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牙泉 方如歌基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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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月牙泉
去敦煌，是方如歌先提的。
那几天北京干得厉害，风从早刮到晚，把窗户缝里的灰都吹了出来。她们坐在客厅改稿，方如歌忽然说：“我想去看月牙泉。不是夏天，是现在。天冷，人少，能坐得住。”
林栩抬头看她。方如歌正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给心里的什么东西腾地方。林栩没问为什么是现在，只说：“那我们把稿子带着。”
“带。”方如歌说，“马小璐和哑女还没走到岸上。我们不能把人丢半路。”
火车从北京西站出发，一路往西北。窗外从灰黄变成深褐，从村庄变成戈壁。林栩靠在铺位上，从包里拿出一本敦煌画册，翻到第四十五窟那一页。方如歌坐在她对面，没说话，只看着那页图出神。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年都去看这幅画？”林栩问。
“二十三岁。”方如歌说，“那年我第一本书出版，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写了。后来在图书馆翻到一本敦煌画册，看到这一页，忽然就定住了。观音的眼睛向下，不是看我，是看所有人。可我就是觉得，她只看见了我。我那年去了敦煌，站在洞窟里，才知道自己在书桌前写的那点骄傲，有多轻。”
“后来每年都去？”
“每一年都去。不是去求什么。是去站一站。好像只要还能在她面前站一会儿，我就还没把自己丢光。”方如歌说，“我写小说写得最顺的时候，也去。写不下去的时候，也去。她那双眼睛，不问你写得好不好，也不问你为什么来。她就那么看着。看完了，还愿意看。”
林栩说：“你这些年，怕的也许不是写不好。是有一天，你连站到她面前去的念头都没有了。”
方如歌没说话。她只觉得车轮在身下一下一下地响，像从很远的地方，一路替她数着这些年的来和去。
到了敦煌，天是极高极蓝。风很硬，吹得人耳朵生疼。方如歌把围巾紧了紧，说：“这种风，像是从戈壁尽头直接过来的。”她们先去莫高窟。游客不多，洞窟很冷。方如歌在一面壁画前站了很久。那是一尊观音经变图，和画册上的一样。观音衣带飘着，头微微侧，眼睛向下，像在看每一个走到她面前的人。
方如歌说：“我每次写不下去，就想起这种眼神。不是悲，是知道了以后，还愿意看。”
林栩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她只是在想，方如歌这半生，可能也活得像这壁画上的眼睛——太远了，远到别人看得见，却摸不着。
方如歌又说：“今天站在这儿，我心里其实有点怕。”
“怕什么？”林栩问。
“怕我这一辈子，就只写得出那种‘好看的人’。写不出真正掉进泥里的人。马小璐我写得那么用力，其实也还是站得远。”方如歌低下头，把围巾角慢慢绞在手指上，“我总怕自己只是路过别人的苦，拍张照，就回来继续写城里的事。”
林栩说：“你今晚能说这些，已经不是站得很远了。”
方如歌没回头，只把围巾拉低了一点。
傍晚，她们去了鸣沙山。风从沙丘顶上卷下来，细沙满天飞。风贴着沙面走，把沙子吹出一棱一棱的纹路。有的地方薄得像刀背，有的地方圆得像肩头。方如歌说：“这风在给沙造型。一边造，一边改。不肯定稿。”
林栩说：“你以前说，写作是给情绪塑形。今晚这片沙地，像一整篇还没起名的散文。”
“没有题目，也没有结尾。”方如歌说，“可它就是好的。因为它没急着让任何人看懂。”
她们继续走。月牙泉就在前面。一弯水，被沙山围着，已经结了很薄的冰。月亮从沙丘后头升起来，又清又冷，正好照在水面上，像给这片水镀了一层银。水里也有一个月亮，比天上的还要近，还要薄，像谁把月亮掰下一小片，养在这片沙里。
方如歌站住了。她盯着水里那个月亮，看了很久。
“我以前写小说，总爱写天上和水里两个月亮。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后来才发现，两个都是真的。一个在天上，一个在人心里。”
林栩走上去，和她并排。两个人站在沙地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方如歌忽然说：“我小时候，姥姥说月牙泉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滴泪。我信了很多年。后来知道不是，还难过了一阵。”
“现在呢？”
“现在觉得，它是不是泪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没干。”
林栩偏过头看她。方如歌没哭，只是眼睛很亮，像也被月光洗过。林栩慢慢伸出手，从她脸上拿掉一粒被风吹上去的沙。方如歌没躲，只闭了一下眼。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想往这种地方跑了。”方如歌说。
“为什么？”
“因为这里够空。我满出来的那些东西，到了这儿，会显得小一点。”
林栩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方如歌的手拉过来，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沙还在飞。月亮还照着。她们站在月牙泉边，像两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回来的人。那晚，谁也没说“走吧”。是风太大了，她们才慢慢往回走。月亮还在身后，谁也没有回头，可都知道，它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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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月牙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