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27、第 27 章 出门在外，

　　顺子听到刘掌柜喊他过去，心里十分的不耐，随便向屋外回了一声“知晓了，就到。”转眼就皱了皱眉，单侧嘴角不自然地向上一挑，更是显得整个面部都有些扭曲，随即小声嘀咕着“事真多，”就挑开门帘随着来人去往刘家的书房。
　　刚进门，就见刘掌柜来回踱步，不大的室内竟也能走得脚步匆匆，半分稳重也不见，顺子心中的鄙夷更甚，随便行了一礼：“刘掌柜有何差遣？”
　　礼数既到，态度敷衍，刘掌柜怒火更盛，回身抓起桌案之上的茶盏就要砸过去，举至半空，生生调转了方向，茶盏脆升升碎裂在顺子面前，泼溅而出的茶水打湿了顺子的鞋面。
　　“刘掌柜这一大早的，火气这么盛？”
　　顺子也是心头往上蹿，平日里虽然和这刘掌柜有些隔阂，但尚能维持，今日是半点的体面也不顾了。
　　他是李德义的人，在刘掌柜这条线上，负责督办所需货物和运输，和刘掌柜是合作关系，可不是受其管束的。
　　刘掌柜气得全身发抖，手指凌空，哆哆嗦嗦地指点过去。
　　“这三年来，你们伪装商户，和我一起用没有固定定价的异域珍宝，各种拆分运输，分层售卖，洗白了多少银钱？现在我商号里还有藏货，还在帮你们售卖于勋贵之家给陛下的万寿节贺礼！怎么？现在又看上陆怀瑾了？我辛辛苦苦帮你们赚的银钱，就直接抬去了他陆家？”
　　顺子听得没头没脑，但是既然涉及柔然的计划，他也就警醒起来。
　　“刘掌柜不妨把话说清楚。”
　　他走过去，将刘掌柜一把按坐在椅子上，又倒了盏茶递过去，收回手顺势背到身后在衣服上擦了擦，面上却丝毫不显。
　　刘掌柜见顺子好似真的不知情，便也压制着不断起伏的胸口，将陆怀瑾用大量现银之事讲述出来。
　　“那陆家的商行，本来已经协商了钱庄的借贷款项，如今突然之间就改用现银，不是你们给的，还能有谁？”
　　顺子对京都的商户确实不甚了解，便询问道：“怎就不见得是其他商户拆借来的？刘家跟那王家不是关系很好，我在善堂可是见过几次这两家的孩子在一起了。”
　　“绝无可能！”刘掌柜大手一挥，恨恨地咬着后槽牙：“当下正进入秋分节气，是漕运最稳的时候，各家的大宗货物全部在加紧运转，银钱所需甚大，哪有银子再借给陆家。”
　　“不是你们，还能有谁？！”
　　刘掌柜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盏又蹦跳了几番。
　　顺子低下头，掩去鄙夷之色。再抬头时已然恢复了正常，他也思忖着这事的蹊跷之处。
　　“我们能同意你和陆家的大宗合作，起因是今年开始收粮，还要连收三年，再行运往边境。加入陆家的货物，也为夹带运输之便利。这些都不影响和你的合作，你急什么，又不少了你的银钱。”
　　“可如此一来，那陆家不就白白享受了我的辛苦。我谋划几年，又凭什么！”刘掌柜瞪大双眼盯着顺子，非要讨要个说法。
　　顺子偏了偏头：“自然是凭着最终都能赚到银子呀，刘掌柜。”
　　顺子可没有忽略这人贪财逐利又胆小心狠的性子，当即也是正色道：“我并不清楚李先生之处有何新的安排，我们只要听命便是。你想的这些，都是猜测而已，现下还做不得真。你切莫要自作主张，把歪心思都收一收，我可是清楚刘掌柜您打的什么算盘。”
　　“坏了我们的大事，你可承担不起。”
　　“那御史杨行简即将奔赴汴河巡查，他这个老顽固，又没有银钱，估计连护卫都没得雇，我得保证他安然到汴河码头，还得麻烦刘掌柜尽快备好路引和商引。”
　　说罢，也不等刘掌柜的意思，便直接出门去了，耳后又听得一声茶盏落地的脆响。
　　“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得来的利益，你陆怀瑾休想分走分毫！”
　　此时已然出城的陆怀瑾在舒适的马车里也丝毫不得闲，不停地写写画画，将昨晚和赵大的商议再一次梳理，又补充不少细节，生怕有所遗漏。
　　他挑开车帘，看着这车跑得十分稳当，便挪动身体，和赵怀仁一起坐于车辕之上，见这里人烟稀疏，就小声和他商议。
　　“赵兄，劳烦您此番赶车，我们还是按原定的安排，并不依那刘掌柜之意，先去汴河。他们被截留的粮草，必然在荥阳板渚。”
　　赵怀仁说是赶车，可这拉车的大黑驴就跟有灵性似的，根本不用管，又快又稳当，只是偶尔低头的时候看着自己被染成黑色的小白蹄子，有些不自在。
　　赵怀仁呵呵一笑，十分闲适，二人在车辕之上就聊了起来。
　　“出门在外，我一赶车之人，陆员外称我‘赵大’便是。”
　　“哪里哪里，这一趟，还需赵兄多关照。”
　　陆怀瑾本是读书人出身，奈何世道纷乱，少年时便弃文从商，养家糊口。恰逢乱世，他凭着一身精明与谨慎，竟慢慢积攒下不菲家财。待到开国之初，正是百废待兴之际，他的生意更是顺势而起，愈发兴隆。后来他捐了个员外虚衔，一来是为体面，二来也是瞧着当今陛下真心体恤民生，便借着这个由头，变相将银两捐入国库，略尽绵薄之力。
　　只是常年身处商贾之列，他深知商户与勋贵之间云泥之别，故而待人处世向来谦和有礼。面对赵怀仁，他本就客客气气，又因二人算是同道中人，这份客气之外，更添了几分由衷的钦敬。
　　赵怀仁更是哈哈一笑：“我们确实该先去荥阳板渚，大的商船都在那里周转，对隐藏好更大、更多的仓库极为有利。”
　　言毕回头看向跟在车厢侧后之人：“凌二，可对？”
　　被唤之人双腿轻轻夹了夹马腹，提起缰绳紧赶几步，上前与陆怀瑾和赵怀仁并列而行。
　　“晚辈凌二，见过陆员外。”
　　“晚辈小禧，见过陆员外。”
　　另一侧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陆怀瑾看看这一边，又转头看看那一边，又看着赵怀仁。
　　“这，这......”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陆员外安心便是。”凌肃戏谑而言。
　　陆怀瑾也跟认了命一般，和凌肃一起，身体上确实会更安全，凌国公都不可能没有安排，但是心理上呢？陆怀瑾觉得自己有一种极为特别的提心吊胆之感。
　　牙一咬，心一横，也自知不是讲尊卑的时候，便大着胆子也唤了一声：“凌二，这事你怎么看？”
　　凌肃自觉并未不妥之处，他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子比坐于车辕的陆怀瑾高了一大截，他稍稍侧身偏过去，轻微弓着身子低头看向陆怀瑾，像极了姿态谦恭的后辈，使得陆怀瑾无限感慨这英国公府对孩子的教养极佳。
　　“荥阳板渚作为黄河和汴河的中转之地，商贸繁华，官仓和私仓都极多。若是汴河演兵，震慑的都是夹带私货之辈，这样大量的私货就会堆积在板渚。刘家商行所运甚巨，再这样下去，怕是很难遮掩，防止他们狗急跳墙，我们去板渚，先将一小部分私货让他们运出去，顺利到达汴京，这样郑叔那一边，才有追踪的线路可循。”
　　陆怀瑾深以为然，他对凌肃的感官，早已从最初的小神医升级了不少，觉得这年轻人简直是大有可为。
　　“刘掌柜让我去汴河，就是给那里的漕运管制疏通关系，他并不想我去板渚，更想利用陆家的货物夹带。我们可以利用时日相隔、耳目不通的之利，去板渚打他个措手不及。”
　　凌肃点头道：“确实如此，先放行一部分货物，也能麻痹他的忧虑，以为漕运都通畅了，给我们留出的时间也就越多。”
　　陆怀瑾点头道：“所以我们赶时间呀，赵大，这驴车，多久能到？”
　　话语里但这浓浓的忧虑。
　　明面之上，他现在是主导，但是商户不可入驿站，长途赶路，又要快，就得经常换马，极易耽误行程。
　　这大黑驴倒也不是不好，跑得又快又稳，但是又能坚持多久？
　　凌二和小禧的马定然是难得的龙驹，拉车的驴，是不是有点敷衍？
　　赵怀仁一副儒雅之态，显然十分有把握：“五日。”
　　“五日？！”若不是怕从车辕之上掉下去，陆怀瑾定然直接站起来。
　　“陆员外安定，我们这驴呀，可是千里马都不换。”
　　赵怀仁直面前方，又似是跟驴说话：“大黑不仅跑得快、跑得稳，耐力可是一等一。”
　　陆怀瑾盯着大黑的四只刨地欢快的蹄子，抿紧了嘴唇，终是开口询问。
　　“这驴，怕不是传说里的神兽吧？那个龙种的千里独行特？”
　　赵怀仁哈哈大笑，那大黑驴也知在夸奖于它，头昂得高高的，一颠一颠儿的，跑得更还实了。
　　这一路之上，凌肃坐在马上始终微微躬身，只有赵怀仁脸上笑意渐浓。
　　这二公子的腰，在陆员外跟前，怕是直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