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沙的弧度 方如歌拱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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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沙的弧度
从鸣沙山下来，天已经黑透了。她们回到旅店，是一间很小的院子，青砖地，门缝里往内渗着风。屋里只有一张大床，铺着旧花被子。老板娘说这季节没客人，就给她们留了一间朝阳的。
方如歌先洗了澡，出来时头发半干，披在肩上。林栩坐在床边，正用纸巾擦相机上的沙子。方如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能听见窗外的风从院子里过，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墙头上走。
方如歌先开口：“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片沙。”
“想它什么？”林栩问。
“想它那么散，风一吹就能走。可又那么实在，踩下去，脚印能留很久。”方如歌说，“我写小说也这样。总想把人写实，又怕把人写散了。今天在沙地上走，才觉得，人就是那样。又散，又实。”
林栩把相机放下，转过身看着她：“你今天不只在看风景。”
“我在看自己。”方如歌说，“站在观音像前，看着沙，看着水里的月亮。我很清楚，我比从前更怕散了。”
林栩没说话。她伸出手，把方如歌的手慢慢展开，握住。方如歌的手比平时凉，大概是在沙山上冻得太久。林栩把她的手捧在掌心里，哈了一口气。那一小团白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像隔了很久的一点什么，忽然有了形状，又慢慢化掉。方如歌看见了，说：“你总这样。”
“哪样？”
“用一点热气，就让我不知道该怎么硬下去了。”
林栩没说话，只把头低下去，把方如歌的手按在自己脸上。那手还是凉的，可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没处可去了。
方如歌把头低下去，额角抵着林栩的肩。林栩松手，转而扶住她的后脑，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那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个怕冷的人慢慢盖被子。
“你要是不想松，也别硬撑。”林栩说。
方如歌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嗯”了一声。
她们慢慢躺下来。月光从窗玻璃漏进来，正落在方如歌的锁骨上。林栩撑起身，低头看她。方如歌的眼睛很黑，像夜晚月牙泉里最深的那一小块。林栩低下头，先亲了她的眉心，再亲她的下唇。很轻，像怕把什么从她身体里惊跑。
方如歌抬手，抱住林栩的背。她的手指从林栩后颈滑下去，经过脊骨，一节一节，像在数一首写了一半的诗。林栩也贴下来。两个人在旧花被子里贴近，呼吸像从很远的地方慢慢传到对方耳边。
林栩没有急着进去。她的手指先是停在方如歌腰侧，像在面对一块还没被风完全打开的沙地停了很久，久到那片皮肤不再冷了，才慢慢往下。走得很轻，像在一片极细的沙上推。每推进一点，沙就顺着她的指尖分开、聚拢，再重新生出形状。她停在一个位置，让那片沙丘慢慢适应她的温度，然后再次移动——风在她指尖凝聚，每一次落点都让那片沙丘的轮廓更加分明。方如歌的呼吸随着她的手指起伏，从慢到急，又从急里找回一种更深的慢。
方如歌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是一道被风慢慢打开的沙脊。她不去控制，也不去推，只让林栩手指凝聚的风，在她身体最软的地方，一遍一遍地磨出新的弧。而林栩，正在用写回信的方式，在她身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是她自己这十年从没寄出过的、关于“被看见”的草稿。方如歌不催，也不躲。她的身体跟着那只手，一点一点醒过来。呼吸先紧，后松，后来就全交给了她。
然后那道浪来了。不是海里的浪，是身体深处被慢慢推起来的一层层潮。先是很远，一下一下，像在很远的地方涌。后来近了，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要把人整个都托起来。肆虐的浪从沙丘底部往上涌，一道接一道，越来越高，越来越快。方如歌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那道浪往上托。不是离开沙，是更深的陷入。她的脚趾蜷起来，然后松开；手指掐进林栩后背，然后松开。所有的肌肉都在同一瞬间绷紧又松开，她在那道浪尖上睁开眼，她叫了一声，很短，像被风从喉咙里割下来的一个词。
直到那阵颤自己慢慢落下去，林栩才把手指退出来。她把手放在方如歌小腹上，掌心还是湿的。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手，看了一眼那几根手指又湿又亮，像刚从泉眼里捞出来。她很慢地把手递到自己唇边，没有犹豫，也没有羞耻，只是很珍惜地，把它们含进嘴里。方如歌看见了，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知道，林栩不是在清理。她是在收笔之后，用自己的唇舌，给这封信封口。过了很久，方如歌睁开眼。月光还停在窗玻璃上，风也还在院子里过。她看了一会儿，说：“我原来不是非要散掉的。”
林栩把脸靠过去，亲了亲她的鬓角。方如歌闭上眼，像终于可以不再用力地，躺在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沙上。
第二天早晨，她们起得很早。行李已经收好。方如歌站在床边，把那条旧花被子拉平。林栩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方如歌正从枕边拿起一样很小的东西。是一粒沙。不知道什么时候带进来的。方如歌看了一会儿，说：“我想带它回去。”
林栩说：“放草莓酱瓶子里。”
“那瓶子还空着。”
“现在不空了。”林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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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沙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