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千金》行雨辞林

8、没挺过去 音音因病身

　　“够用，等雨势弱了我们再回去。”我坐下来，这才发觉其实我们两个全身都湿透了。

　　“有匕首吗？”

　　“有。在我腰间。”

　　闻允言有些困窘地看了我一眼，但现下他两边手臂都受了伤，怕牵动他伤口，我走上前，从他的腰间取出随身的匕首。

　　靠近他身边的时候，我清楚地听见他的心跳声，山洞静地只剩下外头雨打岩壁的声音和我们两个似乎共振的心跳声。

　　柴木外层湿透了，但幸好里面还是干的，我用匕首将湿漉漉的木层削去，用石子搭好平台，熟练地把火生起来。

　　“能动吗？能动的话过来把身上烤干些，当心着了风寒。”

　　我在火堆边坐下，靠近了些，让暖意包裹全身，把衣服上的水烤干。

　　“能动。”

　　我蹲在地上继续添柴生火，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照出闻允言俊朗的眉目，竟一时恍了神。

　　眉如远山，眸若星辰，额前被雨打湿的碎发平添了几分叫人怜惜的破碎感。有时，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看过来，带着少年人的真挚和纯粹。即使是粗布衣裳也掩不住他姣好的面容。

　　一道惊雷在天空乍现，划开一道银色的天堑，紧接着是巨大的轰鸣声。

　　雷声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我发觉闻允言的眸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方才我看着他眉眼出神的时候他一定也知晓，只是没有出口提醒。

　　我自知失礼，收了目光，对他说：“你休息一会，等雨小了回竹园，让淮书给你重新处理一下伤口。”

　　“姐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的眸子太真诚了，真诚到我不忍心拒绝他。

　　我叹了口气，自嘲自己的不坚定，没有拒绝他。

　　见我没有拒绝，闻允言的眸子登时一亮，期待又好奇地看着我：“为什么你及笄后，却不想回江州寻亲呢？”

　　这家伙怎么总问些不好回答的问题。

　　“我生母生下我阿弟不久就过世了，阿爹一直在外奔波，七岁时家中突遭变故，我随养母回到江州投靠她母族，五年后裴氏灭门、江州战乱，我北上逃回邺城寻亲，但我阿爹有了新的家，不要我。”

　　说实话，揭伤疤的感觉并不好受，那段往事像一根刺，深深地刺入我心头。

　　可我不拔它，就一直痛着，我拔了这根刺，也许就只会痛一会。

　　“从那时起，我也就没了家。”

　　我幽幽地吐出这几个字，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麻木了，没有九年前得知真相那样无助和崩溃。

　　一股暖流包裹了我，闻允言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另一只手为我拭去情不自禁滚落的泪水。

　　而后，我听见他略显沙哑的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的过去，不需要一个同样悲惨的人来道歉。

　　那一夜，我们相依在篝火旁，伴风雨声入眠。

　　次日一早，日光倾斜在洞口，暖意袭来，风雨停歇，鸟兽啼鸣。

　　醒来的时候，他倚着我的肩膀，伤口好似因牵扯而崩开，隐隐有血色渗出。

　　我起身，他也醒了过来。便拿上昨日重新分拣好的草药，闻允言还想和我争夺，却被我用他肩膀受伤一口回绝了。

　　回到竹园的时候，许淮书便迎了上来，他眼下有层很重的乌青，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绝望，双眼似乎有些红肿，似乎哭过又一夜未眠。

　　“对不起姐姐……我，我没治好音音。”他紧攥着双拳，独自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她想你了，很想你，姐姐你快去看看她吧······”

　　说罢，他再也绷不住情绪，泪水一瞬间决堤。

　　闻允言将他搂入怀里，我边跑着边卸下背篓，不顾一切地冲进房间。

　　四个孩子围着她泣不成声，只有尽欢勉强挤出笑容，牵着她的手与她说说话。

　　见我回来了，音音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上露出了笑，我注意到一滴泪自她的眼角滑落，她张了张口，没说出来话。

　　我凑上前，将耳朵贴近她的唇边，将她已经因病痛而瘦骨嶙峋的身体拥入怀里，不知所措地说着：“我在这里，一切都会没事的。”

　　“姐姐，谢谢你把我养到这么大，我真的很开心，可以看见这么美的世界，我知道我挺不过去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好吗？”

　　“好。”

　　“帮我找到家，好吗？就算是穷困潦倒的人家，也没有关系，找到家我就死而无憾了。”

　　说着，她颤抖地从怀里拿出了那个当年放在她怀里、写着她名字的香囊。我知道，这是信物，是唯一能找到她身世的东西。

　　“别说傻话，我带你去邺城寻医，你别怕。”

　　我想把她抱起来，却被她拒绝了，我似乎听见她柔柔地抽泣着，可我看向她时，她仿佛又在笑。

　　“不要白费力气了，我就是想见见你。但我真的好累，我真的要休息了······对不起姐姐，我没有听你的话，我不是……”她的手倏然落下，连话也没有说完。

　　“音音！！”

　　我不可置信地轻轻晃动她的身子，可这一次她一点回应都没有给我。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围在她身边，哭声不绝。

　　我痴痴地看向我的手，似乎还残存着音音的体温。

　　我终究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我退出了屋子，坐在还未干透的石阶上出神。

　　“骗子！你这个骗子！都是你害了音音！你还有脸来找她！”我从未见过许淮书这样愤怒的模样，起身去门口查看情况。

　　陆章手里提着些抓好的药，淮书愤恨地抓起一把石子卯足力气朝他丢过去，陆章没有躲闪，任由石子砸中额角，鲜血直流。

　　“淮书，回去。”

　　“阿姐！”

　　“听话。”闻允言带着他先进去，我从小院里走出来，将大门掩上。

　　我紧握的拳缓缓松开，强忍着动手的冲动，从怀中拿出块帕子递给他，“受伤了，擦擦。”

　　“音音她……”

　　“没挺过去。”我毫不留情的打断他，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着质问道：

　　“你为什么骗她是赵氏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