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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潮湿 那年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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浒城的雨季来了。
吴天佑感觉自己要进化出鳃来了。
怎么会有地方的湿度能达到惊人的95%。
每天出门像是被牛从上到下舔了一遍。
家里的抽湿机一直在工作,每天能倒出去好多水。
幸好他哥当时买洗衣机的同时就买了烘干机。
他感觉去年好像没有这么湿呀。
而且那个雨下的也很奇怪,它没有大滴大滴下落,像是小水珠,全部飘在空气里,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大型鱼缸。
平时骑电动车是方便了,可在这种小雨连绵的攻势下,他感觉自己划了一叶舟,在和惊涛骇浪作斗争。
周五晚,回到家里,吴天佑急急忙忙跑去冲澡,出来把衣服晾好,电话响了。
哟,难得,居然是老妈打来电话。
他顺手接起来开了外放,语气还带着点懒散的尾音:“喂,妈。”
“天天,你这两周忙吗?你学校里……”
“还成啊,咋了?”他换了个手拿,另一只手在屏幕上划拉着餐厅,脑袋里还盘算着待会和哥去看电影。
“奶奶摔了一跤。”
吴天佑手指顿住了。
“啊,什么时候?”
“就前两天,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这几天醒来的时间少了,她嘴里一直念着你,你回来看看她吧。”
老妈或许打了腹稿,这一段话,她的声音很轻,很连贯,每个字都咬得小心翼翼。
可炸在吴天佑耳边,却比夏日雷声还响。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嗡嗡的电流声。窗帘半拉着,外面灰蒙蒙的。
“……你们为什么不早和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谁能想到这种事。”
“你们现在在哪儿?”
“市医院。”
“摔几天了,医院靠谱吗,怎么不去省城的医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嗓子发紧。
“我不想和你吵,这几天家里很乱,事情很多,你回来了就直接市医院里!”那边顿了顿,“买明早的机票回来吧。”
嘟——嘟——
吴天佑拿着手机慢慢挪到沙发边上,坐下去以后,手一直在抖。
他打开通讯录,盯着爷爷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冷白的。他想按,又顿住了——这种时候,又能说什么。
密码锁的音乐响起来了。
合玮川推门进来,肩上背着包,鞋还没换就扬声喊:“唉,真就像你说的,感觉被牛舔了!外面那雨跟喷雾似的,打不打伞根本没有区别!”
没人吭声,家里也没开灯。
他有些疑惑,换好鞋走过来,看见吴天佑坐在沙发边沿,背弓着,不知道在看什么,脸白的不像话,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怎么了?”他三步并两步坐过去,一只手搂住吴天佑的肩膀。
吴天佑的肩胛骨在掌心里微微发颤,他木木地转向自己,眼睛红得像一晚没睡,声音嘶哑。
“我妈说,奶摔了一跤。”
“很严重?”
“很严重。那,咱要回去吗?”
“嗯,我在看回去的票,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说,你说……”吴天佑说不下去了。
他一想到自己很有可能见不上奶奶一面,或者见一面后就是永别——整个嗓子眼就像被大团的湿棉花堵住,鼻子里像是塞了一整个柠檬,酸涩从鼻腔一路烧到眼眶,他不得不使劲眨了两下眼,才没让那点滚烫的东西掉下来。
合玮川皱起眉,掌心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你别着急,阿姨既然没说,那应该还不是最坏的情况,咱现在就买票。我刚好这次轮到周末双休,我陪你回去。你现在饿吗?咱吃一点再走?”
吴天佑点点头又摇摇头:“哥,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别废话啊。”合玮川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这种状态,我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去?就算明天不休息,我也请假和你一起回去,别想多,快点买票。”
他起身,从茶几上拿起手机走到阳台,拨了合爸的电话。
阳台的推拉门没关严,吴天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爸,吴奶奶什么情况……”,后面的话就模糊了,只有空调机在窗台上震得嗡嗡响。
吴奶奶是周一摔倒的。
当时摔下去,老人以为就是普通摔跤,没在意,结果第二天太难受了,去医院检查才发现已经很严重了,是镇上的救护车直接送到市里的。
已经在重症病房呆了好几天了。
合玮川了解完情况,从阳台回来,看见吴天佑正胡乱往行李箱塞东西。
“买了几点的?”
“7:15。”
合玮川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吴天佑整个人塌下来,转身,头埋在他哥的颈窝里。
合玮川感觉有凉凉的触感滑了进去,一滴,又一滴,顺着脖子淌到锁骨。他没有动,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吴天佑湿漉漉的睫毛上方。
一切语言在这一刻都太轻了。
“好了,泡个泡面,咱俩吃了,坐地铁去吧,这个点容易堵车。”
“我吃不下。”
“那行吧,把昨天买的那袋面包带着。”
“嗯。”
吴天佑蹲下去拉行李箱的拉链,拉了两下没拉上。合玮川把那只手轻轻拨开,自己把拉链拉好,扣上锁扣,立起来靠在墙边。
出门的时候,吴天佑回头看了一眼。
茶几上还摊着他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淌。
门关上了。
走廊里声控灯啪地亮起来,白得刺眼。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合玮川的手一直攥着他。
雨越下越大了。
地上开出一朵又一朵不同颜色的伞花儿。
有些被风扯得东歪西倒。
地铁飞快地向机场跑去。
车厢里人不多,吴天佑把脑袋抵在座位旁边的铁栏栏上。
玻璃窗上划过一道又一道水痕,像是一只又一只的透明虫子在赛跑,还没跑到终点呢,便被新的盖过去了。
望着其中一只跑得最远的,吴天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下雨了屋檐下就有一串又一串的透明虫子奔向大地。
他老喜欢搬个板凳坐在堂屋前看雨落,爷爷奶奶一不注意,他就要拿搪瓷杯去接。
每次奶奶都会悄默声冒出来,“天天,再玩雨就打屁股!雨水落嘴巴里要变小哑巴!”
他也没想到这么久远的记忆居然能够清晰地翻出来。
明明上星期才和爷爷奶奶打过视频。
他还跟奶奶说快放假了,今年忙着备考,暑假可能不回来了。
奶奶边编篮子边说要他以学业为重。
他不能理解,也想不通。
体检的时候都好好的呀。
奶奶前几天还去跟他们村里的一起跳广场舞。
合玮川坐在他身边,轻轻抓着他的手,大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
进了航站楼,安检口排着长队,弯弯绕绕,像一条变异的蛇。
走到候机厅,往外看,大雨已经把世界冲成模糊的色块。
摆渡车亮着黄灯在雨里慢慢爬行。
广播里不断传来航班推迟或航班取消的消息,甜美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句式。电子屏上大片大片的红色延误,像一根根刺,扎在眼底。
吴天佑双手合十,反复的在祷告,虽然他也不知道该求哪路神仙。
合玮川起身去饮水机接水,回来时保温杯冒着白气,他先喝了一口,又把杯子递给吴天佑。
吴天佑接过来,没喝。另一只手打开手机,定定的盯着航班信息。
“那吃点面包吧,你等会饿了。”
“不想吃。”
“那喝点水,你嘴皮都起皮了。”
吴天佑下意识舔了舔嘴,抬头看向他哥。
才发现合玮川还穿着那套西服。
他突然意识到合玮川一下班就开始安慰自己,因为自己这种情况,衣服都没换,就带着来机场了。
他的鼻子又开始有点酸酸的。
“哥。”
“嗯?”
“对不起。”
合玮川一听这话,挑了挑眉,伸过手,用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贴,又翻过来用手心摸摸,“不烫呀,咋的啦。”
“啧!”吴天佑翻了个白眼,抓住那只手,咬了一口。
“嘶,小狗啊你。”
“我都不嫌弃你手咸咸的!”
他笑着又用力揉了揉吴天佑的脑袋。
“好啦,我们俩之间别说这种话。”
或许是吴天佑反复的祈求起了作用。
在边上两个登机口的航班都被取消之后,吴天佑他们反而顺利起飞了。
落地,出了机场,直奔市医院。
进了医院大门,吴天佑才给老妈打电话,问他们在哪栋楼。
杨俏珍很惊讶,有些埋怨的说“你怎么不早说呀,我们已经办了出院,现在回到老家了,刚好到家!”
“什么?回老家干什么?不是说奶奶的情况很严重?”
那边叹了一口气,“医生说就这两天的事了,下午这会儿你奶奶终于醒了,看着精神还不错。医院的建议是不用继续住那ICU了,又贵,现在又没什么用了,说是可以让奶奶回家再见见亲戚,最后一程了好过点。”
“什么叫做就这两天,什么叫做不用住!”吴天佑抓狂。“你们到底有没有好好治!”
他情绪太激动了,合玮川接过他的手机,搂住人。
吴天佑把头整个的埋到他哥怀里,死死搂住他哥的腰,呜咽声被他压得很低。
“喂,杨阿姨,我是合玮川。”
“啊,川儿呀,你也回来了?”
“嗯,那现在的意思是你们在?”
“已经回到家里了,你叔叔租了那救护车一路护送着回来呢。家里各个亲戚都来了,就好好跟奶奶告个别,麻烦你帮忙开解开解吴天佑。他从小被爷爷奶奶养大……”
“好,我知道的姨,别担心。”
挂断电话,他拍了拍吴天佑。
“走,咱打车先回去,我去拿钥匙,咱今晚就回去吧。”
回到合家,合爸合妈已经睡了。
拿上钥匙,留了个纸条,俩人就开车出了门直上高速。
凌晨的高速公路像一条灰色的河,车灯切开黑暗,防眩板刷刷刷刷刷不断后倒,一根接着一根,延伸到远远的山那边。
吴天佑缩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定定地看着前方,夜是那样的浓,偶尔闪过一两点亮光。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吴天佑没吭声。
下了高速拐上国道。
周围的景色越来越熟。
两边黑压压的树影,像是小时候奶奶故事里张牙舞爪的妖怪。
合玮川把车停到桥头那片空地处,周围停了不少车。
有狗叫了几声。
回家的这条巷子,吴天佑以前闭着眼都能走,几步的距离,像是花掉一个世纪。
门大敞着,堂屋里还亮着灯,黄澄澄的。
场坝心摆了两张八仙桌,那些眼熟的不眼熟的叔叔伯伯婶婶姨姨坐着嗑瓜子儿唠嗑。
旁边烧了两大盆火,空气里混着柴火味,还有茶叶的香。
见吴天佑进了门,姑父站了起来,“小天到了啊,你爸妈在堂屋里陪你爷呢,先上去吧。”
他叫了几个认得出来的亲戚,大家看着他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点点头目送着他往正房走。
老妈拎着水壶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直奔上来拍了拍他的肩,先和合玮川打了招呼。
堂屋常年开着的中央四扇木雕门紧紧闭着,最右侧的两扇被卸了下来靠在一边。
沙发被堆到一旁角落里,桌子也被移了出去。
那搭了一张简易的床,奶奶躺在上面,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的瘦,颧骨高高的。
床边有个大大的氧气罐,奶奶鼻子上还插着气管儿,透明的管儿贴在她瘦削的脸畔。
爷爷坐在一旁的方凳上,一直握着奶奶的手,听见响动转过头来,看见吴天佑,点了点头,凑近奶奶的耳朵大声说“阿梅,天天回来了!”
吴天佑觉得自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拼命眨着眼,一屁股坐到床边。
“奶,我回来了。”
爷爷把奶奶的手放到他手心里。
“你奶奶这两天看不见了,你大点声她听得见的。”
吴天佑的眼泪刷的就落了下来,一大滴砸在奶奶手上。
奶奶手动了,轻轻摩挲着他。
她的嘴唇一直在动着,但吴天佑听不清楚。爷爷低下头把耳朵凑的很近,笑了一下,跟吴天佑说“你奶奶说别哭。”
堂屋里的光很亮,这还是今年过年吴天佑叫合玮川陪他一起买的,自己回来安的。
奶奶那时候还说干嘛买这么亮的灯,可吴天佑觉得这盏灯一点都不亮,他连奶奶说的什么都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