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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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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梁嫡长公主苏清婵特赐入大雍东宫,婚配当朝太子萧明榷,册立为太子妃,以和亲维系邦交和睦,两国自此罢兵休战,永世修好,互不侵伐,共享福禄。
钦此。”
传旨内侍一身大雍内官服饰,清朗肃穆的声响回荡在北梁王城殿宇之间。
玉阶泛着冷白的光,文武大臣分列左右,殿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绵长的呼吸声。
满殿朝臣彼此对视,无人站出来谏言,更无人替公主求情。
于他们而言,送出一位嫡公主,便能平息边境烽烟,保全王城百姓,是一笔最为划算的交易。
南北边境对峙数年,大小冲突接连不断,北梁国土狭小,粮草军备常年捉襟见肘,长久耗战早已掏空国库。
一旦彻底撕破脸面,大雍铁骑挥师南下,北梁难以抵挡。
这场和亲,看着是两国永修和睦的佳话,其实所有人心知肚明,这是北梁俯首换取喘息机会的筹码。
苏清婵立在朝臣队列末端,一身浅烟色素面宫装,发间簪于一支素雅玉钗。
刚过及笄之年的少女身姿端挺。
她垂着眼帘,长睫轻轻覆住眼底情绪,面上平静无波。
仿佛这一纸决定今世余生去向的圣旨,与她并无多大干系。
她是北梁名正言顺的嫡长公主,自启蒙起,太傅教授她诗书谋略、宫规权衡。
王室从小灌输她何为大局,何为牺牲。
她很早便明白,身为弱国金枝,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边境战事日益紧张的消息不断传入宫中时,她便隐隐预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日。
“公主,请接旨。”
内侍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居高临下,看似客气的收起圣旨,缓步走到苏清婵面前。
“臣女领旨。”
苏清婵语气平淡,俯身接过。
高堂之上,北梁王看着阶下的长女,神色复杂难辨。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没有半分温情:“清婵,此番远赴大雍,一言一行皆代表北梁。到了上京,谨守规矩,收敛心性,切勿意气用事,损毁北梁颜面。”
北梁王言语通篇字字不离大局,生为人父,女儿要出嫁于异国他乡,一句询问她是否愿意和叮嘱她在外保重的客套话都没有。
在君王眼中,她首先是维系邦交的棋子,其次才是女儿。
“女儿谨记父王教诲。”苏清婵躬身应答。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陆续散去,众人步履轻松,压在他们心头的大石终于就此落地。
唯有苏清婵是缓步走出大殿的。
廊外春风吹拂衣袖,却驱不散心底蔓延开来的寒凉。
贴身侍女晚翠眼见公主出来,一路快步跟上。
待远离众人,才压抑不住情绪,眼眶瞬间泛红。
“公主,当真没有回转余地了吗?上京人人都传,那位太子萧明榷是出了名的纨绔,整日流连宴饮,游猎嬉戏,不理朝堂事务,坊间甚至传言他性情散漫,薄情难测。”晚翠嗓音颤抖,擦了擦眼角,哽咽道:“您品貌才学样样出众,若是嫁过去,往后日子该如何自处?”
晚翠自小陪在苏清婵身边,亲眼看着自家公主潜心苦读,志向远大。
这般人物,本该在北梁王城安稳度日,如却今成了国家安定的筹码。
清风明月般的公主,要远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储君,晚翠只觉得满心不平。
苏清婵走到御花园的海棠花树下,望着随风飘零的花瓣,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有余地吗?”她侧过头看向晚翠,声音清淡,“若是我拒婚,便是北梁违抗雍朝旨意,战火一旦再起,边境万千百姓流离失所,王城之内也会生灵涂炭,我享受了公主的尊荣这么些年,便理应承担对应的责任。”
她不是不曾向往过闲散自在的日子。
可生在皇家,生于夹缝求生的北梁,向往终究只是奢望。
从圣旨宣读的那一刻,过去那个居于北梁王城,尚有一隅安稳的长公主,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可是公主……”
晚翠还想劝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清楚公主的性子,一旦做出决断,绝不会轻易动摇。
和亲事小,家国安稳事大。
苏清婵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指尖微微用力,柔嫩的花瓣碎裂成粉被风吹散。
她轻捻了下指腹,坐在树下的秋千上。
晚翠在她身旁轻轻推着吊绳。
“不必替我忧心。”苏清婵拍了拍晚翠的手,沉声道:“到了上京,我不奢求夫君垂爱,不追逐东宫权柄,只求谨言慎行,护住自身。”
“深宫之中,冲动是取死之道,唯有隐忍,方能长久立足。”
接下来三日,王宫上下一片忙碌。
宫人日夜不休清点陪嫁嫁妆,织造局赶制和亲礼服,礼部敲定出行仪仗,一切规格依照太子妃礼制置办,极尽盛大风光。
外人眼中这是莫大的殊荣,小国公主一跃成为大雍储妃。
只有苏清婵知晓,所有光鲜体面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表象,用来掩饰这场联姻背后赤裸裸的制衡。
启程那日,十里长街人声鼎沸。
礼乐奏响,旌旗绵延不断,鎏金车辇静静等候在王城门外。
苏清婵身着重工刺绣的和亲礼服,缓步登上车驾。
王城百姓沿街观望,纷纷赞叹仪仗浩荡,低声议论这场轰动两国的婚事。
喧嚣传入耳中,苏清婵放下车帘,隔绝外面所有目光。
车轱辘缓缓转动,一点点远离北梁王城。
故土轮廓越来越淡。
苏清婵靠着车壁,久久没有言语。
暮春时节,杨花纷纷飘扬。
北梁的和亲仪仗进入了大雍上京。
一进入都城范围,截然不同的盛景扑面而来。
宽阔平整的大道四通八达,两旁楼阁鳞次栉比,商铺林立,往来车马络绎不绝,市井喧嚣热闹,处处都彰显着大国盛世景象。
北梁王城清简,大雍上京繁华。
一眼望去,寂静与喧嚣的鸿沟便轰然撞入眼帘。
车马入城的瞬间,吸引了全城百姓围观,街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好奇的议论声穿透车帘,清晰落在苏清婵耳中。
“这就是北梁送来和亲的公主?小国依附我们大雍,倒也算识时务。”
“说到底就是送来求和的人质罢了,名义上是太子妃,实则地位尴尬。”
“听说太子殿下向来不喜朝堂束缚,风流自在,哪里会善待一位异国公主,往后怕是要独守空房。”
民众言语间的轻视与偏见毫不掩饰。
坐于车内帘旁的晚翠听到后攥紧拳头,委屈的看着苏清婵,愤愤不平道:“这大雍的百姓未免太过无礼,怎能如此肆意揣测公主!”
苏清婵神色依旧平静,轻轻摇了摇头:“不必动气,弱国无尊荣,世人心中早已贴上标签,争辩几句也改变不了任何人的想法,与其耗费口舌,不如沉下心来静观局势。”
她早已做好承受非议的准备。
上京是大雍的腹地,这里所有人天然带着优越感,想要赢得尊重,依靠争辩毫无用处,唯有靠自己站稳脚跟,拿出实力,才能让人不敢轻视。
仪仗队伍并未直接驶向皇城东宫,按大雍帝王传下的口谕,一行人先安置在城郊静心别苑休整。
别苑清幽雅致,亭台池水一应俱全,供给充足。
这安排看似礼遇周全,实则是在变相的安置与观望。
帝王想要观察这位远道而来的太子妃,朝中各方的势力亦在暗中窥探。
踏入别苑,仆从有序各司其职,院内极其安静。
苏清婵进门便察觉到苑内门道。
这里随处可见伺候起居的宫人,无论她走到哪都会有人跟着。
估计肩负着监视之任。
她在这里的一举一动若是被他人瞥见异常,恐怕很快便会传入皇宫之中。
安顿妥当后,晚翠推开窗。
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朱红宫墙巍峨厚重,隔断内外天地。
“公主,三日之后便是皇家接风宴,到时候您便能见到太子殿下了。”
苏清婵走到窗前,远远眺望那片恢弘宫殿,眼底中的情绪深浅难辨。
她身在本国时,便听过无数关于萧明榷的传闻。
大雍太子整日慌糜宴饮,不参与朝堂议事,避开皇子间的暗潮,一副无心权势的纨绔模样。
传闻真假难辨,可她不能轻易掉以轻心。
若是萧明榷当真胸无大志,那这场婚姻于他而言只是应付朝堂的工具。
倘若纨绔只是伪装,那这位太子的心机城府,更加令人忌惮。
无论哪一种,都预示着她往后在东宫的岁月绝不会轻松。
深宫从来不是温情之地,储君府邸更是各方势力角逐的中心。
后宫、世家、朝堂各个派系,无数目光盯着太子妃这个位置,想必她已然成为眼中钉。
孤身一人来此,母国遥远孱弱,没有亲族扶持和心腹依靠,每走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苏清婵缓缓收回目光,心中暗暗暗定下决策。
初入上京,切忌锋芒外露,少言,多思,保护好自己就行。
至于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子,未知全貌先不予置评,得先慢慢观望,绝不轻易交付真心。
晚风穿过庭院,吹动树梢簌簌作响。
别苑看似安宁,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悄声铺开。
苏清婵心里门清,静心别苑短暂的休憩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三日之后的皇家接风宴,便是她在上京棋局的正式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