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三水涓涓子

44、第四十四章 连绵的雨季 合玮川：总

　　天快亮了。
　　后院大公鸡叫了两声，打鸣这事儿跟传染似的，一家的叫起来了，一串子村里就连着去了。

　　最亲的几家，昨晚都住家里。
　　吴天佑让合玮川上他那屋去睡。
　　他和爷爷就一直在堂屋里守着奶奶。
　　老爸和姑姑也搁这打地铺。
　　天亮透了，老爸老妈去镇上买早点。

　　奶奶就在这时睁了眼。
　　“天……天……”
　　吴天佑急忙凑了过去。膝盖磕在床沿上，凳子晃了一下。
　　奶奶很费力地抬着手，想摸摸他。
　　那只手抬起来，又落了回去。
　　“奶，我在，我在！”
　　吴天佑把自己脸往他奶手下塞，另一只手牵着奶奶的手抚着自己的脸。
　　那只手贴上了他的脸，很轻，很凉，指腹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
　　姑父在一旁打老爸电话，来回踱步，鞋底蹭着地面，嘴里念着“接啊，接啊”。
　　小黄不知怎么的，突然叫起来。
　　姑姑上楼把弟弟妹妹叫了下来。
　　两个小孩太小了，缩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妹妹攥着哥哥的袖子，哥哥的手抠着门框，眼睛不知道往哪看。姑姑急了，扬手要打，手举到半空，又僵住了。
　　那狗在院子里，叫声一下一下的，隔着木门传进来，闷闷的。
　　奶奶的眼神很温柔很温柔。她看着吴天佑，看了很久。
　　终究还是慢慢闭上了眼。
　　“奶？奶？奶！”
　　堂屋安静得能听见各种细碎的声响。
　　小黄还在叫。

　　后边的事情吴天佑有些记不清楚了。
　　那几天的事在他脑子里就跟放电影似的，画面一段一段地跳，中间全是黑的。

　　老爸终究耽搁了。
　　他冲回家，看到门口的白联，嗷地叫了声“妈”，bang就跪地下了。
　　膝盖砸在水泥路上，后边青了两月。
　　吴刚整个背都在抖，两只手撑着地，头低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吴天佑第一次见老爸哭那么伤心，那时他也才意识到，父亲，也是小孩。
　　后是爷爷出去给奶奶打洗脸水摔了一跤。
　　他端着搪瓷盆走过院子，走到太阳能热水管下面接，打满了抬起来，没走两步，人就往旁边栽。
　　搪瓷盆哐当一声翻在地上，水泼了一地，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渗进了砖缝。
　　众人吓了一大跳，七手八脚跑过去。
　　那盆水就那么摊在地上，慢慢干了。

　　吊唁的人来来往往。
　　依这边的风俗，火化后要停灵三到十天。
　　大爷爷，爷爷的哥哥，专门就是做这方面的，帮他们算好出门的日子是五天后。

　　老家这边还没有统一墓园。
　　爷爷奶奶的墓是五年前就选好的。
　　这边的风俗是这样的，老人总会提前把自己的墓石准备好。
　　这两年提倡火葬，奶奶那口出嫁就打好的棺材便没有了用。
　　老家这边提前立墓石叫做“树生基”，还要专门请人吃饭，热热闹闹的，就像家里盖新房。
　　那时候他很不理解，还有些生气，可奶奶跟他说那是人的另一个家，她提前把新家选好了，等到离开这个世界通往另外那个地方，高高兴兴住进去就好啦，不用慌张。
　　谁都没有料到，她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匆忙。
　　灵堂设在堂屋里，两边铺了长长的草席，至亲戴着那白麻帽就坐在两旁，主家在客人祭拜磕头时需要回礼。

　　小时候去吃白事的席，吴天佑还有点怕怕的，尤其是看到那些花圈啊，纸人的。
　　可真轮到他了，他才发现人的眼泪居然会流干。
　　买那些东西，他恨不得把最好的全部打包咯，就盼着奶奶在那边过得舒坦。
　　纸扎的东西都没那么阴森了，这些全是给奶奶路上带的东西啊。

　　干爸干妈也来了。
　　这两天合玮川一直留在这边帮忙，都没回家。
　　吴天佑其实有些心虚。

　　干妈进门看到他那憔悴的样子，眼眶有些红了。
　　他带他们到边上喝水。搬了几张塑料凳，又去屋里拎了壶热水出来。
　　坐下来后，干妈一直攥着他的手，想说什么，□□爸碰了下胳膊，便咽了回去。
　　“没事，干妈，我知道的，人要往前看，没事的……”

　　吃过饭，干爸干妈要回市里了。
　　合玮川示意他再留一天，明早直接回浒城。
　　林疏桐听到他的决定，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出门前，她站在院门口等合清晏和吴刚打招呼，借着这个机会，悄悄打量了他俩很久。她的目光从合玮川脸上移开，又落到吴天佑身上，来回了两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其实吴天佑昨天就跟他商量了，让他今天走就好，毕竟已经周日了，周一他要正常上班。
　　可合玮川很担心他，想多陪陪他，便买了周一早早的航班。
　　“车就在那，我到时候直接开到机场，叫个代驾开回家就行。”
　　“可是，”
　　“别可是了，咱多陪陪爷爷吧，我多陪陪你。”
　　这话一出来，吴天佑想不出任何理由再拒绝了。
　　他站在原地，喉节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临晨三点，天黑的吓人呢。
　　巷子里那盏路灯照着半截墙，墙根蹲着两只猫，眼睛亮了一下，又窜进了暗处。
　　合玮川爬起来了，他穿衣服收东西的动作都很轻，怕吵醒其他人。
　　洗漱完了，吴天佑把做好的早点端过来，两个煮鸡蛋，一碗粥。
　　“随便吃点吧，要么等会去机场买点，要么下飞机再吃点。”
　　“嗯，怎么只做给我？”
　　“我吃不下，你好好吃就行。”
　　合玮川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坐下来，剥了一个鸡蛋，咬了一口，又放下，把粥喝完了。另一个塞给吴天佑。
　　吃完两人一同出了门。
　　天还黑着，月光照得路亮堂堂，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合玮川说他自己去就行了，吴天佑又没驾照的，到时候又赶回来，麻烦。
　　可吴天佑不放心，硬是要和他一起去机场。
　　“到时候坐个地铁到了客运站搭个大巴就回来了，你还没到浒城呢，我就回来了。别操心了，我也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大晚上的开车。”

　　走到车边上，合玮川拉过吴天佑，两个人吻得很激烈。
　　“三天了。”
　　“嗯。”
　　“真想跟所有人说咱俩就是一对的！”
　　吴天佑笑出声来，他哥难得有这么幼稚的时候。他伸手帮合玮川整了整衣领，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吴天佑并不知道，正是他这么一走，在早上吃早餐时，表妹嘟着嘴说了句，“哥是GAY嘛?那个大帅哥是哥的男朋友吗？”
　　杨俏珍脸色有点难看，可不是自家小孩不能训。
　　姑姑立马揪了她耳朵骂了一顿，还给老爸老妈赔罪，“这小孩玩手机玩多了……”

　　隔了两周，两家人照例在新月古城的饭店聚餐。
　　吴天佑他爸下厨，做了几个拿手菜，桌子摆在后院那间包间里，窗户开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绿得发亮。
　　给吴天佑打去电话，接通以后，他和他哥正在外面。
　　虽然已经过去两周了，可吴天佑总是打不起精神来，哥哥便趁着小假期带他出门散心。
　　电话里，他的声音混在游乐园的喧闹声中，虽然努力想表现出轻松的样子，但情绪依然有些低落。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心不在焉。没说几句，他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便顺着话头，借口要去玩下一个项目，匆匆挂断了电话。

　　不知怎么，突然聊到小孩玩手机的问题上。
　　合清晏叹了口气，说现在的网络对小孩影响太大了。
　　杨俏珍很是赞同，便把那天小侄女的话又说了一遍。
　　“就天佑奶奶走那会儿，那天早上吃早饭，他家表妹，就那个小的，突然嘟着嘴来了一句——‘哥是GAY嘛?那个大帅哥是哥的男朋友吗？’”
　　杨俏珍学小孩说话学得挺像，说完自己先笑了。桌上几个人也跟着笑。
　　“哎呀，现在这些小孩搞不懂他们是哪里知道这种东西的，还总是拿到嘴上说！我们那时候哪有这种东西嘛！”
　　“哎，这几年的电视剧也是嘛！还好，上面管控了，不让这种类型的电视剧在播了，不然真是荼毒了一代！”
　　几人都很赞同。
　　林疏桐夹菜的动作顿住了，筷子停在自己盘上很久，又慢慢放回筷托上。
　　她眼皮垂着，看着自己碗里那半碗汤，拿勺子拨了一下，油花散开，又慢慢聚拢。
　　她想起那天进门，吴天佑站在堂屋门口迎她，脸色蜡黄，眼下一片青。
　　合玮川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吴天佑。
　　吴天佑没接，他就一直端着，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两圈，等水不那么烫了，又递过去一次。
　　她写过那么多人的故事，拆解过那么多关系里的细节，她一向对自己的观察力有把握。
　　他哥俩的确关系很好，从那次一起旅游回来以后，就越来越好，甚至有很多小秘密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之间的。
　　可是再亲的兄弟，会陪着对方连夜赶回老家，只因对方奶奶不在了？再亲的兄弟，会陪着自己弟弟三天，甚至要上班了还恋恋不舍不愿意走？
　　俩大男人还一直不谈恋爱，在一个屋檐下。
　　明明是6月，林疏桐却感觉寒意从脚底漫了上来。

　　不不不，要是是自己想多了呢？
　　他兄弟俩一直关系很好。

　　林疏桐笑着问杨俏珍之前想给她介绍的那家闺女最近有消息了吗？
　　杨俏珍挑了挑眉说“哎，那天问我们天佑，他说他哥谈恋爱了呀，我就没继续给他们介绍，不然可误了大事！”
　　林疏桐的疑惑更甚了，已经谈了？可合玮川一次都没有说过。
　　她半掺抱怨地说，“哎哟，我们都不知道呢，他这孩子总是喜欢把事情闷到肚子里！”
　　“是啊，他们兄弟俩就是关系好，还总是一个帮另一个打掩护！”
　　吴刚喝了一口，笑意不断蔓延“唉，天佑跟川好好学学，我就谢天谢地咯！他哥带着他能差到哪去。”
　　“哎，别这么说，天佑那孩子多好，情商多高……”
　　……
　　饭吃完几个人出去散步，走着走着老合要去卫生间，只能陪着他绕到了公共厕所。一边抱怨他屎尿多，一边在门口百无聊赖等着，突然巷子里走出两人。
　　两个短头发的。
　　站在巷子口那盏路灯底下，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高一点的那个帮矮的那个翻了翻外套领子。
　　两个人就视若无人的亲起来了。
　　林疏桐左右打量了一下，震惊于难道是自己太过融入周围的街景了么？
　　老合出来的时候，他们早已走了。

　　回到家里，林疏桐有些沉郁。
　　合清晏问她怎么了？
　　她也只是摆摆手，不断地发呆。
　　总不能跟丈夫说她怀疑自己儿子和干儿子两个人搅和在一起了吧。
　　老合肯定要说她小视频刷多了。

　　她把这俩人的朋友圈翻了个遍。
　　或许有些屏蔽了自己，可是这俩小家伙90%的行程是重合的。
　　年轻大小伙不谈恋爱，天天在一起。

　　她从来没见过吴天佑用那种眼神看其他人。
　　依赖，眷恋。
　　合玮川就更是了。
　　她闭了闭眼，扶住额。
　　他们之间的氛围很奇妙。
　　林疏桐现在已经有80%的把握了，可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如何验证。

　　一想到这俩人要是谈了，说不定就像刚刚遇到的那两个陌生人一样，亲来亲去，林疏桐觉得天要塌了。
　　可她不能说，在准确验证之前，她谁也不能说，得死死守住这个秘密。
　　谁说合玮川省心的，一点都不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