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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苏九丸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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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丸挠了挠头。他的手指在头皮上抓了两下,像是在替自己的脑子换一个方向绕线,然后他停住了——他刚刚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比他身上的绳印更早地已经存在了,只是他刚才一直忙着被松绑、看任跃川被松绑、看那盏灯灭了又被点起来,没有来得及停下来问他真正该问的第一句:"咱们是怎么到这里的?"
任跃川正靠在那把被他坐了一个多时辰的太师椅里,活动着他刚刚被解放出来的手腕,手指在空中虚握了两下又张开,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正常屈伸。他听见苏九丸问的那句话之后,手掌停在了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张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描述的不确定感:"我也想知道。按理说不应该——"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盏油灯的灯芯上,灯芯正在被烧短,火焰的边缘微微卷曲着,像是他自己那段被抹掉的记忆正在跟着火苗一起收缩。
苏九丸站在桌子旁边,他把手从头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了这个动作——他的脑子已经在那段被抹掉的记忆面前转了好几圈了,每一圈都回到同一个地方,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他开口了:"算了。咱俩还是赶紧跑吧。这个院子我待着不舒服。"他说完转身,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迈得很自然,像一个在客栈里住了一晚然后第二天打算退房的人一样自然。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关着,他的手搭上门板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他刚才已经从这扇门里走进来两次了——第一次是被霍慕思领着走进来的,第二次是试完那道墙缝之后自己走进来的。这两次他都走到了任跃川面前。他没有多想,推开门,走了出去。
任跃川坐在他身后那把太师椅里,没有站起来。他看着苏九丸的背影被门框吞进去又吐出来,然后门板在苏九丸身后合拢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盏油灯的灯芯上,灯芯正在燃烧,卷曲的边缘像是随时准备裂开。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回答刚才那个问题,又像是在替苏九丸刚才迈出去的那一步做一个他还没有来得及补上的注脚:“跑?你试试。”
苏九丸是在第三次试图走出院门的时候开始慌的。第一次他走得很自然,从房间出来穿过甬道,经过那排冬青,拐过月洞门,然后发现自己站在了任跃川那间屋子的门口。他以为是自己在认路的时候拐错了弯,又重新走了一遍——这次他走得更慢,每一步都记着左边有几棵树、右边有几扇窗、脚下的石板缝是横的还是竖的。他走完了那条路之后抬头看见的仍然是同一扇门,门板上的漆面反光角度和刚才一模一样。他站在门口盯着门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沿着院墙走了一圈。院墙不高,大约一丈出头,墙体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嵌着灰浆,墙头没有插碎玻璃,也没有别的什么。他在院墙的西北角找到了一处看起来比其他地方低一些的缺口,他踩着一块凸出的砖往上爬了大约一半的高度,手已经搭上了墙头,膝盖刚准备发力把自己送上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然后停住了。他看见自己脚底下那块他刚刚踩过的砖缝——砖缝里的灰浆颜色和他第一次经过时一样,是一抹深灰,比周围的其他砖缝略深,呈一道不连续的细线。他记得这道砖缝的样貌。他记得自己刚才走这条路的时候见过这道砖缝,这道砖缝不是他在别处看到的,而是他正是从这个位置出发时踩过的那一道砖缝——那个细长的不规则缺角,和冬青叶洒落的碎影,一模一样。他爬到了墙头,膝盖刚发力把自己送上去,低头时又看见了同一块砖缝,正稳稳地躺在他脚下。他脚底传来的触感都让他确信自己方才的确在这道纹路上踩实过。他一松手落回了地面,站在那道砖缝前面,看着它像个固定的刻度一样静静地躺在墙根下。他站在那道砖缝前面,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被一层薄薄的凉意慢慢覆盖,像是有人正在他的背后摊开一张又薄又透的纸,纸的边缘正在沿着他的脊柱贴上来。他转过身,走回了任跃川的屋子门口。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才推开,门板是凉的,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比门板更凉。他站在门口看着任跃川——任跃川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那张纸被他拿在手里正在慢慢地翻折,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手头需要点耐心、但脑子里正在想别的事的事情。苏九丸站在门口,感觉到自己刚才走过的那段路还在自己脚底下延伸着,像是那段路没有消失,没有断开,只是被卷起来放在了某个他看不见的抽屉里。他张了张嘴,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该用什么词来描述那个状态的不确定感:"这个院子……我出不去。我走了三遍,三遍都走回这扇门。我翻墙,墙根底下那道砖缝每一遍都在原地等我。这是鬼打墙?您赶紧做个法吧!"
任跃川把那片折到一半的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又折了一道,像是在对照刚才那道折痕来确定接下来的走向,嘴里不紧不慢地接上了:"鬼打墙是民间说法,意思是在一个地方反复转圈就是绕不出去。你觉得这地方有鬼?"
苏九丸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他觉得自己如果走进去的话可能又会回到某个他已经走过的地方,站在原地说:"我不知道。但我刚才走了三遍。三遍都回这儿了。第四次我肯定也是回这儿。我觉得——我被困住了。"任跃川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了,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过来。"苏九丸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看着桌上那张纸。
那张纸已经被他折了好几道,不再是一张摊开的平面了——它的一端被扭转了半圈,然后两端被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环。一个环,纸的内侧和外侧已经看不出区别了。从任意一面出发,沿着纸张走上一段路,便会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它的另一面。没有终点,没有边界,没有"出去"的方向——你走完了一整圈,落脚的位置还是你出发的地方。纸的尽头和开头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个没有起始也没有终结的回路,边缘对边缘,面接面,像那截被收起来的门廊,像那道每一次都会被苏九丸踩到却始终不会出现在他预料中的砖缝。任跃川用手指沿着那个环的表面走了一圈,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没有停顿,像一个人在用指尖阅读一条没有起点的线,当他走完一整圈停下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正好搭在另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的同一位置——那是他自己刚才出发的地方。
他把那个环放在桌子中央,推到了苏九丸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很多遍、确认了之后才放出来的事:"你现在站在这个环的里面。你往东走,你绕了一圈,你还是会回到你出发的地方。你往西走,你以为你换了方向,其实你走的是同一条路的背面。你停下来不动,你站着的地方也在这个环上,所以你不会掉下去。但你往前走不动,往后走不动,因为你走的每一步都踩在这条路上,你走多远这条路的距离都是它自己的长度,不会因为你的步子变大变小而变长变短。它已经固定了。"苏九丸看着桌面上那个被任跃川折出来的纸环,他的目光沿着纸面走了一圈,从接缝处出发,顺着纸面扭转的方向走过一半,然后发现自己停在了纸的另一面——那个位置的纸面已经不再是他刚刚出发时的那一面了。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个环的边缘,感觉到纸面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回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已经理解了这个形状的规则。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进来的时候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他正在对那张纸本身说话:"那我要怎么才能走出去?"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任跃川,他正盯着桌面上那个纸环,像是那道接缝的边缘正在对他泄露另一个方向,而他自己正在努力寻找如何沿着那个方向走出去。任跃川把那个纸环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像是在称量它现在该有的重量。他看着那个环,目光在它的纸面上停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出去容易,问题是我们真的要这样逃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