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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雪灯之约 李婶这半个 ...

  •   李婶这半个月,一天做五顿饭。

      天不亮就得起来。一锅面,一锅粥,蒸一屉红薯,腌菜切一大盆。六七个孩子,一人一碗,碗举得老高,从灶台一直排到院门口。

      “排队。”李婶拿勺子敲锅沿,“不排队的没有。”

      队伍歪歪扭扭。最小的那个端碗的手直抖,汤洒了一半。

      “你抖啥。”

      “烫。”

      “烫你不会吹吹?”

      孩子低头吹了几口,抬起头:“吹了还烫。”

      李婶把碗接过去,舀了半勺凉水兑上,塞回他手里:“喝吧。”

      孩子捧着碗,走了两步,又回头。

      “婶。”

      “干啥。”

      “明天还吃面吗。”

      “明天吃粥。”

      孩子想了想:“那我不走了。”

      李婶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还想走?你能走哪儿去。”

      族里的孩子来了半个月,跟村里的混成一堆,早分不清谁是谁家的。李婶拿勺子分不出来,程曼拿名单也分不出来,最后只能按个头排。

      分不出来就容易出事。

      头几天,两个孩子为一只碗吵起来。

      “这是我的。”

      “这是我的,我昨天用的。”

      “你昨天用的是那个豁口的。”

      “豁口那个我用了三天了。”

      李婶把两只碗都收走,换了两个一样大的,一人一个。

      “再吵,两个都别用,拿手捧着吃。”

      两个孩子捧着碗,蹲在墙根,一口一口吃,吃两口互相看一眼。

      小禾分得出来。她带他们上坡认菜。

      “这个是茄子,紫的才能摘。这个是辣椒,别碰,摸了揉眼睛,能哭一下午。”

      一个孩子伸手就摸。

      小禾一把抓住他手腕:“我说别碰。”

      “我就摸摸。”

      “摸完你揉眼睛。”

      “我不揉。”

      三分钟后,坡上传来哭声。

      小禾站在地头,抱着胳膊,一脸“我早说了”。

      那孩子蹲在地上,两手抹眼睛,越抹越哭。

      小禾走过去,蹲下,把他手拉开:“别揉。越揉越疼。睁眼。”

      孩子睁眼,眼泪哗哗地流。

      “疼不疼。”

      “疼。”

      “下回还摸不摸。”

      “不摸了。”

      小禾从兜里掏出手绢,给他擦脸:“记住这个味儿。下回闻见就躲远点。”

      阿蘅在另一头教辨土。

      族里几个孩子围着他蹲一圈,看他捏土。

      “哥,你捏这个干啥。”

      “看土。”

      “土有啥好看的。”

      阿蘅把土摊在手心:“这土松,颜色深,抓一把能散,散开有白根。这是活的。”

      孩子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抬头:“哥,这土能吃吗。”

      “不能。”

      “那为啥你天天捧着。”

      阿蘅认真想了想:“土比饭重要。”

      孩子也认真想了想:“那我不吃饭了,我吃土。”

      “……不能吃。”

      “你刚说比饭重要。”

      阿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扶着膝盖,半天站不直。

      “你们这一族,”他喘着气说,“都这么讲道理?”

      阿蘅很认真地看着他:“讲错了吗。”

      “没错没错。”林野摆手,“就是听着像抬杠。”

      陈伯在教室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这是陈。耳东陈。”

      孩子跟着念:“陈。”

      “写。”

      孩子蹲下去,画了半天,画出一个“东”。

      陈伯看了看:“我姓陈,不姓东。”

      “可你说耳东陈。”

      “耳东,是耳朵的耳,加一个东。”

      孩子又画,画了一个“耳”,旁边一个“东”,歪得不成样子。

      陈伯蹲下去,用树枝把自己那个“陈”又描了一遍,一笔一笔,描得很慢。

      “看清了?”

      “看清了。”

      孩子再画,还是歪。

      陈伯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行。比我小时候强。”

      孩子仰头:“陈爷爷,你小时候写不好字,挨打吗。”

      “挨。”

      “打哪儿。”

      “手板。”

      孩子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那天下午,小禾带两拨孩子去后坡挖红薯。

      村里的孩子有经验,一锄头下去,翻出来的红薯整整齐齐。族里的孩子不会,一锄头下去,红薯断成两截。

      “你挖破了。”

      “我不知道它在哪儿。”

      “你不会看藤?藤底下就是。”

      族里孩子低头看藤,看了看,一锄头下去,又破了。

      村里的孩子急了:“你这样挖,挖出来的都是烂的,卖不出去。”

      族里孩子不说话了,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半个红薯。

      小禾过来,蹲下,把两拨孩子的手都看了看。

      村里的孩子手心有茧,族里孩子手心也有茧,更厚。

      “你们挖过什么。”小禾问族里的。

      “……石头。”

      “挖石头干啥。”

      “垒墙。”

      小禾点点头:“那你们力气比他大。就是没找着地方。”

      她抓起一根藤,教他们顺着藤摸到根,看土裂的缝,从缝外面下锄。

      族里孩子学得快。第三锄,整的。

      挖到天黑,两拨孩子一人一筐,抬回去。

      路上村里的孩子说:“你们力气是真大。”

      族里孩子说:“你们会看藤。”

      “那明天你教我挖石头。”

      “石头有啥好挖的。”

      “垒墙啊。”

      两个人都笑了。

      地里的活,一天接一天。

      山娃子这些天长开了点,脸上有肉,下巴上那道瘦出来的棱也没了。

      他还是不怎么说话,跟着小禾满山跑,跑累了就坐在田埂上,看别人干活。

      那天小禾在坡下喊:“陆叔——吃饭了——”

      山娃子跟着喊了一声:“陆叔。”

      喊完他自己愣住了,扭头看小禾。

      小禾也看他。

      “你喊了。”

      山娃子抿着嘴,不说话,低头抠地上的草。

      “再喊一声。”

      他把脸埋得更低。

      第二天小禾再喊,他又跟了一声。第三天,一群孩子跟着喊,“陆叔陆叔陆叔”,一串,从坡上喊到坡下。

      李婶在灶上听见,嘀咕:“跟叫魂似的。”

      橘座这些天遭了罪。

      六七个孩子,谁见了都要摸一把。它一开始还躲,后来躲不动了,往地上一躺,四脚朝天,任人摸。

      摸到第五天,它不干了。

      谁伸手,它抬爪子拍。不伸爪尖,就拍。

      再后来,一听见孩子跑过来的脚步声,它起身,一跃,上了墙头。

      蹲在墙上,居高临下,尾巴一甩一甩。

      小禾仰头看它:“它嫌你们手脏。”

      孩子们一个个低头看手,看完,把手往衣服上蹭。

      蹭完再伸手,橘座还是不下来。

      阿砺在院墙外头劈柴。

      这些天,他天天劈。柴堆得比人高,陈伯说够烧一冬了,他还劈。

      李婶给他送饭,他接了,说“放这儿”,人走了才吃,吃完把碗放门口。

      阿蘅给他送过一回。

      “阿砺。”

      “嗯。”

      “吃饭。”

      “我不吃你们的。”

      阿蘅把碗放在石头上,走了。

      回头的时候,碗空了,筷子横在碗上。

      教室里那几条板凳是陈伯用旧木料钉的,有一条腿短了半寸,坐上去晃。

      一个孩子坐上去,晃了两下,摔了。

      阿砺在外头听见响,进来了,看一眼,把孩子拎起来,把板凳翻过来,看那条腿。

      他没说话,从柴堆里抽了块木片,削,削好了,塞进凳子腿底下,按了按,不晃了。

      孩子站在旁边看,看完了说:“谢谢叔。”

      阿砺“嗯”了一声,出去接着劈柴。

      那孩子坐回板凳上,晃了晃,扭头跟旁边的人说:“不晃了。”

      “谁修的。”

      “那个不说话的叔。”

      隔天下午,阿蘅在坡上给族里孩子讲苗,阿砺从旁边过,站住了。

      “你们这土,”他说,“真能养活人?”

      阿蘅抬头看他。

      “能。”

      “能养活多少。”

      “看你怎么养。”

      阿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柴刀往肩上一扛。

      走了几步,回头:“那碗面,我明天还吃。”

      “行。”

      “我不白吃。”

      “知道。”

      那天晚上,阿砺把第二天要劈的柴,多劈了一垛。

      李婶那天晚上拿着个小本子找程曼。

      “我算了一下。”

      “算什么。”

      “伙食。”李婶把本子摊开,一页一页翻,“一天三顿,六七个娃,一个月下来,我这灶都快烧穿了。米、面、油、菜,还有那红薯,他们一顿能吃一屉。”

      程曼看了看本子。

      “账上走。”

      “我不是要钱。”李婶把本子收回去,抱在怀里,“我是说我累。”

      程曼沉默了一下:“这灶不是我家的。”

      “也不是你家的。”李婶说。

      “是合作社的。”程曼说,“合作社的灶,两个人烧。工钱按天算,账上走。”

      “添谁。”

      “吴家媳妇。”

      李婶想了想:“她行。手脚麻利。”

      第二天吴家媳妇就来了,围裙一系,站在灶台边。

      李婶上下看她一眼:“你会擀面?”

      “会。”

      “擀一个我看看。”

      吴家媳妇挽袖子,和面,擀开,切条,一气呵成。

      李婶看了半天,点头:“行。你留下。”

      那天孩子们跟着小禾去菜地,路上一个问:“小禾姐,咱这是去干啥。”

      “干活。”

      “干活有钱吗。”

      “没有。”

      孩子想了想:“那我不干。”

      “不干没饭吃。”

      孩子又想了一会儿:“那我还是干。”

      走了两步,他又抬头:“阿蘅哥说他上班。上班是不是干活。”

      小禾想了想:“……差不多。”

      “那阿蘅哥上班有钱吗。”

      “有。”

      “他为啥有钱。”

      “因为他是农技员。”

      孩子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我也要当农技员。”

      小禾看了他一眼:“你先学会认菜。上回把韭菜认成麦苗的是不是你。”

      “……韭菜和麦苗长得一样。”

      “差远了。”

      那天下午,陆清槐在坡上翻地。

      翻到一半,他停下来,手按在土上。

      土底下有什么,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隔着几层被子,听见有人翻了个身。

      他把手多按了一会儿。

      又动了一下。

      他直起腰,看了看后山,把锄头收了,回屋洗了手。

      傍晚,陆清槐一个人上了后山。

      没带橘座,没带任何人。

      橘座跟到坡下,被他看了一眼,坐下了。

      天还没黑,西边山头上还剩一点红。他走到半山腰,在青石边坐下。

      石头上还留着土,是他上回摊上去的。他伸手抹了抹,抹不干净,也就不抹了。

      天黑得很快。

      山里的黑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层一层来的。先是坡下的树看不见了,然后是脚下的草,最后连自己的手也看不见。

      他坐在那儿,没动。

      山里开始有声音。

      虫叫。风过草。远处村里一条狗叫了两声,被人喝住了。

      这些声音一层一层,慢慢低下去。

      不是静了。是都在听。

      然后他感觉到了。

      山底下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响。是动。

      像一个人睡沉了,翻了个身。

      很慢。很沉。

      隔了很久,又一下。

      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可太慢了,慢得不像活人的。

      陆清槐睁开眼。

      他在王庭活了八百年,见过建木的根须从地底翻上来,见过灵脉像江河一样在夜里走,见过太多活的东西。

      那些东西活得很响。

      这个不一样。

      这个活得很沉。像一头在山底下睡了很多年的老兽。它睡着的时候你也知道它在,它不吵你,你也不吵它。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外面的东西听见了他。

      是这山,认了他。

      认得很慢。他养了它一年多,它才认。

      他坐在那儿,想起了王庭。

      不是想回去。他早就不想了。

      他想的是建木根须上那点蓝花苔。米粒大,一小片一小片,贴着树根长,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他在王庭住了八百年,从来没蹲下来仔细看过那东西。

      现在他蹲在这座小山沟里,捏着一把土。

      土是凉的,潮的,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石头上,沙沙响。

      他活了八百年,最后在这么个地方,觉得踏实。

      他把一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

      我就是这里的人。

      没说出口。

      下山时天全黑了。

      坡上有一点白。

      不是雪。是雪灯花。

      开了一个多月,比头一个月稀了,东一片西一片,还留着。没人管,也没人拔,它就那么开着。

      村里人叫它白花。它原来叫什么,只有陆清槐知道。

      风一过,白花晃一下,花蕊里那点微光也晃一下。

      坡上有人。

      林野、阿蘅、苏晚,还有小禾。橘座蹲在林野脚边,尾巴绕着脚踝。

      “小禾说花好看,非要上来吃。”林野说。

      苏晚端来一盆面。

      “你怎么才下来。”林野抬头,“面都快坨了。”

      陆清槐坐下,接过碗。

      面是热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李婶让给你留的。”苏晚说,“她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陆清槐低头吃面。

      小禾已经睡着了,靠着一块石头,脸上沾着面汤,手里还捏着半根草。

      阿蘅坐在花边上,没动筷子,看着花。

      林野吃了两口,说:“我一直想问。”

      “问。”

      “这花,到底为什么开。”

      阿蘅想了想。

      “因为山想开。”

      林野愣了一下:“……你这回答,跟没说一样。”

      “可它就是。”阿蘅说,“它想开,就开了。没人种,没人浇。”

      “那它为啥不开在别处。”

      “别处的山不想开。”

      林野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你们这一族,说话都这样?”

      “哪样。”

      “跟打哑谜似的。”

      阿蘅不说话了,低头吃面。

      林野吃完了,把碗放下。

      “跟你说个事。”他说,“山货节的日子定了,初八,还有三天。”

      “谁定的。”

      “程曼。她说头一回办,别搞大,就在村口那片空地上摆几十个摊,让城里人来一趟。”

      “能来吗。”

      “不知道。”林野笑,“反正菜是有的,人是有的,就看天。”

      苏晚说:“程曼算过了,说最坏也就是白忙一天。”

      “她算账倒是快。”

      “她算什么不快。”

      林野抬头看了看坡上:“这花明年还开吗。”

      阿蘅没答,看向陆清槐。

      陆清槐放下筷子,看了看坡上那片花。

      “会开。”

      “你怎么知道。”

      “它今年开了。”陆清槐说,“明年就会开。”

      林野咂了咂嘴:“这算什么道理。”

      “算。”阿蘅说,“开了的,就会再开。”

      “那我明年这个时候还来。”林野说。

      “你本来就住这儿。”阿蘅说。

      林野想了想:“……也是。”

      橘座打了个哈欠,跳上阿蘅的膝盖。

      阿蘅这次没僵,手抬了一下,放在猫背上。

      林野看见了,没说话,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们这一族,算是落户了。”

      阿蘅嚼着面,想了想。

      “就是……以后都在这儿。”

      “对。”林野说,“不走了。”

      “嗯。”阿蘅说,“不走了。”

      苏晚在旁边给小禾擦脸,擦了两下,小禾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胳膊里。

      “这孩子。”苏晚小声说,“吃着饭都能睡。”

      夜深了,人散了。

      苏晚扶着小禾回去,林野拎着空盆,橘座跟在后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陆清槐没走。

      他坐在坡上,看着那片雪灯。

      风从沟里上来,花晃。

      山底下,那东西又动了一下。

      这一下比先前稳。

      不是翻身。

      像应答。

      陆清槐把手里那把土撒回地里。

      土落在草上,沙沙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坡上的雪灯,风一停,就不动了。

      一朵一朵立在那儿,白得安静。

      “我听见了。”

      就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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