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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赴云山 晨光大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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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大亮,铺满整座沉寂千年的花神旧殿。
昨夜萦绕神魂的魔扰寒意,终究在温泽絮绵长温润的草木神力里彻底消融。识海深处那层若有若无的牵绊轻轻起伏,是双契安稳的共振,温柔、安静,不再带着蚀骨的刺痛,只剩丝丝缕缕、生生不息的相连暖意。
满地焦枯花瓣被天光晒得干燥,风穿残破殿廊,轻轻卷动,簌簌起落。
江惜宁微微抬眼,视线越过层层颓败梁柱,稳稳落向殿角那株新芽。
一点浅青薄绿,怯生生刺破暗沉枯土,孤零零立在遍地朽败之中。
太渺小了。
渺小到只要一阵风、一缕寒、一丝动荡,便可轻易摧折。
可它偏偏活了下来。
在他早已枯死千年的花神故土里,在满殿死寂、寸草不生的焦土之上,破土而生。
江惜宁心口轻轻发颤。
他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伸过去,不敢触碰,只隔着寸许距离,静静望着那一点鲜活绿意。
从前他执掌三界芳菲,抬手便是漫山花海,睁眼便是十里锦绣,世间最繁盛最艳丽的景致,他随手便可造尽。
那时的他,何曾看过这般微不足道、甚至入不了眼的浅青嫩芽。
可如今沧海成尘,繁花尽朽,偏偏是这一抹来自草木的生机,成了他荒芜余生里,唯一看得见的希望。
“它稳住了。”
江惜宁轻声开口,嗓音还带着昨夜魔劫过后的微哑,气息轻缓温柔,像是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新生。
温泽絮立在他身侧,垂眸望着那株嫩芽,眼底是亘古沉静的温和。
“草木最韧。”他低声道,“扎根便生,无风无摧。”
大荒千万年,他见过荒原冻土生芽,见过枯木逢春,见过漫天野火焚尽山野,来年依旧寸草重生。草木之道,不争盛景,不逐荣光,却最能熬岁月、渡苦寒、扛绝境。
就像此刻静静立在花神殿里的这一抹青,也像执意守着他的温泽絮。
江惜宁收回目光,缓缓环视整座殿宇。
断梁落灰,残柱斑驳,曾经极尽奢华辉煌的花神主殿,千年无人打理,早已荒芜得彻底。阶前积土厚重,遍地残花枯骸,连空气里都萦绕着经年不散的死寂与萧瑟。
这是他守了千年的故土,也是他等死千年的囚笼。
从前他心若死灰,只觉满目皆悲,看残殿是残垣,看枯花是朽骨,从不愿费心整理。横竖都是将死之人,何必再费心装点一座终将荒芜的空城。
可今日不同。
殿里生了新芽,身边有了归人。
江惜宁微微抬步,身姿仍旧虚弱,步履轻浅,却第一次,生出了收拾这片荒芜的心思。
“许久未曾好好看看这里了。”
他缓步走过残破玉阶,白衣拂过积尘,轻轻带起一缕薄灰。指尖擦过冰冷斑驳的廊柱,触到上面经年残留的花神灵力印记,那些属于昔日盛世的暖意,早已冰冷殆尽。
千年一梦,盛景终空。
温泽絮默默跟在他身后,不催不问,只安静相随。
见他步履虚浮,便不动声色散出一层轻薄草木灵力,稳稳托住他飘摇的神躯,替他稳住不稳的神息。
江惜宁走了几步,微微驻足,回头看他。
日光落在温泽絮素净的衣袍上,衬得他眉眼清寂温润,一身大荒草木独有的干净通透,不染尘俗,不沾烟火。
这是三界最清心寡欲、最该自在无拘的神明。
却为他驻足枯殿,为他承接魔扰,为他甘愿困入契约枷锁。
“昨夜……辛苦你了。”江惜宁轻声道。
双契同感,昨夜所有蚀骨魔痛,他分毫未避,尽数同担。
温泽絮眸光微软,轻轻摇头:“不分你我。”
缔结双契那一刻,神魂同根,苦痛同担,早已无你我之分。
简单四字,却重逾千斤,稳稳落进江惜宁心底,压下翻涌的愧疚,漾开一片温热酸涩。
江惜宁别开眼,弯腰,伸手轻轻拂去阶上厚尘,收拢几片碎裂干枯的花瓣。
他动作极轻,温柔得像是在安抚逝去的旧岁。
曾经漫天繁花由他而生,如今满地枯骸由他亲手收拾。
温泽絮见他这般安静收拾残局,沉默片刻,抬指凝力。
柔和绵长的青绿色灵力自指尖漫开,无声覆满整座殿宇。落尘尽数拂去,残枝轻落,乱叶归土,经年堆积的荒芜破败,在草木神力温柔的涤荡之下,顷刻整洁大半。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唯有润物无声的温柔。
江惜宁怔了怔。
转头望去,满目清宁。
破败殿宇依旧残破,却不再脏乱荒芜,空气里的死寂阴霾散了大半,隐隐萦绕着浅淡干净的草木清气。
千年死寂的花神殿,第一次有了鲜活安稳的气息。
“你不必事事替我做的。”江惜宁轻声叹道。
温泽絮垂眸看他,语气平淡却执拗:“我可为。”
他千万年独居大荒,日日与草木荒原相伴,本无事可做,亦无可守护。如今有了可护之人,便甘愿为他扫尽尘埃,抚平荒芜,挡尽风雨苦痛。
江惜宁望着他,心底暖意层层堆叠,压过长久以来的孤寂寒凉。
他沉默片刻,终于轻声开口,落定了前路的抉择。
“我们走吧。”
温泽絮眼底微动。
“去云山。”江惜宁抬眸望向殿外辽阔云海,语气轻缓,却异常坚定,“去找棋神。”
昨夜魔劫过后,他便彻底想通透了。
躲在枯殿等死,日日受魔扰纠缠,岁岁拖累温泽絮,从来不是归宿。
他或许命薄,或许天定寂灭,或许前路渺茫无解。
可他不能再自私地留着温泽絮,陪他困死在这片荒芜空城,陪他日复一日承受无尽魔苦。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哪怕棋神冷眼相待、闭门不见,哪怕逆天改命终究是一场空。
他也要试一试。
为自己挣一线生机,也为温泽絮,挣一份解脱。
温泽絮静静看着他眼底新生的光亮,那是千年以来,江惜宁第一次主动望向远方,第一次不再认命等死。
他眉眼温柔漾开浅浅暖意,轻轻颔首:“好。”
“我陪你。”
无论前路云山万丈远,无论天道棋局多难解,无论逆天之路多荆棘遍布。
他皆陪他。
江惜宁回头,望向殿角那株新生的青芽,目光温柔不舍。
“只是它刚生根,无人照拂……”
嫩芽太嫩,太过脆弱,他们一旦远行千里,无人看护,恐难存活。
温泽絮闻声抬指,一缕极细极稳的草木灵力轻轻落下,稳稳萦绕在青芽根部,化作一层永不消散的护灵。
“我的灵力留在此处。”他轻声道,“无风可侵,无寒可扰,岁岁长青,等我们归来。”
这是草木神的本源灵力,扎根土地,护一方生机不灭。
江惜宁彻底安心。
他最后回望一眼整座焕然一新的枯殿,回望那一点独存的青绿,心底千年郁结,终于稍稍松动。
此处是他旧土,是他过往,是他凋零千年的囚笼。
从今往后,亦是他归期所向、重生之始。
二人并肩,缓步踏出花神殿千年未闭的殿门。
殿外长风浩荡,云海翻涌万里,天光澄澈,铺满天际。
曾经困死他千年的荒芜神山被远远留在身后,前路云山缥缈,隐于白雾深处,藏着世间唯一的天道棋局、唯一的逆天变数。
江惜宁神力依旧虚弱,踏出殿门时,身形微晃。
温泽絮自然而然伸手揽住他的腰,稳稳将人护在身侧,绵长神力稳稳托住他所有虚耗。
“别怕。”
他低头,轻声安抚,嗓音清润安稳。
“前路漫漫,我一直在。”
神魂深处,双契微光温柔共振,一花一草,一枯一生,羁绊相连,再无别离。
长风卷起二人素白衣袂,在万丈云海间轻轻翻飞。
千里云山,前路迢迢。
他们自荒芜绝境起身,携一寸新生青芽,赴一场未知棋局。
不求逆天封神,不求重回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