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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半晌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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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之后,霍慕思推开那扇门,手里的油灯还没来得及放下。他站在门槛外面,火光从灯盏里透出来,照进门内的地面上,窄窄的一道光,像一把正在被收起来的尺子正在从门缝里缩回去。他的目光沿着那道光的边缘往前移动,从门框的内侧移到桌腿,从桌腿移到椅面,从椅面移到墙角——然后他停住了。
屋里没人。
桌面上多了个纸环,安静地躺在灯盏旁边,仍然是那个被反复折过很多遍的形状,但椅子空着,靠背没有贴人的脊背时该有的阴影。窗台上面那盏油灯已经灭了,灯芯还残留着一截焦黑的末端,像一个人正在把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决定不说了。
霍慕思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他手里的灯稳住了,火苗没有跳。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目光在椅子表面和桌角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像一个人在检查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信,翻来覆去地看同一页的内容。他还没来得及把灯举高些再确认一遍,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青石板上的节奏和他熟悉的那种走路方式不同——不是他家的下人,不是他安排守在院墙外面的人,也不是他自己手下那些习惯了压着步子走路的人。
任跃川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刚从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程中走回来的人正在把外套上的灰尘拍掉的松弛感。他的语气比霍慕思记忆里那个被捆在椅子上的时候自然一些,像是他自己正在把自己重新放回到一个他已经习惯了的位置上:"灯芯烧完了。"
霍慕思转过身。任跃川站在他身后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苏九丸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的位置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他们背后是一道圆形的月洞门,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们的轮廓镀成了一道窄窄的亮边,两人身后那道月洞门通向的地方,霍慕思想不起自己这座院落里还有那样的出口。他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回到他们走出来的那扇门的位置上:"你们从哪边出来的?"任跃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回到桌边,拿起那个纸环,在手心里掂了一下,像是一个确认过重量的人正在把那件东西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你的院子确实很难走通。"
霍慕思站在门槛外面,他的油灯已经熄了,但他仍然握着它,像是还没决定好放下来之前应该先用目光把那间屋子里已经空了的事实重新看一遍。他看着那两个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们走了。又回来了。"
苏九丸从任跃川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没有犹豫,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预演过至少两遍了:"我们回来是因为有一件事还没做完。你之前说的那个条件——找杀夜影的人——我们接了;但是你不能透露我们的行踪"霍慕思的目光在苏九丸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到他旁边的任跃川身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个正在把账本合上的人正在确认最后一笔账已经对上了:"成交。"
任跃川走到桌边把那盏已经灭了的油灯端起来看了看灯芯,然后放下,转身朝霍慕思摊开手掌,手心朝上,像是已经开始清点他接下来需要用到的东西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刚才一样自然,像是他已经在脑子里列好了清单,现在只需要把它们从货架上取下来。
"香烛五斤。不要镇上杂货铺那种掺了石粉的便宜货,要作坊里熬出来的柏油香,烧起来的时候烟是直的,不会往两边散。你拿回去之后先用米酒过一遍,晾干了再用——这种香沾过米酒之后,香灰才不会中途断。"他把手从虚空中放下来,像是正在确认第一个条目已经列完了,然后自然地接上第二个:"黄纸两刀。一刀是普通的,一刀要盖过官印的。普通的那刀你随便买,盖过官印的那刀得去县衙档案库的废纸堆里翻。翻出来之后不要折,整张带回来。你拿回来的纸张必须是经过手批的,否则通不了往来的路。"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为接下来那件东西留出足够显眼的篇幅:"朱砂半两。不要矿上磨好的粉末,要整块的。买回来之后你亲手用研钵碾碎,碾的时候不能停,中间一旦换了人接手,药性就断了。碾出来的粉末要过三次细筛,第一次用麻布,第二次用绢,第三次直接用指腹过一遍,摸上去必须滑得像是已经被你用过了十年。"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还在听,确认完了之后往下接第四项:"檀香木一捆。不要新伐的,要已经放了至少三年的老料。新的檀香木烧起来燥,问不出东西。老料里的水分已经走透了,烧出来的烟慢,慢到能在半空中停很久。你如果买不到放了三年的料,就去找柴房角落里那些被雨水泡过又晒干过好几轮的老木头,刨成薄片捆回来也行。但是你不能用手碰刨片,你得用两片干竹叶隔着接住它们。"
他说到第五项的时候像是已经把那根灯芯的余烬从他的视野里清了出去,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把一个更细致的要求单独端出来放在桌面上:"十二根白烛,必须是未曾被人用过的。蜡芯要齐头,烛身要圆,表面不能有一道划痕。买回来之后你自己用指尖沾水,在每一根烛身上画一道从上到下的直线,画完之后不能晾干,要在烛火还没点之前把它们一根一根地竖直摆在窗台上,让月光照透一整夜,露水干透之后,烛身的力道才能完全凝聚。"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再走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件。"这些东西备齐了,都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不要急着点。你要先静坐一刻,把你自己脑子里那些杂念全部清空,再站起来点第一根香。第一根香点完之后,你要绕着法坛走三圈,每圈走完都要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停一息,等香灰落定之后才开始问话。如果香灰在中途断了——你就从头再来。"任跃川把最后一样物品放在自己面前的虚空桌面上,像是完成了一次收笔。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松弛的、像是刚放下一个空茶碗的调子:"没有这些,法坛摆不起来。法坛摆不起来,你觉得还有谁能替你把夜影的死因问出来?"
霍慕思站在门槛外面,手里的油灯已经彻底凉透了,灯盏里的油正在慢慢凝固。他听完那张清单之后站在门口安静了片刻,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你做法坛的时候,要我在场吗?"
任跃川把桌面上那个纸环从桌角拿起来,放进了袖口里,声音从他正把袖口抚平的那个动作中传过来:"你不在场,就不怕我随嘴瞎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