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弥瑄

7、枯荣 “我以为，

　　沈青淡声丢下最后一句话，便起身准备离开。

　　可章玉淑却再次出声：“你不是想要理由吗？那我给你一个理由。”

　　沈青的动作顿住，又重新坐了回去，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我知道你在找人，也知道那个人他现在在哪。”

　　沈青闻言并没有多激动，他说放弃寻找，自然不是简单说说而已，章玉淑想要以此来作为要挟，是完全不可能的。

　　不过见章玉淑一副许胸有成竹的架势，沈青也就等她接着说下去。

　　可出乎意料的是，章玉淑却没有直接开口，而是拿出一个木盒，推到了沈青的面前。

　　沈青有些不解地看向章玉淑，并没有伸手去接。

　　章玉淑见状，冲沈青微抬下巴，示意他：“打开看看。”

　　沈青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打开了那个木盒，紧接着一个熟悉的物件映入眼帘，沈青的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了章玉淑。

　　见到沈青露出了意料之中的神情，章玉淑的面上露出了一副势在必得的笑，“我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很眼熟。其他人或许因为心大，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我不会，我让人暗中调查了你，也知道了你来北平的目的。”

　　沈青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木盒里的东西，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个里面，赫然是半块玉饰。沈青不需要多加确认就知道，自己的身上有它的另外半块。

　　章玉淑指了指那个已经被打开的木盒，“这个东西，一直留在慕家，我听说你刚来的时候，就是拿着它的另一半四处打听。”

　　沈青看向章玉淑，即使心中已有猜测，但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这个东西，是谁的？”

　　章玉淑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的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我知道了。”

　　沈青“啪”地一声将木盒合上，重新推回到桌面中央，不愿再和章玉淑多聊，站起身来就要朝外走。

　　章玉淑这次也没有拦着，她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便由着沈青离开。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从前的事都与你无关，你也并不知情。只要你离开北平，再也别回来，我可以当你从未出现过。”这是章玉淑最后对沈青说的话。

　　沈青没想到自己当初对慕九随口说出的话，居然会一语成谶，甚至现实比他猜想的更加令人难以接受。

　　沈青又回到了自己住的旅馆。

　　自从那日和慕九彻底分开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子里，想着他那荒诞的身世。

　　也正因如此，直到今日，他才得知了慕九生病的消息。

　　他并没有告诉慕九，自己怀疑慕言山就是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便也是兄弟。

　　沈青得知这一消息时，都有些难以接受，更遑论慕九。他宁愿慕九误会他性情善变，也不希望他往后的日子里，一直都活在痛苦和歉疚里。

　　章玉淑之所以选择了对慕九隐瞒，恐怕也是这样想的。

　　在这件事情上，两个人难得达成了一致。

　　沈青无法去责怪任何人，只能笑世事无常，跟他们所有人都开了个玩笑。

　　之后的几天，沈青又去看了慕九几次，每次都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

　　唯独有一次，恰好慕九醒了过来。

　　见到沈青，慕九愣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又平复下来，随后低着头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所以来看看你。”沈青站在离床边一米的距离外回答道。

　　其他人都不在，整个屋内就只有他们两人，就连章玉淑似乎也认准了沈青不会乱说话，并没有让人来看着他们。

　　而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想。

　　如今两人站在同一个房间内，却早已没了曾经的亲昵，有的只是疏远和客套。

　　“谢谢。”

　　慕九顿了顿，又道：“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慕九这几日醒来时总在想，自己病了这么久，沈青肯定不会等他，也许早就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日子里离开了。反正他已经食言了一次，再食言一次也没什么稀奇的。

　　慕九不敢问别人，只敢在心底偷偷地想，所以今天见到了活生生的沈青，他才感到惊讶。

　　“我答应过你，等我走的那天，你来送我。”沈青诚实地答道。

　　慕九闻言微怔，随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这次又信守承诺了呢？”

　　慕九倒宁愿他这次也违背约定，直接走了才好，这样他便能彻底认清，这个人就是这样，可以毫不留情地背弃约定。

　　可他偏偏留下来了。

　　守住了那个约定。

　　慕九心底有些不是滋味，他可以感受到，那些话都不是沈青的真心话，他明明也不愿意分开，可又为什么一定要走到如今这般境地？

　　也不知沈青有没有听到慕九那句小声的抱怨，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应过。

　　慕九想问沈青，那他之前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做出那样的决定？可他看着沈青，从他那双眼睛里，便已经知道，自己是问不出那个答案了。

　　于是他只能顺着沈青的回答往下说：“等过几日我的病再好些，就可以出门了。”

　　他垂下眼眸，掩去所有的不舍，“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沈青望向慕九留给自己的后脑勺，病过一场后，如今他垂头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蜷缩在一起，只有小小的一团，让人看着便忍不住为他揪心，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没关系，这是我的选择。”沈青道。

　　两人几番客套的话说完后，气氛便骤然变得凝滞，从前几乎无话不谈的两人，此时却显得有些陌生。

　　沈青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将慕九上下看了一遍，似是要将人彻底拓印进心底。随后他才向后退了一步，说道：“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养病，我之后再来看你。”

　　慕九闻言迅速抬头看向沈青，可是沈青已经转过身去，迈步离开了房间。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直到沈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他也什么也没有说。

　　说什么呢？挽留他？可挽留之后又能说些什么？

　　于是，在慕九望着沈青消失的方向许久，久到他的身体都有些僵硬了，他才缓缓开口，说出了那句迟来的道别。

　　“……好，下次见。”

　　之后的几天，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沈青刻意回避，慕九再也没有在清醒时见到过沈青，于是那日短暂的交谈与告别，似乎变成了长久的分离。

　　慕九悄悄询问过小厮，得知沈青依旧会每日来家中，在他房中坐上一刻钟，随后又掐着点离开。

　　因为慕九每次都在昏睡，所以慕九对此毫无察觉。至于沈青每天在那一刻钟里都在想些什么，慕九也无从得知。

　　不过，总归是希望自己能早点爬起来，然后他也能尽快离开北平的愿望吧。

　　不过对于沈青“避而不见”的态度，慕九在短暂的失落之后，很快便又重新振作起来。

　　慕九知道，他们总还能再见一面的。

　　因此，他有时会忍不住期待，希望能见到沈青，可有时又盼望着时间能再慢一点，这样他没见到沈青，那便不会是两人的最后一面，生活也会有些盼头。

　　但那一天总会到来，慕九的所有期待和祈祷，终究会迎来最后的落幕。

　　随着一碗又一碗苦涩的药灌下去，又昏睡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后，慕九的身体终于开始慢慢转好。

　　他不再每天都陷入昏睡，甚至白天的时候还可以偶尔下床走两步，但他还是不太能经风吹，所以也没有出门。

　　好在就算他不出门，也总有人会上门。

　　自从慕九好些后，沈青就不再每天来了。反而是方越，时不时就会跑来看望慕九，似乎是怕慕九无聊，每次他都絮絮叨叨说着外面的趣事。

　　可等方越说得口干舌燥后，转头就发现慕九已经神游天外，心思全然不在自己身上，这让方越顿时产生自我怀疑，想着自己讲的故事是不是也很无聊。

　　不过看到慕九总是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方越心中也是叹气，他虽然不太清楚慕九变成这样的原因，但他之前看到沈青时，就已经猜到了一二。

　　坏就坏在，慕九自己不愿意说，他也不敢主动提，他不知道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挑起了慕九的哪件伤心事，让他本就没好利索的身体又折腾倒了。

　　所以方越也只能陪着慕九，在他身边说说话，好转移他的注意力，不让他总是想着沈青。

　　慕言山也可以看出慕九的情绪变化，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一夜过去，慕九就变成了如今这样。没人为他解惑，慕言山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慕九明明病在慢慢转好，可整个人却日渐消沉下去，心里干着急。

　　深知内情的章玉淑，虽然也为此动摇过，可想到长痛不如短痛，最后也狠下心没有去找沈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