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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苏九丸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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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丸愣了一下,手里的纸环差点从指缝里掉出去。他一把攥紧,但没敢用力,生怕把那张已经折了太多遍的纸捏出新的折痕。他的声音从低着头的位置浮上来,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发觉的迟疑:"他们不会……想让我也成为霍家人吧?"
任跃川靠着椅背,看了他两息。灯芯正在暗下去,火苗把他的目光切成了明暗两半,那一瞬间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父母有没有说过,你这个人,有时候想得太多。"苏九丸抬起眼皮正要接话,任跃川已经用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那两声不重,但恰好把苏九丸刚要说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他收回了手,声音放平了:"他们把你我困在这里,不是为了让我们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是为了让我们待久了、待腻了、待到一个条件比另一个条件更容易让人点头的时候,再把真正的筹码摊出来。找到杀死夜影的凶手,充其量是一道开胃菜。后面还有。"苏九丸坐在那里,感觉到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水里,水面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扩,他不知道那些扩出去的涟漪会碰到什么。他把声音放低了:"后面是什么?"
任跃川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盏油灯的灯芯上,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边缘微微卷曲着,像是一根正在被慢慢拧紧的线正在等它自己绷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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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看官,咱们先把故事停一停。刚才那段,任跃川跟苏九丸在屋里绕着纸环说话,您要是觉得他们聊的那些有点绕,不怪您,怪我没提前把两个人的底细交代清楚。这会儿正好灯油还够,我给您补一段闲话,说完了再回去接着听他们怎么拆那个院子。
先说霍慕思。他是天下四大神捕里的第二。这个排名不是朝廷封的,是江湖上叫出来的,叫了很多年,叫到他自己都懒得纠正了。排第一的,是海青天。您一听这名字——海青天——就知道是个清官。清到什么程度呢?破案快、断案狠、名声比霍慕思大了不止一圈。老百姓提起海青天,都说他是青天大老爷,铁面无私,明察秋毫,什么案子到他手里都能水落石出,什么人到他面前都瞒不住真相。他的画像在衙门里挂着,在茶楼里被说书人念着,在话本子里被写着。他办案确实快,快到他手下的人来不及翻第二遍卷宗。海青天断案的时候,有一套他自己称之为"熬"的法子。把人提来,不问话,先让他在堂下跪着。跪到膝盖肿了,腿麻了,口水干了,再开口问。问了第一遍,不答,继续跪。跪到人迷迷糊糊了,再问第二遍,答了,记下来,结案。他不打人——打人会被御史参。他只是让人跪着,跪到不需要打也能把话说完。他说过一句在官场里流传很广的话:"案子不是查出来的,是等出来的。人熬够了,他自己会把真相交出来。"您说他这个法子,管用吗?管用。他破过的案子里,有相当一部分是靠这个法子拿到供词的。但您要是接着往下想——熬出来的供词里,有多少是真的?他说他不在乎那个。他只在乎案子能不能结。只要有人认了,案子就结了。结了的案子不会被翻出来再审,结了的案子就是他海青天的功绩,是他能继续往上走的台阶。是不是真的,谁去追究?没人追究。被冤枉的人已经跪到起不来了,能追究的只有他海青天自己写的那份结案报告。
霍慕思跟海青天不一样。霍慕思不靠熬,他靠等。他不让人跪,他让人欠。你欠他一顿饭,他记着。你欠他一个人情,他存着。你欠他一条命,他更不会忘。他办案子的时候很少动怒,很少拍桌子,很少说"你今天不说就别想走"。他只会说"不急,你慢慢想。等你把前后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你知道了什么"。这句话听着比海青天的"跪下"温和得多,但实际上它更持久。因为海青天让人跪完就结案了,从此两不相欠。霍慕思不一样,你欠他的东西会一直留在他的账本上。他不会催你还,但他会让你知道那笔账还在。等某一天他需要你的时候,他会把账本翻到那一页,说:"你还记得你欠我什么吗?"你不会忘。因为他从来没让你把那一页翻过去。
那您可能要问了——既然霍慕思的手段这么滴水不漏,为什么他只排第二?原因很简单,海青天会写报告。海青天每破一个案子,都会写一份工整的结案文书,附上犯人的供词、画押、证人签字,然后递上去,上头看了,嗯,漂亮,干净利落,升官。霍慕思破的案子也不少,但他不写报告,或者写了也不往上报。他把人放了,把人用了,把人情存了。他手里的那些账本,从来不递给朝廷看。他递给的是他自己。所以海青天官越做越大,画像越挂越广,老百姓提起他就是"青天"。霍慕思呢?霍慕思还是四大神捕第二,名头不响,画像不挂,老百姓偶尔提一句"哦那个霍捕头啊,人也还行"。他不在意。因为他手里的那些人情账,比海青天的官印更硬。
好了,列位,现在您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了。那咱们就得说回苏九丸和任跃川被困住的这间屋子——霍慕思把他们放进来,不是为了关,是为了存。存着,等需要的时候再取。他不急,他等着。海青天要的是供词,霍慕思要的是棋子。他手里现在缺一颗海青天不知道的棋子——一个不在卷宗上、不在档案里、不在任何衙门有记录的人。苏九丸是那张没上过桌的纸。任跃川是他的记号。所以他才会在解开绳子之后说那句"灯芯烧完之前我要听到你们有没有商量出什么",他给了时间,给了灯,给了纸,给了环。他在等,等他们自己想明白,然后自己走进他在纸的另一面为他们留好的位置。
世界不分黑白的。这个世界是一张被折了很多遍的纸,你从上面看是一个样子,从下面看是另一个样子,从侧面看的时候你根本分不清哪一面才是它真正的正面。霍慕思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从来不问"谁对谁错"。他只问"谁还欠我什么"以及"谁还能被我用到下一次"。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在卷宗里找。他在那间关着两个人的屋子里,等那根灯芯烧完之前,从他们自己嘴里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