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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我给你三年 寻州米价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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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园里踏上仕途的孩子屈指可数,我正猜测闻允言口中的新刺史究竟是何人时,马车已经遥遥地驶入寻州城门。
风吹得车帘翻飞,一个头戴幞头、脚踏乌皮六合靴、一身绯色圆领袍的郎君隐约露出面来。
待马车停稳后,我踮起脚引颈眺望,只见两旁的侍从各自上前将车帘向两旁拉开,端坐里侧的郎君才不急不缓地起身,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赵辛和?!
他虽然不曾见过我,但我与赵二郎之间的矛盾闹得人尽皆知,只怕他听到我的名号便要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我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再加上他举家被贬于此,只怕林娥与小芝就在后头的马车里,我赶忙将衣裳拢紧,急匆匆地离开了现场。
想来近些日子要常住家中,我便顺道去西市添置些食材。
“五十文?!”
我打算买一斗米回去备着,左右也够我与尽欢吃上很长一段时间了,哪曾想原本充其量二十文一斗的米,如今价格硬生生翻了一倍。
“您莫要觉得我是寻州的生面孔便要坐地起价,这米粮的价格何时这么高了?”
我气不过,想来不过是与邺城的许多小贩一般,觉着口音面孔不是当地人,便哄抬价格。
“李娘子,我怎么会不知道您是谁呢?”小贩面露难色,有些纠结地看着我:“只是这水患冲了田地,多少人家今年收成减半,刚晒出去的稻米被雨水一冲又不能吃了,这些可都是我从江州运过来的。”
见我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他竟低下头在铺面里翻翻找找,才寻到了一张印着两个指印的收据,解释道:
“娘子若是不信,只管看整个,这是我与江州裴氏的订单,真是从江州运来的,待天再冷些,江州与寻州的道路被雪封堵,便是有钱也买不到。”
“江州裴氏?”我精准地捕捉到这四个字,有些好奇地多问。
“是呀,娘子是外乡人不知道这裴氏有多厉害,仅靠一个离散在外的遗孤,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就带着整个裴氏重振旗鼓。
虽说还是比不上几十年前,但放眼整个关南道,只怕是说一不二的商贾了。”
我点点头,将那份凭据交还与他。
“这米娘子还要吗?”
“不必了,叨扰您了。”如此高额的粮价我便是咬碎了牙也狠不下心,只好作罢。
回家的路上,我盯着脚下的路面沉思,从前竹园的孩子们如今都各自有了归宿,而尽欢也要到了及笄的年岁,我总不能让她一直待在我身边照顾我。
我正盘算着能为尽欢寻个什么绝好的去处之时,竟已走到了家门外,香味卷着热气扑鼻而来,暖烘烘的。
循着香味一路朝里走,尽欢正在里头尽情施展拳脚,身边还有个穿着单薄衣裳的郎君,见我出现在门口,尽欢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便朝我走过来。
“阿姐……”
她似是没料到我回来的这样早,有些为难地看了眼里头背对着我的少年,不知要如何开口。
见她这副尴尬的模样,里头的少年似是忍不住,转过身同我拱手作了一礼,我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原是从前跟着冯不怯的疤獠。
“是我今日觉着腹中空空,便舔着脸来向欢娘讨一口水,还请李娘子莫怪。”他窘迫地低下头,急匆匆地绕过我往外走。
“欸!”尽欢出声想拦,可碍于我的面子又不敢说什么。
“外面冷,进屋暖暖吧。”
闻声,疤獠的背影显然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看我,似乎是没听清我说了什么。
反倒是尽欢脸上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神色,压着嗓音朝他复述道:
“愣着干嘛,阿姐叫你进屋里坐坐呢。”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我躲在房门外偷偷看着里头的动静,少年微微弯腰,年轻的小娘子熟练的用帕子擦去他额角的汗珠,温柔地同他说道:
“放心啦,我阿姐是整个大胤最好最好的人,她一定会接纳你的。”
也不知他们之间的关系何时变得这样和谐了。
其实疤獠为我送来尽欢做的红丝馎饦的时候,我就应当要猜到其中的不对劲了,只是当时忙于递出消息,全然忽略了此事。
见他们要回偏厅用膳,我便先行一步离开。
圆桌上我们三人围坐,气氛有些微妙。
见二人欲语还休的模样,我先开口打破了这阵沉默。
“我听尽欢说郎君如今跟着谢参军事在龙江修筑堤坝,今日怎么有空登门拜访?”
想来疤獠二字是他的心头刺,若当真叫出口了反要再揭他的伤疤,这样总归是狠毒了。
“小八他今日休沐,便来……”似是怕我为难他,尽欢抢先答道。
我毫不留情地斜睨了尽欢一眼,将她的话呛回腹中,而后将目光落到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他是戴罪之身,又身无分文,我绝不同意将尽欢交给这样的一个人。
“今日新刺史上任,工程暂缓,谢参军事给我们放了一日的假,便想向欢娘讨个馒头吃。”少年放下碗筷,与我对视。
“哦,此前我在寻州州宅,竟不知你与尽欢已这么熟悉了。”
我淡淡笑着,低头继续扒拉着碗中如今昂贵的白米。
闻言,少年也听出了我的言下之意,回答道:
“当时送您回王宅遇到了欢娘,之后也常常在西市偶遇,她总向我打听您的近况,便熟络了起来。”
“才不是呢……当时阿姐要去龙神庙,小八早就起疑要跟过去,我骗他说脚崴了,偏要他送我回去,还缠着他问东问西,谁知道他便每日来家里,同我说阿姐的近况。”
我忽然想起那日被小桃发现了鞋尖的泥点,正不知要如何解释的时候,是疤獠替我解围。
当时我还不明白他为何要帮我,原是尽欢在其中帮了大忙。
想到他也算是我的半个恩人,我便将面色缓和了几分,尽量看起来不像是在审讯一个犯人。
“尽欢是我从小带到大的孩子,说是我的亲阿妹也不为过,如今我讨伐冯不怯有功,又与翊王、谢参军事交好。
不瞒郎君,就连如今如日中天的江州裴氏掌家人,我们二人见了面也唤一句‘阿兄’,我要为她寻个好去处并非难事。”
我知道疤獠定能听出我眼下之意便是看不上他如今的门第,希望他远离尽欢才好。
“阿姐!”
尽欢鼓着腮帮不满道,却被疤獠轻轻握住了手腕拦下。
而后他却不正面回答我,只是低下头苦涩地勾起一抹笑,说道:
“若当年我逃到邺城被娘子捡到,如今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却不曾想到此处,兴许若真是我捡到他,他会有自己的名字,会学着读书写字,如今这个年岁,也会有个体面的活计。
可惜天不遂人愿,偏要戏弄他。
“人各有命嘛,你若到了邺城,我没有遇见你,你便不知要到何处流浪。而你不仅活了下来,还帮着朝廷解决了心腹大患,免了你的死罪。”
“我当日是想自断一臂谢罪的。”
闻言,我诧异地看向眼前两个泪眼朦胧的人,觉得自己真像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大当家虽十恶不赦,却对我恩重如山,我们信奉江湖道义,背叛他是极大的罪恶。”
“我哭着拦他,才劝了下来,最后……”闻言,尽欢哭出声来。
“如何了?”我严肃问道。
疤獠没有说话,只是将左手放在了桌上。
他生生断了一掌。
看到劲瘦的手臂上蜿蜒的疤痕骤然停下,像缺了终点的大道,我一时语塞,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震撼。
我想不到这世上竟有人痴到可以为了一碗随意施舍的饭,就舍命追随,即便追随的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给他的十恶不赦的恶鬼。
“今日多有叨扰,多谢娘子收留,我去将碗筷洗了便告辞。”
他不自然地抽回了手,转身就走。
尽欢红着眼就要去追,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委屈地靠近我身边突然跪下,拉着我的手将头埋进我的掌心,抽泣道:
“我知道阿姐介意小八的出身,我也在意他山匪的身份,我告诉自己只当他是个帮我了解阿姐去向的探子便好。
可、可他来家里,我就忍不住想与他一同谈论在山上的日子,想留他用一顿我亲手烧的菜……”
我想将尽欢拉起来,却发现她如今竟已长成这样大的娘子了。
“再后来,我看到他公堂上要断臂谢罪,我觉得他好可怜好可怜,冯不怯日日大骂他,让他与野兽抢东西,他还愿意为了他自断一臂,我……”
她的声音愈发哽咽,我不忍心她继续跪在冰凉的地上,蹲下身将她抱入怀中。
“可是尽欢,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钱财,更没有谋生的手艺。就算你不在意等他五年,他断了一掌,你们要如何生存,你想过吗?”
闭上眼,就好像想到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他们二人没有傍身的钱财,赎了房产田地,蜷缩在家徒四壁的屋子里,我就忍不住心痛得无以复加。
“我知道阿姐都是为了我好,可是阿姐,两个人相爱,在一起怎么会怕难呢?他这几日帮我劈柴烧火,我们日后开个酒馆也未尝不可啊。”
闻言,我无奈地合上眼,知道她认定他了。
“好了,先起来。”
我将尽欢扶起来,余光瞥见疤獠站在厨房门后偷看,藏在暗处卑微地垂着眼,一声不发。
“你先回房,我与他谈谈,好不好?”
“阿姐,他很可怜的,你就让他每日来家里用一顿晚膳好不好?”
“我知道啦,你先回去。”
将尽欢哄回去后,我朝着疤獠走去,抬眼与他对视。
少年眼尾猩红,见我走近,将藏在单薄袖下的左手使劲往袖中缩,发现藏不住又慌乱地往身后放,哑着嗓子与我说:
“给娘子添麻烦了,日后我不会再登门叨扰。”
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严肃地望向他如一潭死水般的眼睛。
“我给你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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