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歇》天下风流

64、夜色镯光 婚姻大事乃

　　苗太后虽未睁眼，却不妨碍她察觉到二人进殿的动静。

　　两人于她几步外站定，敛衽屈膝行礼问安。

　　“孙儿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圣安。”

　　荆令攸先拜，黎若芙紧随其后，“臣女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金安。”

　　苗太后闻声睁开了眼，轻轻挥手让身后的宫婢停下。她将目光落到二人身上，尤其是荆令攸身后的这个陌生女子。

　　一身月白暗花绫对波短襦，搭竹青暗花绫团窠高腰裙。簪了个垂云髻，以珊瑚雕石榴簪子固定。耳垂缀着一双指甲盖大的绿松石耳坠。

　　看上去清雅脱俗，亭亭玉立，湛然若冰玉，眉眼却生得比水柔。

　　黎若芙低垂着头，但也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她动也不动一下，垂眸盯着鞋面的绣花，佯作浑然不知，站得从容而淡定。

　　苗太后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这才收回视线，淡淡抬了抬手道：“都免礼。”

　　二人纷纷道谢，垂首分侍立于东西两列。

　　“坐罢，站着做什么。”

　　荆令攸与黎若芙闻言，落座于两侧的矮榻上。

　　荆令攸悄悄朝黎若芙那侧看了一眼，见黎若芙已然坐下。她也慢慢坐下，却不敢坐得太随意，腰背挺直，收敛起性子。

　　苗太后还未开口说什么，就有两名宫婢上了两盏茶水，分别放置在二人面前的小几上。

　　黎若芙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殿内安宁如斯，宫人都屏气敛声，肃然端立。就连方才上茶的婢女，走路都是没有声音的。

　　苗太后不言不语，周身的威压却不容忽视。整个宽阔的殿中，只有拨弄佛珠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极有规律。

　　仿佛听了这拨珠声，就如同佛音在耳，让人沉静下来。

　　苗太后不开口，荆令攸和黎若芙也不好主动开口，宛若等待审判一般，垂首低眸，不敢肆意妄为。

　　良久，主位御座上的人终于开口了。

　　“五公主在伽兰寺静修一年，这性子磨练得倒是比从前稳重多了。”

　　听到苗太后叫自己，荆令攸甚至抖了一下，挤出一个比苦还难看的笑容，回话道：“太后娘娘谬赞了。”

　　黎若芙瞧她心惊胆战的模样，不禁有些疑惑。她知道荆令攸怕苗太后，但按理来说，每日的晨昏定省是推诿不掉的，也早该习惯了吧。

　　怎么看她的样子，不但没有习惯，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的婚事到底做何打算？”苗太后就同所有关心孙女终身大事的长辈一般，语气温和，带着真实的关切之意。

　　说到这个话题，荆令攸手下攥紧衣摆，支支吾吾道：“我……”

　　苗太后等了她片刻，见她吞吞吐吐什么也没说出来，便接着道：“你父皇倒是叫哀家不要插手你的婚事”，说到这，苗太后叹了口气，“哀家年纪大了，有心也无力了。你们若是早些安定下来，哀家这颗悬着的心，才算是稳稳落下了。”

　　这事黎若芙之前也考虑过，还提醒了荆令攸早日做打算，不过她当时却没怎么放在心上，如今苗太后又提起，荆令攸仍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荆令攸默不作声听着，等苗太后说完，她沉默半晌。想着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只得硬着头皮回话，“太后娘娘说的是，孙儿谨记。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约’，孙儿……孙儿谨听父皇母后安排。”

　　她鲜少这般低眉顺眼，苗太后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淡淡夸了句，“你倒是越发懂事了。”

　　荆令攸回完话，仿佛松了一口气，差点没维持住端庄的坐姿，又打回原形。

　　黎若芙被晾在一边许久，她便真将自己当个空气，不插话也不东张西望，安安分分坐着。

　　苗太后端起茶盅浅浅喝了一口，又将茶盅放回案几上。似是才想起黎若芙这个人，于是问道：“这位是？”

　　这回没等荆令攸回答，黎若芙站起身屈膝回话：“臣女黎若芙，父亲在滇州任通判。”

　　不料苗太后却理也没理她，侧眸问荆令攸：“怎的不回话？”

　　殿中空气一瞬窒息，尽管黎若芙重塑一世，她觉得自己已经能够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时也不免有些尴尬。

　　她与苗太后接触不多，但可见太后拿捏人的功夫是极好的。

　　荆令攸原以为黎若芙已经答了，便没有自己的事，这会儿又被苗太后点到，咽了咽口水道：“回太后娘娘，她是孙儿在滇州时结识的朋友，来京城治病的。”

　　苗太后这才嗯了一声，目光转回黎若芙身上，仿佛若有所思。

　　“抬起头来。”

　　黎若芙闻言抬头，镇定地与太后对视上。

　　少女的目光平和而从容不迫，丝毫没有荆令那般的畏惧之意。明明生得一副蒲柳之姿，一双乌黑的眼眸却坚定又冷静，与气质截然相反。

　　苗太后有一瞬的恍惚，她脑中闪过一双模糊的眼，却很快被她打消了念头。

　　她问了句：“黎姑娘是来治病的？不知是什么病症需得远走他乡。”

　　“不过是郁证，好不好得了也难说，多谢太后娘娘关心。”

　　苗太后又打量了她半晌。

　　郁证？
　　苗太后狐疑，她看着倒是全然不似患郁证的样子。

　　这时，殿外有婢女轻手轻脚走进来，黎若芙分辨出这人是方才在殿外值守的宫女，穿了件青灰短襦。

　　她垂首，福一礼道：“回太后，御膳房新制了几道糕点，送来请太后尝尝。”

　　宫婢的传话打断了苗太后的思绪，她瞥了一眼仍然垂立的黎若芙，不再多想，吩咐道：“呈进来罢。”

　　捧着食盒的婢女得了令，这才进殿来，将手中的食盒交与苗太后身侧的宫女。

　　黎若芙这时才注意到这位宫女。

　　她着一身鸦青细绸龟背纹圆领袍，外罩一件黛蓝灰鼠毛薄绸短披风。脸盘略方，粗眉平缓，唇形偏厚。

　　她就是方才进殿时，为苗太后按头之人。

　　方脸宫女将食盒打开验过后，一一拿出来在苗太后案几上摆开。

　　荆令攸在听到禀报的时候就开始打量食盒，这会儿内里的点心尽显，她更是张望着往太后这瞧。

　　荆令攸以为自己偷看地天衣无缝，实则显而易见。

　　黎若芙心中忍不住扶额，怎么一提到吃，她就既不害怕也不紧张了。

　　苗太后扫了扫案上的点心。

　　一碗杏酪凝酥，一碟豆苗碧玉糕，一盘荠菜翡翠团。

　　她指了指杏酪凝酥，“秋辞，这道拿去给五公主尝尝”，又指了另一边的两样糕点，“都拿下去给两位小娘子尝个新鲜吧。”

　　荆令攸一听，眼神都放光了，一改先前的死气沉沉，迫不及待地等着。

　　黎若芙的心思却没在糕点上。

　　她想起来了，被唤作“秋辞”的方脸女子，就是苗太后身边的大宫女。

　　秋辞先是将杏酪凝酥端至荆令攸面前的小几上，又将另外的糕点各分一块给荆令攸。做完这一切，她又分了一份同等分量的，置于黎若芙案前。

　　她将瓷碟轻轻搁下，陶瓷触及紫檀木案面，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却在下一刻，淹没在一声清脆的玎玲声里。

　　黎若芙眨了眨眼，去寻声音的来源。

　　秋辞却已然将糕点摆放好，在她收回手的刹那，有一抹冷光从黎若芙眼前一闪而过。

　　黎若芙很轻地蹙了下眉，秋辞已经走回苗太后身侧站好。

　　黎若芙还在愣神，苗太后道：“黎姑娘怎么不尝尝？莫不是不合口味？”

　　“臣女不敢”，黎若芙很快反应过来，语气恭敬，“方才见到这糕点，让臣女回忆起了家中母亲，一时没回过神来。”

　　苗太后听到这话，撇茶沫的手顿了顿，终究是没再为难她。许是自己也是一位母亲，竟有几分懂了她的失神。

　　黎若芙不敢再一口不动，于是装模作样地品尝着糕点，心思却飘得很远了。

　　苗太后又合上了眼，不等她发话，秋辞便善解人意地替她按起了额头。

　　黎若芙心里本还想着方才一闪而过的银光，此时不过是随意一瞥，定睛之下却猛地缩了缩瞳孔。

　　只见随着秋辞抬衣的动作，她的衣袖缩短了半分，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那手腕不是空荡荡的，而是挂着一只拇指粗的银镯子。

　　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黎若芙侧头避了避，手中一松，咬了一口的豆苗碧玉糕骤然坠落，跌回白净的磁盘中。

　　那冷光，是方才从她眼前一晃而过的那道。

　　她顿时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她想抓却抓不住。

　　黎若芙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她想了想，忽然间记起来一件事。

　　在桑榆坞找到陈老嬷问话时，她曾以为陈老嬷口中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信息。

　　毕竟她一个也没用上，以至于也早把兰翘与不知名宫女私下见面的事抛之脑后。

　　她努力地回忆着陈老嬷的原话。

　　兰翘对面的人穿着是宫女统一的服饰，料子却不是普通的。手上戴着似乎是镯子的东西，在夜晚反射出灼灼冷光。

　　黎若芙喉咙发紧，她颤了颤睫毛，若无其事捡起跌回盘中的糕点继续吃，眼睛有意无意地观察起秋辞。

　　她方才注意到秋辞时就发现此人的衣着在一众宫女里是最华贵的，否则她也不会猜测她就是苗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秋辞”。

　　而这样特别的穿着，却不是宫女常有的。无论是死前还是生后，黎若芙在宫中待了少说五年有余，都没有找到陈老嬷记忆中的这个人。

　　她确定自己看得无比清晰，于是收回视线，手中的糕点仍然没吃完，却在无意间被她捏碎成了块，没法再吃了。

　　黎若芙顾不得这些，心脏“砰砰”直跳，连沾着碎糕点的指尖都微微颤抖。

　　对上了！特征都对上了！

　　秋辞就是陈老嬷所说的那个宫女！