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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沐书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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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之后,沐书阁的晨钟比夏天晚了一刻钟才敲响。
天光亮得也迟了,祁安瑜每天从将军府走到阁中时,檐角的霜还没化透,踩在青石板上会发出极轻的脆响。
沐书阁坐落于皇都东侧,占了三进院落。
前院是讲学处,中院是藏书阁,后院是弟子们修习练功的场所。
青瓦白墙,檐角飞翘,廊下种着一排银杏。入秋之后叶子黄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祁安瑜在这里已经待了几个月,对每一处角落都渐渐熟悉了。
但他还是最喜欢前院那间朝南的窗。
窗外的银杏斜斜地伸过来一枝,坐在窗边时抬眼就能看到叶子的边缘被阳光照得透亮。
这天的课讲的是灵术衍化。
先生姓陈,是沐书阁资历最老的教习之一。
陈先生话不多,讲课时喜欢在堂中来回踱步,手里从不拿书,讲到关键处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沉默片刻,再继续往下走。
他没有刻意等谁接话,但那种停顿本身,就像在给堂中弟子留一段空隙,让他们自己把那句话接住。
“灵术的本源,不在于术,在于灵。”
陈先生停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你们修习霜尘诀也好,天涯三式也好,或者旁的其他什么术法——若只记得招式和口诀,便永远只能停在现下这一步。
要往上看,往源头看,看灵力从何而来,又往何处去。看明白了这个,招式自然就活了。”
祁安瑜坐在窗边,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有落下去。
他想起自己练霜尘诀第三层时,总是卡在“凝气化形”那一步——灵力够了,口诀也对了,可打出来的冰锥总是缺一点锐意。
陈先生说的“往源头看”,他好像有一点明白,又好像还隔着一层纸。
他没来得及细想,下课的钟声便响了。堂中弟子们起身行礼,陈先生微微颔首,便出了门。
祁安瑜收拾书册,刚站起来,旁边一个平时不太熟的同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瑜,御品阁那本诗集你看了没?”
“什么诗集?”
“就书册区角落里那本手抄的,”那同门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
“隔几天换一本,没人知道是谁放的。有人说写诗的人就住在皇都,有人说那是仙人下凡写的,还有人说……”
他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那诗里写的都是真的——有人照着诗里的描述去找,竟然真的找到了对应的地方。”
祁安瑜愣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三句诗:
灯影落,人行远,回看檐上月,风动桂花枝。
当时他只觉得很淡、很好读,没有细想过别的。
“什么人找的?”他问。
“就咱们沐书阁的人啊,”那同门说,“休沐那天有人拿了诗去城南找,说‘风动桂花枝’那句写的好像就是朱雀街后面的那条巷子,真找到了一棵桂花树。回来之后兴奋得不行,在阁里嚷了好几天了。”
祁安瑜没有接话。他把书卷收进怀里,说了句“知道了”,便往外走。
走出前院的时候,他又想起那个穿青衣的年轻人。
诗集、冰凌花、墨色木牌。
这些零星的事情串不到一起,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跳回脑子里,像一粒被风卷到半空中的草籽,落不下来,也飞不走。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陈先生说的“往源头看”,但他隐约觉得,那个源头可能不在灵术里。
过了两日,沐书阁休沐。
祁安瑜没有出门,一个人坐在院里的梧桐树下看书。
秋日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书页上明晃晃的。风一阵一阵地吹,梧桐叶偶尔飘落一两片,打着旋落在石桌边上。
他翻了几页,忽然听到墙外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瓦片上,又像是什么小兽踩着墙头跑过去了。
他抬起头,朝墙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斜伸过来的梧桐枝,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低头继续看书。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墙头那片瓦的背面,留下了一个极淡的白色爪印,像被什么动物的脚掌轻轻按了一下,又像是被人用手抹过,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休沐之后的第三天,祁安瑜在沐书阁的廊下遇到了祁穆。
“哥,御品阁那本诗集的事,你听说过吗?”
“听说了,”祁穆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卷公文,“怎么,你也想去寻诗里的地方?”
“不是寻地方,”祁安瑜说,“我在想——写诗的人是谁。”
祁穆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那人要是想让人知道是谁,自然会留名。不留名,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你找也找不到的。”
祁安瑜“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但祁穆说的“不想让人知道”,反而让他更确定了一件事——那个穿青衣的人,和那本诗集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他说不清为什么这么想,只是直觉。
也许是那人的语气,也许是那本诗册里字迹的疏落从容,和那人说话的方式很像——笃定,又不卖弄。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日子继续往前走。
沐书阁的课业渐渐深了,先生开始布置实战推演,弟子们两两一组,在演武场上模拟对战。
祁安瑜的对手是宴芜尘。
两人站在演武场两端,隔着几丈的距离,各自拔剑。
“来吧。”宴芜尘说。
祁安瑜点头,提剑上前。
剑光交错的瞬间,他忽然走了一下神——他想的是,如果那个写诗的人看到这场面,会怎么写?写剑光,还是写风?
“铛——”
宴芜尘的剑被他的走神带偏了半寸,擦着他的袖口掠过。祁安瑜连忙回神,后退半步:“再来。”
宴芜尘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是重新摆好了起手式。
演武场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
风穿过长廊,把檐下的风铃吹得轻轻响了几声。声音细细的,像谁在不远处翻了一页书。
那天晚上回府之后,祁安瑜坐在院子里,把那面幻境木牌摸出来握在手里。
木牌上的浅金色纹路比刚拿到时更清晰了一些,像是在慢慢和他手里的温度融为一体。
他把木牌翻过来的时候,目光忽然停住了。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他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的——
霜尘。
他愣了一下。
那是他的剑诀名字。
可这木牌明明是幻境发放的,为什么背面会刻着这两个字?
他想不出答案,便没有多想。他把木牌收回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快圆了,光洒下来,薄薄的,像铺了一层淡霜。
风穿过梧桐叶,沙沙地响。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平淡,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他往某个方向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