半生的财运,我这事业还能不能再上一层楼?”
盛师手中的毛笔一顿,抬起眼皮,“我当年说你跟儿子冲克,你俩分房而居、异地求学就行。你利欲熏心,直接把他过继给外人,断绝关系。害得你原配精神崩溃,发了疯。”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因果乱了,你又人性丧失,我实在承载不起你要的大富大贵。拿上你的东西,请回吧。”
严恺军慌了神,赶紧求道:“没断绝,我想着等他长大一些再带回来的,我跟那家人是朋友,我们说好的。我太太也不是因为儿子,她本来就产后抑郁,我这些年一直好好待她,为她治病,这是治不好了,才依着她,让她住进精神病院,我这么多年香火不断,您也知道我是虔诚的人,我怎么敢犯这种忌讳啊盛师。”
盛师抬头看过去,严恺军眼圈泛红。想起当初他确是如此,这些年虽然香火不多,但也是没断过的,最后合眼,叹一口气:“算了。”
即使如此,对于严恺军要求指点迷津的求告,他依旧摆了摆手,再不愿多置一词。
严恺军见盛师油盐不进,心里打起别的算盘。
圈子早有流言,盛师破天荒收了第二个徒弟,因为这小女孩天生能催旺旁人的运势。要知道盛师是不收徒的,大徒弟花织也是因为当年公职夫妇殉职,临终前将遗腹子托付他,他不得已收下养育。
他顺势转移话题,话里话外地打听起兰漱的情况,“盛师,我看两个小姑娘年纪小,不上学可不行。要不这样,包在我身上。”
盛师哪能看不穿他那点小九九,挥手将兰漱和花织一起遣出去。
严恺军见状,赶忙堆起笑容。
盛师打断他,“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趁早打消。”
严恺军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没敢冲撞盛师,强撑着干笑两声,灰溜溜地拱手告退。
出了堂屋,兰漱见严恺军走出来,扭头对花织小声说:“师姐,我有点饿了。”
花织摸摸她的头,“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拿个桂花糕。”
趁着花织转身拿桂花糕的工夫,兰漱小腿一迈,跑到严恺军跟前,气都没喘匀,仰头,斩钉截铁地说:“我要上学!你不要放弃,我也会跟我师父说的!”
严恺军被吓一跳,等他低头认出兰漱时,眼底迸发出一束光,连忙蹲下身子,刚要同这小福星说上两句,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响了。
兰漱反应快,掉头溜回厢房廊下。
严恺军愣了愣,看着小女孩消失的方向,本来没那么坚定,这回是铁了心要把她接到身边了。
花织刚关上门,一扭头就看见兰漱直愣愣站门后,也被吓一跳,手里热腾腾的桂花糕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她赶忙稳住手,皱着小眉头凶道:“你再吓我,我就不对你好了!”
兰漱从花织手里接过桂花糕,大咧咧咬一口,仰着脸凑到花织跟前,“师姐对我最好了。”
花织得意地歪头,“那是!谁让我就你一个师妹呢,以后我可是要继承你的。等师父不在了,你就归我管了!”
兰漱伸手挽住她的手腕,把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声音软软的,悄悄在她口袋里塞了自己攒的四十块钱,“我一定归你管。”
盛师哐一声推开窗户,手里卷一本旧书,指着廊下贴一起的两人,吹胡子瞪眼,“你俩个小白眼狼,现在就开始想着我没了!”
两个被抓了个正着,对视一眼,吓得缩脖子,心虚地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
严恺军再次登门时,搬出一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孩子的未来和社会的规格往盛师脑袋里灌,试图说动盛师同意他对兰漱和花织的资助。
盛师再次拒绝了他的提议。
严恺军眼珠子一转,“盛师,要不……问问孩子自己的意思?”
盛师神色一顿,定定看了严恺军片刻,却什么也没说,再将他赶出大门。
花织看着盛师脸色不好,心里发慌,本想拉着兰漱溜之大吉,可师父不发话,她半步不敢挪,只能在一旁战战兢兢。
盛师呆愣许久,伸手掀开茶杯盖子,里边的茶水早空了。
花织懂事地上前续水,盛师却沉声道:“兰漱来。”
兰漱乖乖上前,端起茶壶,将热茶注入杯中。
就在盛师品茶的工夫,兰漱拿来一个蒲团,跪下来。
花织在一旁看愣了,见状不敢耽搁,“扑通”一声也跟着跪倒在兰漱身旁。
盛师自始至终没有扭头看她俩,只在喝完那口茶后,对花织道:“去把柴放进格子里。”
花织悬着心,很担心兰漱,又不敢违抗师命,脚像粘住了。
“去。”
花织只能担忧地看一眼兰漱,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盛师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神情却无一丝慌张的兰漱,缓缓开口:“为什么跪在这里?”
“因为做错了事。”
“是吗?”盛师哼一声,“我看你这样子,倒不像是觉得自己错了。”
兰漱伸出两只小手,手心朝上,摆出讨打的姿势,“师父,王充的《论衡·实知篇》上有一句,‘智能之士,不学不成,不问不知。’纵然天资聪慧的人,不学习就不能成事,不探问就不会通达。”
盛师微微皱眉。
这是他书架上的书,但兰漱连字都不识得,她怎么知道写的是什么?而且听她这意思,是告诉他,她应该去学习?
兰漱解决他的困惑,“师父的书我已经看了三本,是去隔壁书店找老板一句一句问的。”
盛师心里一顿。
他对兰漱有帮扶之心,可他不想干涉她父母的命运,那就不是他能随意拨动的因果,可兰漱显然执着于这件事。
就冲刚才严恺军那话,他就猜到,兰漱私下肯定是对严恺军表达过上学的意愿。
急功近利、算计深沉,跟他原本对这孩子的印象大相径庭,这让他气怒交加。
兰漱再次开口:“师父,你说,‘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妄动他人因果,必遭天谴。可他们不是‘他人’,他们是我的父母。”
盛师回神,眉心紧锁。
片刻,他喉咙里泻出一口气,满脸遮掩不住的心疼。他闭上双眼,冲兰漱伸出手:“来。”
兰漱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慢慢挪到盛师跟前。
盛师看着她,没舍得下戒尺,只轻轻在她的额头上敲了一下:“你这么爱学习,最好给我考一个清华。”
兰漱其实并不爱学习。她只是觉得有用。有用是她做事的准则。
但这句话,她没有对盛师说。
*
窗外的银杏叶落尽了,北京城悄然迎来这一年第一场雪。
严恺军隔三差五便往胡同里跑,盛师一直没松口。
当积雪压弯院里的树枝,盛师将严恺军叫进堂屋,声音不大,“我准你越过礼制法条,托关系、找人,领养兰漱,代她落户、安排上学……”
严恺军不等他说完,高兴地感谢起来。
盛师打断他,“但你要像对我承诺的那样,办妥她父亲的肾源与后续的手术费用。再就是,”盛师顿了顿,“你必须以厚禄待她。她这命局是你求之不得的活水。你吃着她的气运,就得承她的因果。你要是卸磨杀驴……”
严恺军站在炭火旁,躬着腰,连连应承,“盛师放心!我明白!我肯定小祖宗一样供着她!”
盛师看着严恺军恭顺无比,还是忧心。他不认为严恺军言出必行,但兰漱铁了心,他只能是盯着一些了。
他把双手负于身后,俯视着严恺军,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严恺军不敢忘恩负义。
但是又能盯多久呢?
人人对福星趋之若鹜,但兰漱小小身体,怎么承受“寅巳申”三刑反噬时的巨大能量呢?她得有多难呢?
严恺军借她的福气,实际上是在抽取她的根基。就像一口井,别人天天来舀水发财,井水被抽干了,井底还剩什么。
她本可以专注自身,保自己一生平安,非要为了父母把唯一的“保命符”当筹码送出去……
盛师闭上眼,心中呢喃着,“真是个傻孩子。”又叹一口气,“也真是个好孩子吧。”
*
自打兰漱被严恺军接进别墅后,花织时不时缩在廊下看着兰漱塞给她的卷成一卷的四十块钱发呆,怎么也想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把她的小师妹送到别人家里去。
兰漱知道她改不了接济小瘸子,但师父给的压兜钱就那么几块,所以才把钱塞到她口袋里。
她确实也是看不得可怜人的性格,嘴上说着不管,手脚却不听使唤。
一想到这样了解自己又娇俏可人的师妹以后不能朝夕相对,她就难受得吃不下饭。
哪怕盛师耐着性子同她解释,兰漱每周依然会有三天待在这里,花织也提不起精神。
盛师也有招,从书房里搬出几本书,“把这几本书看懂了,就知道我为什么送她走了。”
“我不看。”花织拧着脖子一喊,扭头跑出堂屋。
她才不看,难看得很。她天生只对风水图谱感兴趣,什么地理形势、方位图录,她一眼就能懂。字就不行了,密密麻麻的,像蝌蚪一样,她看着头疼。
盛师看着花织跑开的背影,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转过身,正准备收拾茶具,院门口传来一阵推门声响,停下动作,抬眼望去。
是步漫。
她站在门外,身旁还领着一个几岁大的小男孩,生得眉眼精致,相当俊俏,颇有兰漱的程度,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什么情绪。
*
饭店的包间里拉着窗帘,灯光很暗。
一桌子菜,热气腾腾。步漫把番茄牛腩往凌度面前推了推,声音从丝巾里传出来,一点也不闷,“多吃点,你正长身体。”
凌度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头上戴着宽檐帽,脸颊被裹住,鼻梁上还卡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但能看出脸很小,脖子很细,皮肤很白,大概很漂亮。
“你说你是我妈的朋友,然后带我来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见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还让我瞒着她。”凌度语气里并无疑惑,“你觉得这符合逻辑吗?”
墨镜后,步漫的视线落在凌度稚嫩却依稀有了轮廓的脸上,一言不发。
见她没有回答的意思,凌度夹一筷子肉,“等下把我送回棒球队,我不会跟我妈说今天发生的事。”
步漫忍不住开口:“你以为我是谁?”
凌度淡淡嚼着牛肉,小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我爸的朋友?我在他钱包里看见过你的照片,手腕上有一块疤,戴着这块手表。”
步漫一顿,话都卡在喉咙里。
凌度咽下牛肉,“你不用想着挟持我可以跟我爸换名分,或者跟我妈谈判,我没有这样的分量。”
步漫闻言,心都碎掉了。
凌度,她的儿子,才五岁啊,怎么心如槁木、无悲无喜?那对狗男女都对他做了什么?
她想冲上去抱住他,告诉他:我是你妈妈,你是我亲生骨肉,是我豁出命生下来的。
可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向这个无辜的孩子解释,为什么从小就抛下了他?
难道要告诉他,因为父母之间没有爱?他们只是别人的棋子?那场荒诞的结合,不过是赵贤丰为了掌控凌和琛的手段?
如果他问,赵贤丰是谁?她又怎么开口?
说赵贤丰是她养父,对外称作老师?说当年自己和凌和琛意外擦枪走火怀了他,赵贤丰大怒,生怕他们假戏真做、产生感情,逼她离开凌和琛?说赵贤丰甚至要将刚出生的他抢走当做筹码,是她跪着求赵贤丰才换来作罢?
她不能说,一个字也不能说。
凌度不能跟着她。她是一个没有明天的人。
可凌度不一样。
他有明天,他的明天光明、灿烂。
她必须守护他的明天。
步漫微微仰头,提口气,把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压回去,“吃饱,我送你回去。”
凌度没有回答。
说是吃饱,其实是步漫看着他吃饱。
他的饭量好像很小,不过草草咽下几块牛肉,便再无胃口。步漫忍着心疼,试图拿起公筷再往他碟子里添一点,凌度已经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嘴。
步漫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
吃完饭,她开车将他送回棒球队训练场。
车子停在路边,凌度一言不发地解开安全带。
步漫看着他,想嘱咐他按时吃饭、天天开心之类的废话。
还没等她开口,小凌度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
步漫眼泪夺眶,脱力般地摘下墨镜,露出被赵贤丰打得乌青的脸。她扯出纸巾擦眼泪,下一秒,副驾车门突然被人从外拉开了。
步漫手忙脚乱地将墨镜重新戴上。
凌度没看她,递来一个塑料袋,装着一盒生理盐水、一盒碘伏棉签,以及一支复方七叶皂苷钠凝胶。
他无意识提了提掉下肩膀的书包带,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无论什么原因,动手一定不对。”
说完,他关上车门,转身离去。
步漫愣住,眼泪也停下来。原来他发现她脸上的伤了。
看着他走向球场的背影,步漫的眼泪猝然决堤,却也尝到一丝甜味。
这是不是说明,那些凌度虐杀小动物的事迹都是彭娜杜撰散布出来的?她是为了给她自己不好好教养继子一个合理的借口?
很有可能。
她想着,拨通凌和琛的电话。
*
棒球队更衣室里一股汗味,长椅和铁皮衣柜横七竖八的。
小小凌度推门进去,围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几个男孩突然止住话头,齐刷刷朝他瞥了一眼,随即眼神交汇,一个高大的男孩站起身,走上前挡住凌度的去路。
“听说你领养了一只小猫,亲手摔死了,你很勇啊。”话这么说,男孩语气里却是愤怒和鄙夷。
凌度发育晚,个子比同龄人矮了半头,被几个男孩围在中间,单薄的身影显得无助。他无意跟他们起冲突,只抬起眼,“你也可以领养一只再摔死,那你也很勇了。”
那男生顿时急了,猛地推搡他一下,“我在夸你吗?我是在骂你!你这个真坏蛋!”
凌度被推得后退半步,脊背撞在铁皮更衣柜上,哐当一声。
他索性靠在上边,懒懒散散的,脑袋也歪着,“你这半年没点进步,教练问我要不要换投捕搭档,我说再给你几次机会,你居然说这样的我坏?白对你好了。”
那男生被说得脸红脖子粗,一口气憋在胸口,“啊啊呜呜”半天,硬是没挤出一个完整的词来,另外几个男孩也全愣住。
他们不过是些六七岁的小孩子,情绪上头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凌度不一样,他神情、气质没半点小孩的样子。
他看他们连组织语言都困难,平静地伸出手,拨开面前挡路的人,单肩拎着书包走到自己的衣柜前。
他拉开柜门,脱下私服。
旁边的几个男孩下意识转过头看他,看见他后背和肋骨处,布满淤青,还有几道红痕,不由张大嘴,原本还想凑上去的脚步,也顿住。
凌度换好棒球服,发带绑在额头上,将略长的发丝勒成美式前刺,拉上包链,在一众失神的注视中,面无表情地走出更衣室。
直到门关上,一个矮小的男孩缩缩脖子,“他除了不爱跟我们玩,好像没做过变态的事,虐杀小猫会不会是假的啊?”
几人对视,心里的怀疑开始动摇。
领头推人的男孩挺挺胸脯,反驳道:“怎么可能!我妈说这是他亲妈发在论坛上的,写着求助,问‘这样的孩子还怎么教’!那是他亲妈,总不能编吧?而且他要不是变态,为什么从不跟我们一起玩?天天一个人走来走去,肯定有问题!”
“那他那些伤是谁打的啊?”
“他都把猫给摔死了,他爸妈打他不是挺正常的吗?”
“也是。”
几个人三言两语间又被说服了,心安理得地再次盖章凌度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坏小孩。
*
被孤立一下午的凌度走出训练场,彭娜的大红色跑车刚好停在面前。
刚一上车,“啪”一声响,彭娜扬手一个耳光。
凌度的头被撞得偏向一旁,牙齿磕在口腔内壁,血水涌出唇角。
他抬袖子抹掉。
彭娜看他就烦,瞪一眼,嚼口香糖的动作陡然变快:“司机去学校没接到你,跑去哪里鬼混了?又想让你爸知道,跑来跟我吵架?但你觉得他在乎你吗?他跟我吵架是因为你吗?他只是不希望这些琐事烦他!”
凌度抿紧嘴巴,伸手扣上安全带。
彭娜见他跟个死人一样,火气更旺,又一巴掌甩过去,“说话!”
凌度从包里拿出一块打磨得发亮的猫头骨,“妈妈这是我们上次在市场看到的那只狸花猫的头骨,我下午偷闲打磨的。”
彭娜瞥见那一小块带着棱角的猫头骨,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但一想到这不正是她促成的吗?是她一直在把他往变态那条道上引,眼里的惊恐转为一丝快意。
她勾起唇角,破天荒地摸摸凌度额头,声音温柔,“乖,你是在为小猫减少痛苦,不然它们在外面流浪总是挨饿受冻。”
凌度身子一顿。
这只手带着温热的体温,他贪恋地抬起眼,小小脑袋贴紧她的掌心,黑漆漆的眸里闪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还没等他体会够,彭娜已经收回手,甚至抽出一张纸巾,厌恶地擦擦手心,随后发动了车子。
凌度心落下去,眼里的光也暗下去。
他抱着书包,缩在副驾驶里。
打他记事起,妈妈就不爱他,起初他不知为什么,以为是自己的错,于是卑微讨好,却于事无补。
后来听多爸妈吵架,他拼凑出答案,原是爸爸做错事,伤了妈妈,让妈妈顺带厌恶上身上流着爸爸血脉的自己。
他怨恨爸爸,又无力改变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乖巧一点,再听话一点,按照妈妈说的,把小动物头骨拆下来,作为礼物送给她,来博她一笑。
当然他不会伤害小动物,送给妈妈的头骨,全是他用微雕树脂,照着生物图刻出来再做旧的。
彭娜没看出来过,也很正常,她从没耐心看过他。
想着,他又垂下眼睫。
是不是要受伤,要伤得很严重才可以被关注一点?
*
一进家门,凌和琛对着彭娜劈头盖脸一顿呲,“你死哪去了?!下午要参加陈秘书三婚的仪式,没提前跟你说吗?!”
彭娜一边脱高跟鞋一边冷笑,“我不接你儿子吗?不是你说让我尽职尽责地当好他妈吗?你早说不用啊,我也懒得去!”
她摘下名牌包,扯掉外套扔在沙发上,转身走向浴室。
凌和琛显然在气头上,几步追上去,一把薅住她的胳膊,“我话还没说完!”
彭娜扭过头,一把甩开他的手,“说什么说!咱俩是包办婚姻!当初是你需要我爸当靠山,才求着他把我嫁给你!结婚第二年我爸倒台,那是你自己不会做风险规避,也是你命不好。搞不好就是让你给克的!现在觉得在我身上捞不到好处了,暴露本性了?你也太沉不住气了!”
彭娜不顾气得俊脸通红的凌和琛,瞥一眼凌度,“我可告诉你,我有的是你的把柄,你少招惹我,省得把我逼急了,我都给你抖搂出来!”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
凌和琛气得双手掐腰,原地转圈。
他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本想找凌度当出气筒,扭头一看,早没了那孩子影儿。他只能愤恨地抬脚,踢向椅子腿。
剧痛顺着脚趾钻上来,抽空他的大脑。
当初,他是得到赵贤丰的扶持才在京发银行站稳脚跟,也在赵贤丰撮合下,跟步漫进入隐婚状态。
即便他们之间毫无爱情。
但只要能换来事业红火,只要赵贤丰愿意提拔他,他当然可以一直跟步漫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
可他渐渐发现,自己根本没打入赵贤丰的核心圈层。
赵贤丰跟老九,即陈靖之,还有步漫的利益绑定更深,那帮人才是赵贤丰信任的心腹。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拼命表现,直到有一天,在赵贤丰那座四合院里,他亲眼看见赵贤丰温和地命人挑断一个背叛者的脚筋,震撼无以复加。
后来赵贤丰递来一份合同,让他批钱,彻底瓦解他的防线。
那个项目漏洞百出,他在回复赵贤丰之前,警惕地找到那个被挑断脚筋的人,从那人口中得知,赵贤丰就是个养猪杀肥的惯手。他扶持的对象,要么有利可图,要么是替死鬼。
最终他还是利用职务之便,批了赵贤丰的项目。
但也从那一刻起,他开始计划抽身。
只是他为赵贤丰做了太多脏事,早无法全身而退,只能把主意打到步漫身上。
没想到,步漫也有此意。
于是两人稀里糊涂地干柴烈火,做起纯性夫妻。
接着步漫怀孕,他们默契地瞒着赵贤丰把凌度生了下来。
然而纸包不住火,赵贤丰终究知晓,强行带走步漫。
凌和琛当即了然,他的作用就是替死鬼,如此,赵贤丰就没必要把步漫搭进来。
步漫离开时本想带走凌度,但赵贤丰不允许,她便不敢动。
可凌和琛一人带孩子恐怕引发舆情、利益关联风险。银行红线更严,对他的晋升很不利。
他转而把目光瞄准当时区委书记彭永觥的女儿,彭娜。
他精心包装自己,又跑去求赵贤丰搭把手。他跟彭娜的结合对赵贤丰有利无害,赵贤丰果然心动,两人合力搭上了彭永觥。
当时的彭娜有个玩摇滚的男友,搞了个入不敷出的乐队,半年多全靠彭娜接济。
彭永觥早上火,正好凌和琛求上门来,他借机要断了彭娜这段孽缘,放话只要彭娜点头他就同意婚事。
彭娜自杀抗议,被抢救回来后,凌和琛为让她死心,私下给那男人一百万。
那人拿钱跟彭娜分了手,彭娜这才嫁给凌和琛,却也对他恨之入骨,针锋相对,一顶又一顶绿帽子往他头上戴。
为了前途,凌和琛一忍再忍。然而婚后第二年,彭永觥被举报严重违法违纪。而举报人,正是彭娜那个摇滚前男友。
那男人用那一百万穿过彭永觥严密的势力网,把收集来的证据直接递到更高层。
彭永觥轰然倒台,这场婚姻对凌和琛再无半分好处。
他当然想抽身,偏偏彭娜掌握了他和赵贤丰的利益往来。他只能硬着头皮,忍受这样一个对自己毫无用处的女人吃他的、喝他的,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恶心他。
他对她唯一的底线和要求,就是好好教养凌度,可凌度也不争气,不是跟人打架,就是虐杀小动物。
彭娜几次三番说教不了,他只好花重金找家教,可那些家教往往坚持不到一周就仓皇逃跑。
凌和琛甚至开始怀疑,当初把他生下来作为制衡赵贤丰的把柄或自己的帮手,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乱七八糟的过往缠绕着他,凌和琛越想越烦躁,大步走到凌度房门前。
他刚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小小的凌度立在门内,仰着平静的脸,像是下定决心,“如果我搬到学校附近的房子住,以后不再给爸爸添堵,爸爸是不是就可以不跟妈妈吵架了。”
凌和琛被他一提醒,心头一动,确实是个眼不见心不烦的办法,还没答应,手机震动起来。
是步漫打来的。
前面她打过几次,他都没接。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彭娜在外散布凌度是教不好的坏孩子,她得知后跑来兴师问罪了。
当初怎么生的孩子忘了吗?又不是多爱他,装什么伟大的母亲。
演得太深了,又把自己演进去了。
凌和琛烦不胜烦,再次摁掉。
下一秒,步漫的短信跳出来:见一面吧,如果你还记得你今天的一切是谁给你的。
凌和琛瞳孔一皱,双眉拧在一起,薄唇抿成一条线。
*
凌度搬到学校附近后,平静地过了一周。
这天,学完德语出来,他看见司机身侧站着一位将整张脸包裹得严实的女士。打眼一看,正是上次带他去饭店、举止怪异那一位。
他没好奇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面无表情上了后座。
步漫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扭过头,隔着口罩和墨镜对他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家教,我会陪你度过两年,希望可以和你相处愉快。”
凌度半靠在车窗旁,将脸扭向窗外,“你那么在乎他吗?还要帮他养儿子。”
步漫卡壳。
“即便这样,我也不认可你。我有妈妈,我不会允许你伤害她的。”凌度的声音平静无波。
口罩下,步漫的唇抿成线,“嗯。”
她总不能说:我是在乎你。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来到凌度身边,她与凌和琛约法三章,由她来负责凌度的教育与生活,但不能让凌度知道她真实身份。
凌和琛无非是怕她们母子相认后,凌度会跟她走,那他白生白养了。
他想多了。
只要她步漫一天还在赵贤丰的掌控下,她就不能带走凌度。凌度在凌和琛身边比在她身边安全。
这个决定对她来说,需要克服的困难太多。
比如她得瞒着赵贤丰,瞒着凌度,躲着彭娜。
最烦心是得听凌度把彭娜当成母亲,小心翼翼讨好,换取那点微不足道的关注。
怕激起他的逆反心理,她甚至只能顺着他以为的真相演下去。
她也不知道这样值不值得,但人生又不是只允许做值得的事,也不是只能做看得见结果的事。
她认为,只要能把他的心性拨正,中间无论产生多少成本,都是必要的。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到了第二年的秋意渐浓时。
步漫十分尽职,也很有能力。她精通多门语言,总顺着凌度的兴趣帮他拆解难题,像同伴一样引导他独立思考。本就早慧的凌度在她引导下,越来越能得心应手地运用智慧。
生活上她也细致入微。凌度胃口小,挑食,她就研究营养搭配,把饭菜做得好看又好吃。什么洗涤剂的挑选,饮用水的规格,物品的清理、摆放,所有琐碎,她都面面俱到。
只是凌度封闭,即便她做到这种程度,他也还是把她推拒在心门之外。
平时相处时,他尚且愿意聊几句,可只要步漫问“为什么不多交几个朋友”,凌度便会立刻收敛起情绪。
步漫不敢挖太深,怕引起他的警惕,每次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
*
周末是国际青少年棒球邀请赛,选手全来自国际学校和国际俱乐部,自然观赛区坐满京城有头有脸的家长。
步漫也在其中,只不过是家教的身份,而且只能坐在角落,看着彭娜在凌度每一次投出精彩的三振后,得意地对身边人大喊:“那是我儿子!看到没有!我生的!”
她很不是滋味,但不能跟彭娜争,也不能到凌度跟前去,避免彭娜看到她应激,到时候不好收场。
赛后向裁判和观众列队致谢完毕,队员们便三三两两围坐在休息区的草地上,一边收拾着个人装备,一边听教练做赛后总结。
凌度在边上,垂着头,脸色发白,好看的眉头拧成一团,呼吸也比平时沉重许多。
步漫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异样,下意识扭头,彭娜正与两位西装革履的男士谈笑风生,一个余光都没分给凌度。
步漫心急,却顾及身份与彭娜的疑心,不敢贸然上前。
直到凌度忍不了,向教练打报告,去一趟卫生间,她立刻抓起包,跟上去。
她追到卫生间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的推搡声。
她放轻脚步,在转角处探头,看到一群男孩把凌度围在中间时,她本能地侧身躲到门后。
卫生间里,那张平时冷漠的小脸此刻憋得通红,却咬着牙一言不发。
步漫忍着心疼,按兵不动,她想看看,这些年横亘在凌度心里的刺究竟和这群孩子有没有关系。
“你为什么不上厕所呢?因为内裤上面沾满了芥末吗?”一个高个子男生双手抱胸,笑得恶劣。
躲在门后的步漫眉头拧紧。
凌度红着脸,眼角泛着泪光,却咬牙反驳,“你在我衣服上涂芥末,改变不了我拿冠军这件事。”
高个子脸色微变,恼羞成怒地岔开话题,“谁稀罕一个内定冠军!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跟你作对吗?你妈破坏我爸妈感情这件事,你也知道不是吗?那天放学,我们亲眼看到他们在车上鬼鬼祟祟的!”
“你胡说!”凌度怒道。
高个子睨着凌度,冷笑道:“这种人你还要维护?那你今天受的苦,都是你该得的。”说完,他的眼光冷冷扫向凌度的裤子。
下身的灼痛让凌度浑身发抖,他却有力气一把薅住高个子衣领:“他们出现在一辆车上并不代表什么!而且你更该向你爹质问!比起我妈这个跟你妈不相干的人,你爸作为她的丈夫,明显更歹毒一点!”
高个子破防,一把推开凌度,“你放屁!就是你妈勾引的我爸!”
话音未落,高个子冲上去对着凌度推搡起来,几个男孩也一拥而上。凌度被推得踉跄,却不退缩,准备一个人硬刚这一群人。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声音响起。步漫冲进来,一把薅住高个子的衣领,扯向身后,随即大步跨前,把凌度护在身后。
突然出现的成年人,后退着不由自主地向高个子靠拢。
高个子强装镇定地梗着脖子大喊:“你谁啊!”
步漫从包里拿出礼盒,“这件东西,是你爸送给我的,我听说他还送给过其他的家长,都是女性。你懂那么多,这么早熟,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你胡说!”高个子尖叫起来,这三个字喊得比刚才的凌度还要歇斯底里。
步漫冷淡地环视一圈这群孩子,“你们不能跟谁在一起玩,就盲目听谁的话。不知道一件事真假的时候,要先去求证。我认识凌度的妈妈,她是一位友好又温柔的女士,不能因为她和善,你们就肆意污蔑她。”
站在她身后的凌度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步漫的背影。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吱声。
高个子在挥舞着手臂喊叫:“你骗人!那天我和凌度一起看见的!他妈就在我爸车里,两个人奇奇怪怪的!”
他咬牙切齿地对凌度逼问:“你说话啊凌度!你自己说!”
凌度紧抿着双唇,一声不吭。
半晌,他张张嘴,却被步漫打断。
步漫把礼盒塞进高个子怀里:“拿回去给你妈吧,你爸应该很久没给她买过这么贵的礼物了。”
“你说谎!你是哪儿来的!为什么要说谎!”高个子把礼盒狠狠砸在地上。
步漫没说话,转身,轻轻牵起凌度,护着他走出卫生间。
*
步漫带凌度去了一家洗浴中心。
她将他安顿好后,转身到隔壁商场,挑了一套质地软和的新衣服。
折返回来,她把衣服交给前台,细细拜托对方交给凌度,再帮忙看一下孩子屁股和皮肤有没有被芥末灼伤。
直到主管折返,递给她一个答复,孩子只是皮肉有点泛红,步漫心里的石头才落地,靠在大厅沙发的靠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凌度洗完、换好衣服出来,步漫领他上了车,送他回家。
一路上,两人无言。
步漫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
凌度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悄悄扭头,偷偷瞥向这位永远用帽子和口罩把脸遮住的家教。
他不理解。她不是爸爸喜欢的女人吗?按常理,她跟妈妈应该不共戴天,为什么为妈妈说话?
而且,那男生说得没错,妈妈确实跟他爸爸不清不楚,他亲眼看到的。
步漫表面镇定,心却被拧住。
她当然不愿意帮彭娜说话,可当时情境,她又能怎么办?显然凌度的封闭源于彭娜。难道要跟那群尖酸的小孩子站在同一阵线,毁掉凌度心中最后那点关于母亲的信念吗?
她做不到。
车子缓缓驶停在凌度家独栋大门外。
步漫伸手为凌度解开安全带,手上一顿,犹豫地摸上他的小脑袋,“好好休息,今天很厉害。”
凌度身子微僵。
她掌心不暖,他却忘记躲开。
接近两年相处,她一直对他很好,无微不至。平心而论,比他妈妈好太多。许多夜里,他甚至会想:为什么她不是我妈妈?
每当这念头冒出来,他又会如遭鬼魅地把它晃出脑袋,默默再回忆一遍事实,逼自己清醒。
她对自己好,不过是为了讨好爸爸。自然,今天在卫生间里对妈妈的维护,也是想在他面前留下一个“懂事大度”的好印象。
凌度抿抿唇,推开车门。
下车前,他停顿一下,还是决定转头,对步漫轻声说了句:“谢谢。”
没说出口的是:谢谢你这两年为我做的一切。
步漫唇微启,喉咙却卡住,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睁睁看着小小的身影离去。
送走凌度后,步漫坐在车里,将自己在卫生间门口悄悄拍下的视频,发到彭娜邮箱里。
因此,当凌度推开家门时,彭娜正坐在沙发上,电脑屏幕里泛着光,播着凌度在一堆人的围堵和辱骂下,坚定、甚至歇斯底里地维护着她这个母亲的画面。
凌度看到彭娜的一瞬,肩膀一抖,呆呆站在玄关,不敢动弹了。
彭娜刚好把视频看完。她拧着眉头,“啪”一声把笔记本合上,丢到沙发,扭过头剜凌度一眼,不耐烦地说:“你傻站在那里干什么?”
凌度这才低着头,慢吞吞走到她跟前。
彭娜歪着头,用怀疑、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你忘了你是被我带去比赛的了?为什么你那家教把你带走了?她还傲慢地给我发消息,她到底什么人啊?”
凌度垂着眼帘,本能地替对方遮掩,“只是一个普通的家教。可能只是比较尽职,或者不想妈妈太累。”
彭娜最瞅不惯他这副小小年纪就滴水不漏的样子,烦躁地挥手:“滚去写作业!”
凌度抿唇,扭头朝房间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进卧室门时,身后突然传来彭娜暴躁的一句,“以后被欺负了给我打电话!别跟个孙子似的吃哑巴亏,丢我的脸!”
凌度浑身一颤,愣在原地。他不敢置信地扭过头,看向她。
彭娜没有回看,也没再跟他多说,转头冲厨房里的阿姨吼,语气同样暴躁,“今天怎么没问我吃什么啊?我想吃炒鸡,还来得及吗?!”
阿姨被吼得一愣,下意识看向卧室门边的凌度,随后赶忙点头,“来得及!来得及!我现在就做!”
凌度大大的眼睛张得更大,眼眶里的光剧烈地哆嗦。
他喜欢炒鸡,可彭娜嫌油,所以家里一直被禁止出现这道菜。
妈妈,开始在乎他了?
他能相信吗?
彭娜自始至终都在刻意回避凌度的眼神。她不想被这个擅长察言观色的小东西发现,自己对他生出一丝该死的恻隐之心,更不想从他那震惊的表情里,去确认自己刚才究竟说了什么蠢话。
虽然她不想承认,但看着视频里弱小却在意她的孩子,她真没法恨下去了。
算了。
彭娜烦躁地想:就好好养着吧,只要不触及核心利益,身边多个孩子,还那么优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
步漫将车窗降下,摸出烟点燃。
刺鼻的烟草味被风掠走。
两年期限到了。她不能再以家教身份留在凌度身边。
孩子一天天长大,本就比同龄人警惕,再待下去,难保他不会察觉到蛛丝马迹。
她没打算跟他好好道别,她怕自己临到头来会失控,会忍不住把他抱进怀里。
这两年来,她克制自己,甚至引导凌度误会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是为了讨好凌和琛。如果现在临门一脚,暴露了,那这两年就浪费了。
所以,算了吧。就这样,挺好。
她当初选择潜回他身边,无非是怕彭娜毁了他。相处两年,她无比确定,她的孩子,是个善良又柔软的宝贝。
就是这种自虐般的包容,将来有可能会变成裹挟他的枷锁,让他做出未必利己的抉择。
不过彭娜总归不能一辈子不当人吧?
她自然不指望仅凭一个视频,就能让彭娜幡然醒悟,她只希望她对凌和琛的威胁有用,他会因为忌惮她而约束彭娜。
想到这里,她抬手,轻掸烟灰。
不知道下一次再见到凌度,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光景。
但愿那时,她的孩子已经成长到无需多说就能一眼看穿她的野心,心照不宣地与她保持同样的步调与阵营。
当然,如果结果并非如此,她也认。
冒险生下这孩子,确实只为在凌家与赵贤丰这场死局里,为自己争一个变量。可当她第一眼看到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不知从何处迸发出的庞大母性,竟把她囫囵淹没了。
凌和琛不懂,为什么冷血的她,会开始在意这个孩子。
老实说,她也不懂。
但她步漫从不纠结,她坦然接受命运牵扯,并且永远拥有根据现状掀翻重来、改变计划的能力。
烟头在夜色里熄灭。
她关闭车窗,一脚油门绝尘而去,再也没回头。
*
又是一年秋,兰漱的母亲到底还是随她父亲去了。
这一年,兰漱七岁,瘦小的身子套着一件过大的黑衣,抱着骨灰坛,站在一层层木格子前。
工作人员指了两遍格位,她都没反应。
她淡淡地看着,那格子空空的,妈妈胆子那么小,住在这里,一定会害怕的。
工作人员没再提醒,退到一边。
兰漱望了很久,总算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小心、缓慢地把母亲的骨灰坛推进去。
从今往后,她要一个人往前走了,再也没有人需要她了。
那样幸福的日子,还真是短暂。
明明她都跟神明做了交换,怎么只延长了两年半?
怎么就把她丢在这里了。
没她在,他们被欺负了怎么办?那一路上一定艰难险阻,就像他们那艰难险阻的前半生。
盛师三人一前一后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副单薄的背影。
她之前哭得眼睛红肿得厉害,现在只能干涩地睁着,再挤不出半滴眼泪来。
这倒让盛师有些意外。
他印象里,兰漱这孩子生得敏感早慧,不爱把情绪外显,仿佛害怕别人通过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看穿她。那似乎会让她很没安全感。
他以为,在经历这接踵而至的灭顶之灾时,这孩子也会憋着情绪,没想到她把悲痛万分全都展露出来。
什么早慧、福星,荡然无存,她突然就只是一个平凡的七岁小女孩,哭破了嗓子,也留不住她的爸爸妈妈。
花织一只手攥着盛师上衣衣摆,眼泪一道接一道顺着脸颊滑落。
她恨自己太小、没用,为什么没能力保护好兰漱?可一想到师父,他老人家通天本事,也没保住兰漱的父母,一种更深的绝望又像藤一样缠住她的心脏。
什么世人口中无所不能的职业,至亲生死面前依然无能为力不是吗?兰漱那么好,又乖巧,命运为什么要夺走她的家人?
相比于花织的悲恸、盛师的静默,严恺军却平静,甚至感到庆幸。
兰漱没了亲生父母的牵绊,往后就会全身心依附于严家,对他来说可是好事。
*
12月10日,北京迎来这一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花漫天卷地,给胡同披上一层鹅毛毯。
兰漱惯例来盛师这儿。
偏房里的书她全看完了,后来她请严恺军买了一些。
严恺军一听,觉得能巴结盛师,屁颠屁颠地跑前跑后,硬把偏房改造成了小型图书馆。一排排高耸的木质书柜整齐摆放,一层层典籍与名著摞得紧凑。
兰漱每天最喜欢的事,就是拎着个小铜火炉子,扎在书房里看书,其中人性与博弈方面看的最多。
她觉得,天底下的买卖往往跟着局势、人□□望流转,今天缺粮食,地里颗粒无收,那卖粮的就能赚;明天家家户户吃饱饭,衣食无忧,爱打扮了,那卖绫罗绸缎的就能赚;等后天皮囊装扮够了,内心开始空虚,那卖知识、卖信仰、卖情感陪伴的又能赚了。
一个气运最好的行业也很难突破三十年的长盛状态,大多都是十年一变天,三年五载风口就换一轮更是常态。
既然风水轮流转,那为什么不等别人把风口上的钱挣完、攒够了,她直接“拿”来呢。
这样高效多了。
她每天都琢磨这些事,等师父在堂屋叫人了,她再出来干活,烧柴、备菜。
盛师腿脚不利索了,兰漱和师姐花织手里承担的活计也就越来越多。
她还没从父母离开这件事里醒过神来,却已学会珍惜还在她身边的每个人。她盼着师父无病无痛,陪她久一点。只是她不擅长直白地表达情感,心意就融进了日常里默默做好的每一件小事。
今天院里也有贵客来访。
花织在厨房洗好碗,推开木门,被呼啸的风雪拥进屋内。
她打个寒颤,搓搓手,放在嘴边哈两口热气,走向兰漱。
她从书架底下也扯出来一个蒲团,顺势坐下,小声道:“小瘸子家门口停了一辆车,真稀奇。”
兰漱翻着书,淡淡问:“什么样的车?”
花织回忆着,“一辆面包车,前面的车窗开着,后面车窗全用黑纸糊住了。”
兰漱翻书的手一顿,眉头拧紧。
片刻,她放下手中的书,扭头看向花织:“停多久了?”
“我刚才倒垃圾看到的。早上我买切糕那会还没有呢。”
兰漱把书往旁边一丢,盘着的双腿往前一拱,一挺腰,身子利落地站起来,一把拉住花织就往外走。
花织好奇道:“干嘛去?”
“什么样的车,需要用黑纸把窗户封上?”
花织皱眉,脑子转得快,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凉气,“要绑人?!”说着话,她反手攥住兰漱,冲到门口。
两人在门前刹住脚,躲在门扇后面,顺着门缝小心翼翼地朝那边窥去。
那辆面包车依然停在小瘸子家门口,风雪之中,四下风平浪静,一丝异声都没有。
花织看一眼对门敞开的院子,里面拴着一条膀大腰圆的狼狗,回头与兰漱对视,心照不宣。
接着,兰漱猫着腰溜回厨房,拿了一根炖汤用的大猪腿骨;花织跟个小狐狸似的,悄溜溜跑到对门院里,解开链子放狗。
兰漱顺势把大骨头扔进面包车窗。
“汪!汪汪!”
大狼狗叫着,猛窜进去。
它的咆哮声把整条胡同的狗都引沸了。
兰漱和花织缩在门后,偷偷观察。
果然,小瘸子那院子走出两个穿着紧身裤、皮夹克的粗壮男人。
其中一个看见车里的狗,破口大骂“操!”,顺手抄起一根硬木棍,试探着上前。
大狼狗一见有人拿着棍子,一下应激,猛地扑上去一口咬住木棍。
男人骂骂咧咧,一棍子狠搒下去,狼狗被打得嗷嗷惨叫,一副怂样趴在雪地里,不敢再叫。
紧接着,院子又走出来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一只手拽着小瘸子,往面包车方向硬拖。
小瘸子哭喊着反抗,扣着门框要他们出钱给母亲治病,那男人抬手就是一记耳光,“你妈已经死了,吃粉吃死的,治个屁病!滚上去!”
小瘸子双脚卡着地面,死活不肯上车,又挨一巴掌。
另外两个男人警惕地环顾左右,催促着,“快点!一会儿这胡同里来人了!”
几人合力,像抬牲口一样把小瘸子抬上车。
门后的兰漱和花织小心脏“砰砰砰”狂跳,小手攥成拳头。
她们很急,但也清楚,这时候冲上去绝对会被对方一并打包带走。
她们也想过叫师父,可此时屋内,盛师正接待一位西装革履的先生。看那先生眉头紧锁的模样,显然是有难事相求,她们不敢打扰。
眼看小瘸子被推上车,车门“哐”一声合上,两个女孩攥紧的小拳头里渗出汗珠。
兰漱眼神一狠,冒险地对花织低声道:“我们去对面叫那家叔叔吧!就说他的狗被人打了!”
花织连连摇头,“刚才狗叫那么凶他都没出来,绝对是在屋里睡死过去了。”
兰漱眼神坚定,“去叫醒他!”
花织没兰漱那么果敢,正犹豫,兰漱已经趁着面包车调转车头时,溜了出去。
花织根本拦不住她,却也没停顿,立刻拔腿追上去。
两个女孩嘭地推开对面的房门,合力摇醒睡得正香的人。
那叔叔脾气暴躁地骂咧,可一听到两个小姑娘说有人在打他的狗,火气立刻顶上脑门,一跃而起,抄起门后的铁头烧火棍就往外冲。
兰漱和花织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祈祷着:面包车千万别开出胡同口。
一旦出去了,小瘸子就完了。
就在他们冲到门口、伸长脖子朝胡同口张望时,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干脆地横插进来,卡死胡同口。
车门弹开,三名穿着警服,拎着警棍的民警雷厉风行地跳下车。
领头的民警手按在枪套扣上,厉声大喝:“警察!不许动!车上的人立刻熄火!”
面包车里的驾驶员惊慌失措,下意识猛挂倒挡,企图后撤,然而盛师院门口停着几辆轿车,原本就逼仄的胡同挤得只剩一条缝,面包车尾部毫无意外地撞在墙上。
“下车!全部抱头蹲下!”
三名警察疾步追上,拔出警棍敲击车窗。
车门被强制拉开,里面三个男人被警察拽出来、按倒在雪地里,拷上手铐。
小瘸子被解救下来,先上了警车,三名嫌疑人随后被押上去。
对门叔叔作为目击者也被警察顺便叫去做笔录,走时候他还嘟囔:“同志我啥也不知道啊……”
兰漱和花织乖乖站在一旁的墙角。
一名年轻警察处理完现场,朝她们走来,询问情况。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条理清晰地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如实禀明。
警察显然没想到这两个不过七八岁的小丫头这么机灵,赶忙打个招呼叫来另一位老民警。
老警察听完同事的汇报,蹲下身子,笑着捏捏兰漱微红的小脸蛋:“你叫什么啊?”
兰漱向来胆大,“兰漱。”
警察眉一挑,“哟,姓蓝吗?蓝色的蓝?”
“兰花的兰。”
老警察发出一声“哦”,伴随着赞许地点头,“好姑娘,你很勇敢,以后准有出息。”
一边的花织伸长脖子问:“我呢?我呢警察叔叔?”
两位警察被逗得一笑,扭头又问她:“那你又叫什么呢?”
花织微扬下巴,“我叫花织,花朵的花,纺织的织!我师父说了,我母亲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能用花朵织就我的璀璨人生!”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今儿在这小胡同里遇到的新奇姓氏可真多啊。”
“是啊,”老警察也摸摸花织的脑袋,“你也是好姑娘。”
远处同事喊他们,他们应一声,返回去。
兰漱和花织站在雪地里,目送着警车警笛呼啸着消失在胡同口。
两人默契地叹口气,随后看向彼此,“扑哧”一声咧开嘴。
花织弯下腰,一把牵住兰漱的小手:“回家吧师妹!你今天简直超级无敌勇敢!走,我去把师父藏在柜顶上的点心偷出来给你吃!”
兰漱任由她牵着往回走,“师父知道了会揍我们的。”
“不怕,他腿脚不好,跑得又没我们快!”
“……确实。”
快到门前时,不知为何,兰漱骤然停住脚步,全无意识地扭过头,朝着狭窄的胡同口看了一眼。
除了风雪,什么也没有。
她眨眨眼,转过头,跟着花织迈进门槛。
而此时此刻,胡同口外的街道旁。
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的小小少年,正静静站在雪地里,目光越过风雪望向这条幽深的胡同。
“凌度?”
面前刚刚交接完情况的警察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警察微笑着在他脑袋轻弹一下,“好孩子,再发现违法情况,也要像今天一样报警,千万别自己出面。你很聪明,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压低帽檐的凌度,左唇角向上一勾,显得肆意,“谢谢。我也觉得。”
警察挑一下眉,“哟,你还挺自信。”
凌度听到对他自信的评价,并未觉得不妥。
自从“母亲不爱他”这个死结被解开之后,他生命里就没有过阴天了,压抑荡然无存,他自然长出新的心性来。
现在的自信、敏锐、甚至带着点混不吝的傲骨,才是他合理的面目。
警察笑着向他挥手道别。
凌度站在原地,不知想起什么,又匆匆折返回胡同口。
胡同里,只有盛师门口停着几辆车,除此无他。
他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支配自己往里看,更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空无一人的街道时,心里掠过一丝失落。
目光转而落在自家那辆奔驰车上。
他是跟随凌和琛来的。
凌和琛专门来拜访盛师。
他不知道凌和琛最近究竟怎么了,整天魂不守舍地念叨“老九”,好几次发疯似地冲他赌咒他母亲。
起初他还反感,现在他无所谓了。
现在他的注意力在当下市场上每一个汽车品牌、每一款零件细节上,还能一口气报出近十年来这些零件的单价波动曲线。
每天他都锁定新闻频道,通过局势去推演接下来几年汽车与重工业的定价走向。
他喜欢事物按照他的预测发展,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很上头。
一阵夹杂着雪花的冷风吹过,他轻轻吸一口气,正准备转去路边,询问坚果的价钱时,盛师那扇门内,跑出来一个小女孩。
他脚步一顿。
风呼啸,隔着整整五六户人家的门庭,两个生命,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隔空相对。
许久,院子里的花织喊了兰漱一声,兰漱才转身,迈进门槛。
花织一边拉着她一边问:“看到报警的人了吗?”
兰漱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俊俏的男孩,是他报警的吗?未免太小了些。
她摇摇头,“没看到。”
花织一屁股撂到摇椅上,“那就是小瘸子命不该绝呗。”
“嗯。”
胡同口的凌度久久没有挪动脚步,耳朵不由自主地泛红,满脑子都是:好漂亮。
此时的两个宝贝尚不知晓,命运在人生的棋盘上,为他们落下了第一颗棋子。他们的缘分已在这场平平无奇的风雪里,长出了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