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骨裁戈》握鱼观山海

16、第 16 章 她会不会伤

　　一夜烛火长明，凌肃伏案将善堂、刘家商行、柔然粮道所有线索尽数整理妥当。
　　次日天色已明，临行前又将祁英叫至眼前，嘱咐他严守送露时辰，这可是关系到他凌二公子神医名声的大事。
　　凌肃拜别了娘亲，就带着楹禧，两个人，一驾马车，轻装简从地出发了。只是马车车身宽大沉稳，不事张扬却处处透着考究。车厢宽敞可容数人安坐，内设软榻小几，铺着素色绒垫，稳当舒适，行路间几乎不觉颠簸。
　　车前并驾两匹龙驹，神骏挺拔，毛色匀净光亮，蹄声沉稳有力。
　　这般的轻装简从，轻松舒适，自由自在，可算是享受至极，惹得前来送行的一众贵公子十分艳羡，嘴上说着送别的话，暗暗地都将自己的置物清单塞过去。
　　出了通化门，凌肃将这清单一封封地拆开，嗤笑一声：“都给他们置办齐全，爷回程的时候得专门再雇几辆车。”
　　楹禧坐于车辕之上，手执皮鞭，马匹是英国公亲自挑选的神驹，这车赶得轻松。
　　“这是自然，他们哪得离京？各位大人可不会如国公爷宠着您这般。再说，上了奏疏也多半留中不发，平白讨个没趣，还得是咱国公爷深受陛下信任。”
　　主仆二人闲适自在，出了京城之后，官道之上赶路的行人也愈发的多了，骑马的，赶着骡子车的，倒也热闹。
　　尤其还有个那骑驴的，通体大黑驴，却生了四肢小白蹄子，上坐一位中年男子，手不释卷，也不看路，全靠这黑驴带着前行。
　　走走停停地行进了四五天，凌肃心里挂记着京城之事，走得还算快，这就到了陕州地界，官道之上又多了一支不大的商队，言道是去洛阳贩货。
　　凌肃转向楹禧悄声道：“盯紧他们。”
　　楹禧骇然：“这些人步履沉稳，倒像高手。这陕州到洛阳通共也就三日的工夫，要不您推演一下，咱们什么时候有劫难，也好做个准备。”
　　凌肃看似浑然不在意的样子，折扇往楹禧头上一敲：“你又不是不知道爷不能推演自己的命盘，还在这里贫嘴。”
　　他看也不看那商队一眼，一副游山玩水的样子：“我估计是在接近洛阳城郊之时。那里远离京城，虽近洛阳城，但我们调动人手可不那么方便。通知下去，打好精神。”
　　这一日已然来至洛阳城郊，临近寒岩寺。
　　楹禧面上轻松：“爷，今日咱就住在山下的客栈吧。寒岩寺常年有富贵人家礼佛，客栈必然代为置办祈福用具，也免得我来回跑。您就带了我一个人，我不在身边，您想喝口水还得自己倒。”
　　凌肃皱了皱眉，折扇抬手就打：“你那碎嘴子的神通能不能收一收，戒尺不在身边越发的难以管束了。”
　　楹禧抱头躲避，却是长鞭紧握在手，一路时时留意身后商队动向，不敢有半分松懈。
　　暮色渐渐压下来，城郊荒道两侧林木茂密，风声卷着树叶沙沙响，方才同行的商队不知何时消失在山道岔路，四下静得只剩马蹄声。
　　长街风烈，尘土被骤然卷起，漫天飞扬。
　　凌肃斜倚车辕，指尖轻拢折扇，模样闲散，看似全然不似身处杀机四伏之地。实则周身紧绷，眉眼清冷。
　　变故只在刹那。
　　一道黑影从街边乱丛中暴冲而出，是个面色狰狞的中年汉子，满脸戾气，双目赤红，手中单刀寒芒劈裂风尘，不带半分招式章法，招招狠戾劈向车辕上的公子，分明是积怨已久、只求泄愤搏命的打法。刀锋破空的锐响刺耳凛冽，每一刀都直劈要害，势要将人当场劈杀。
　　“公子小心！”
　　一声厉喝，楹禧抬手抽刀，可四下里瞬间涌出数名死士，瞬间将他死死缠住，任凭他刀法凌厉，却始终脱不开战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中年刀客扑向自家公子，咫尺之遥，救援无门。
　　道旁骑马的、赶车的行人，眨眼之间都加入战局，尤其那骑着黑驴之人，竟是人和驴瞬间到了凌肃跟前，探手抽出叔铜锏，直直砸向那人的钢刀。
　　短刀、长棍、铁鞭交织碰撞，金属交击的脆响连绵不绝，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石板路。这些行人个个身手不俗，转瞬便斩杀数名刺客。
　　可刺客人数终究占优，源源不断的死士拼死扑杀，他们步步承压，凌肃这方渐渐被人海分割牵制，节节吃力。
　　他手中折扇骤然展开，素白扇面翻飞如蝶，扇骨凝劲。身法轻盈飘忽，足尖轻点车辕，身形起落间避开中年汉子狂暴的刀势，扇锋精准扫向对方腕脉、刀脊，巧卸蛮力，格挡、劈点、拂扫，招式精妙绝伦，攻守自如。
　　纵使凌肃武功高强，又有骑驴之人护卫在侧，但终究扛不住对方的车轮战术。

　　中年刀客全然不顾自身破绽，一味狂劈乱砍，刀风霸道凶狠，每一击都震得空气嗡鸣。扇骨不断硬接刀锋，脆裂之声断断续续响起。
　　缠斗愈烈，刀势愈狂。
　　“咔嚓——”
　　一声清脆碎裂声骤然炸开。狂暴一刀劈落，硬生生斩在扇面正中，坚韧的素绢撕裂殆尽，根根扇骨寸寸断裂、飞溅四散。
　　凌肃力道一泄，身形微滞。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一道细如牛毛的寒芒无声激射，速度快得惊人，不带半点破空声响，宛若流星坠影，精准穿透纷乱战风，直取凌肃咽喉。
　　凌肃躲开咽喉，一点极细、极小的三寸薄刃飞镖，狠狠钉入他胸口锦袍，透肌入肉。
　　那中年刀客狞笑，挥手向后大喊：“撤！”
　　死士不再恋战，纷纷掩入道旁乱丛之中，不见踪迹。
　　凌肃受伤，只能任由他们逃散，无暇追赶。
　　凌肃立于原地，盯着胸前洇染的一小团黑色血迹，一手拔飞镖，另一手捻银针，在檀中、中庭、鸠尾、期门等几处穴位快进快出，入针极深。同时楹禧将手中小瓶中的药尽数给他喂下。
　　“小瞧了我凌二公子神医的名头。”
　　轻声说完，便一头栽下去。
　　楹禧和一旁的骑驴之人一把将他捞住。
　　凌肃此时已经双眼紧闭，还是撑着说出一句：“汴京，客商。”然后彻底昏死过去。
　　那骑驴之人道：“公子安心，定然及时传给郑将军。”
　　将凌肃安置在车厢之内，那人翻身上驴而去。
　　那大黑驴的四只小白蹄奔跑翻飞，眨眼就没了踪影。
　　楹禧照顾在凌肃身侧，随行人员只留下二人善后，其余人等皆护卫着凌肃，直奔寒岩寺而去。
　　楹禧在车厢之内淌眼抹泪，若不是国公爷疼爱，早已借郑将军之手将私属令牌给了公子，此番真是有凶无吉、有来无回了。
　　楹禧不敢放任凌肃昏迷，只能在他耳边不停的絮叨：“爷，您看，国公爷不仅给您私属令牌的调度，连那千里独行特都给您用了，可见对您非同一般。您要是出了事，可就真的不安定了。”
　　“还有夫人，天天都得吃酥山；大公子都不读书了，也不去春闱了；三小姐性子软，出门被欺负了可怎么办......”
　　......
　　那群撤离而去的死士看着依然不放心，领头之人问那刀客：“李先生，我们暴露了这么大的动静，还损失不少人手，那凌二真的会死吗？”
　　那刀客满是快意：“怎么？还不相信大祭司的毒药？正中心脉啊，哈哈哈......不死也会废。”
　　他笑得隐忍，却又十分畅快，压抑之下的笑声，让人毛骨悚然，看着那官道之上绝尘的快影，压着二十年的闷气终于喘了一口。
　　“这么急着入城求医买药？千里独行特也赶不及，何况更是无解。”
　　“此番重创凌长风，我李德义也算报了些愁。走，出发去汴京。”
　　那领头之人心下安稳许多：“之前是刘家商行掩护我们坐客商，李先生，此番去汴京，我们作何安排？”
　　“依旧是客商。汴京，有我们的棋子。”
　　凌肃躺在车厢之内，昏迷之中也有浅浅的意识，他只恨戒尺没有在身边，更恨自己现在动弹不得，不然定是一戒尺抽过去，让楹禧赶紧闭嘴。
　　凌肃的思绪越发的散乱，一会儿烦楹禧，一会儿恨那刀客斩断自己折扇，那扇面可是废了他好大功夫才画出的隐形牡丹。
　　这袍子也要不得了，袍摆的暗纹，也是自己精心绣出来的，怎么绣娘的花纹，他就一直不满意呢？
　　忽地又想起陆玖，手拿绣着洛阳红的帕子冲他笑，还有那枚护身符，他贴身放好了。
　　对，就是贴身放在胸前，打斗之时又移到了心口的位置，就那么巧的，薄片飞镖就卡在了铜钱的方孔之上，伤口浅了太多。
　　如果我死了，她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哭啊？
　　还是不要了，她那身子骨，不经折腾。
　　......
　　远在京城陆家小院中的陆玖，忽地用力揪紧了胸口的衣襟，片刻后又缓缓吐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那护身符起了作用。
　　她手握今日祁英送来的晨露，一整天也没有感受到其中异样，这才缓缓倒入院中的月牙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