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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御品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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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前,祁安瑜又去了一趟御品阁。
这一次不是跟祁穆去的,也不是休沐。
那天下午沐书阁散课早,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天色还亮着,风比前几日冷了一些,裹着街道尽头飘过来的炊烟气味。
他没有犹豫太久,拐了个弯,朝御品阁的方向走去。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
也许是路过,也许是顺脚,也许只是想看看书册区那个角落里,又换了一本什么样的诗。
御品阁的前堂比上次来时冷清了一些,灵材区的柜台前只有零星几个人。
祁安瑜没有在楼下停留,径直上了二楼——书册区在二楼靠里的位置,夹在一排典籍和字画之间,平时很少有人特意绕过去。
他走到那个角落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有人先到了。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书架前,正在翻一本薄薄的册子。
穿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衣,身形清瘦,姿态从容,翻书页的动作轻而慢,像是并不急着读完,也不急着放下。
祁安瑜认出了那个背影。他停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
风从半开的窗口灌进来,把那人手里的书页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那人抬手按住,又翻了一页,然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
“又是你。”青衣人笑了一下,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刻意的熟络,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祁安瑜站在书架的另一端:“……我来看看诗集。”
“第三本了。”青衣人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随手放回书架,“今天刚换的。”
祁安瑜走过去,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新放上去的手抄册子。
封面仍然没有字,纸张微微泛黄,翻开来,墨迹还是新的。他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四句:
霜落无声覆满庭,
寒枝栖影夜初凝。
若问故人何处去,
半窗灯影一檐星。
他站在那儿,把那四句读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想起了幻境里那个水潭——水潭上空悬着的灵草,还有灵草周围泛着水光的涟漪。
和诗里写的明明不是同一回事,可那种“夜初凝”“一檐星”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雾气,不知不觉就覆了上来。
“这诗写的是什么地方?”他问。
青衣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靠在书架旁,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册子上:“你觉得像什么地方?”
祁安瑜想了一会儿:“……不像具体的地方。像一种感觉。”
青衣人的眉梢动了一下,很轻,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从书架上抽了另一本书,像是不经意地说:“你倒是个会读诗的人。”
祁安瑜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你是写诗的人?”
“不是。”青衣人说得很干脆,“我只是负责放。”
“谁写的?”
青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琢磨不透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可以叫他徐先生。”说完这句话,他便没有再多留的意思,朝祁安瑜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说了一句:“那本诗集,你要是喜欢,可以拿回去看。看完了放回原处就行。会有人来换的。”
祁安瑜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本册子的书脊。
他看着青衣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中的诗册上。
霜落无声满空庭,寒枝栖影夜初凝。若问故人何处去,半窗灯影一檐星。
他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最后一行的“半窗灯影”——和他之前读到的那首“灯影落,人行远”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同一种语气,同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
他把册子合上,没有带走,放回了书架原位。
走出御品阁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边的灯笼刚点亮,光晕暖黄,在初冬的风里微微晃动。
他沿着朱雀街往回走,走到街角转弯处时,脚步又放慢了一些。
路边的济仁堂已经打烊了,门板合拢,檐下的干草药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门框上的木匾在暮色中看不太清字迹,但他记得那三个字——济仁堂。
他只看了一眼便继续走了。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祁安瑜穿过前院,看到正厅的灯还亮着。祁穆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卷公文,像是在等他回来。
“去哪儿了?”祁穆头也没抬地问。
“御品阁。”
祁穆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去看诗集?”
“……嗯。”
祁穆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公文翻了一页,语气不咸不淡地说:“御品阁那书册区,最近去的人越来越多了。听说有人在找那个放诗的人。”
祁安瑜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祁穆又翻了一页:“你要是也想去打听,不如省省。那人既然不想露面,就不会让人找到。”
他的语气里没有反对的意思,更像是一个提醒。
祁安瑜“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院里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青衣人说的“徐先生”。
“徐先生”三个字,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不是人名,是那个姓。徐。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没有想出所以然,便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那一晚他没有练剑。
他坐在梧桐树下,把那本诗册里的四句又默念了一遍。
月光落在石桌面上,薄薄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忽然觉得,自己离什么东西好像近了一点。
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